纪止在窗边站定,和煦的阳光落在脸上。
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任谁来看都是受了重伤的模样。
然而微微眯起的眼,漆黑的瞳孔在光下泛出的光泽,又像一头打量猎物的兽。
窗下挂着一只五颜六色的鹦鹉,浑身的羽毛五彩斑斓,红喙如朱砂点就,两只绿豆大的眼睛亮晶晶的。
据付轻棠所说,是她的两位师兄送来的道歉礼物。
纪止漫不经心地抬起了手。
修长的五指,轻轻地,将鹦鹉掐在手中。
他垂眼打量鹦鹉的时候,阳光在眼睑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竟然有几分孩子气般的纯真。
掌下那颗小小的心脏跳得愈发急促,翅羽蹭得簌簌作响,两只细爪乱蹬乱抓,发出一连串的呜咽。
真是一只很有精神的小鸟。
掐死付轻棠,不会比掐死这只鹦鹉难上多少。
身上旧伤还未痊愈,西海那位又派了虾兵蟹将来寻他。
看来是等不及了。
他得早点摆脱木偶契的限制,前往西海。
至于付轻棠……
“嘎吱——”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纪止面色微变,想也不想便将手往身后一背,连带着那鹦鹉也被他捏着脖子藏在了腰后。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他正想杀她,她便凑了过来。
付轻棠脚步轻快,面带兴奋,张口便道:“纪止,我给你找了个陪嫁老头!”
纪止正暗自与那挣扎不已的鹦鹉较劲,闻言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陪嫁……什么?”
“老头呀,我特意从外门杂役中选出来的,虽然年岁稍长,但拳脚很好,若再有像我师兄那样没分寸的人,他能替你挡一挡。”
她朝走廊那头招了招手,“快过来。”
纪止微微蹙眉,趁着付轻棠转身的当口,飞快地将奄奄一息的鹦鹉丢在地上,两脚踢进床下。
赵叔今年五十有余,鬓角已染霜雪,快步走了进来:“赵荣见过姑爷,此后愿随姑爷左右,听候差遣。”
纪止看了看赵荣,又看了看付轻棠那副静待夸赞的模样,语气很古怪:“付轻棠,你若想在我身边安插眼线,也该找个合理的由头。”
付轻棠连声否认:“不是眼线,是专门保护你的。上回师兄们那般无礼,让我心有余悸,这才找来了赵叔。”
她忽然想起什么,自怀中掏出一方温热油纸小包:“赵叔还有一桩拿手本事,他炒的栗子格外好吃,你尝尝,可香了。”
纤细的手指拈起一粒黄澄澄的板栗,便要往他唇边送去。
纪止侧头一躲,那粒板栗不偏不倚地戳在了他脸颊上。
纪止:“……”
始作俑者颇为抱歉地“哎呀”了一声,两只手指推着那粒板栗,一路滚过他的颧骨、滚过他的颊边,最后堪堪压在了他唇上。
她像是在哄小孩子:“尝一尝嘛。”
纪止垂目看着那两根白生生的手指,袅袅甜香瞬时漫溢开来,霸道蛮横地钻进鼻腔,完全不知分寸。
难道自己是路边的小猫小狗,随便摸摸头喂点吃的就会对她摇尾巴?
他恶从胆边生,骤然张嘴,将栗子带手指叼在了嘴里!
牙齿在柔软的指腹磨了磨,纪止抬眸直直望向她,眉眼间漾开几分蓄意挑衅的笑意。
付轻棠直视他近在咫尺的脸庞,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要咬断我的手指吧?”
纪止作势要咬,她“嗖”地一下把手抽了回来,速度快得他险些咬到自己舌尖。
她迅速将双手藏于身后,转身欲逃——
没逃成功,纪止一把攥住她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将她拽了回来。
“出去。”这话是对赵叔说的。
待房内只剩二人,纪止捏着付轻棠后颈软肉,微微用力,强行把她转了过来,四目相对,他眼中杀意凌然。
付轻棠敏锐地察觉到大事不妙,拼命挣扎,却被他锢在怀中,被迫仰起脸。
她几乎瞬间回想起书里此人的恐怖行径,舌头都打了结:“你你你你你想做什么?”
这幅吓坏了的模样,倒与之前大相径庭。
想到自己在她手中吃的亏,纪止起了几分戏弄的心思。
他笑意盈盈,学她说话:“我我我我想做什么?”
手指不怀好意地掐了掐颈间软肉,她立刻小鸡崽一样尖叫出声,水光盈盈的眼睛又惊又惧地看向他,娇憨又可怜。
她会不会被吓得哭出来?
手下又掐了掐。
这下她连动也不敢动了。
纪止满意了,心头戾气奇妙地散了几分。
他缓缓俯身,嘴唇贴近她的耳廓。
眼前那片薄薄的耳廓抖了抖,透着淡淡的粉,细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脉络若隐若现,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恶劣的愉悦感在胸腔蔓延,纪止轻笑出声。
下一瞬,微微垂首,咬住——
付轻棠猛地抖了两下,哇地叫出了声,狠狠将他推开!
纪止一时不防,重重撞上了窗棂,一口热血喷涌而出。
付轻棠:……?
纪止软软地倒在地上,瞬间悄无声息,没了半点动静。
她僵立原地,摸了摸脸上的血迹。
什么情况?
她把纪止撞死了?
-
“如相……”
温柔哀婉的女声自九天云外遥遥传来,似远似近,悠悠荡荡,缓缓贴着他的耳畔。
“如相,怎么弄成这样了?”
温暖柔软的臂弯抱住了他,带着一点桂花头油的香,母亲将他冰凉的脸颊贴进怀里,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慢慢地,轻柔地,把他从数不清的痛苦中拯救出来。
她的声音凄凉悲怆:“如相,睁开眼看一看,如相,睁眼看看……看看这满目疮痍的宫殿,看看这漫天烈火,还有那些高高悬挂的头颅。”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看清楚!这是我纪氏三千族人的坟地!是你至亲骨肉的尸骨!记住今日的灭门之恨!日后重阳寒食、岁岁年年,我要你提着仇敌首级,来祭奠我纪氏亡魂!”
“别哭,别哭,只要我纪氏血脉未断,肇月迎宫便不会真正倒塌……”
远远地,飘来了苍凉的钟鸣,一声,又一声,悠久绵长,回荡在死寂的废墟之上。余音未绝,却混入了一抹极不相衬的轻快曲调。
少女在荒芜中轻轻哼唱,清甜灵动的声音,不合时宜的鲜活,硬生生融进了尸山血海的死寂里。
初时宛若一弯流淌的春水,继而奔涌成河,浩浩荡荡,最后汇成一片浩渺汪洋,血海深仇,万古沉哀,尽数被这甜蜜的歌声裹挟,慢慢淹没。
纪止浓密的眼睫剧烈颤了颤,在明暗交织的幻境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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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昏婚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