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日的清晨，整座城市都是躁动的。
各大社交平台、初高中校友群、班级聊天框，从凌晨开始就不断刷新消息。所有人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焦灼、忐忑、狂喜、失落，席卷了这个盛夏的清晨。
池穗睡到自然醒，阳光透过纱窗铺在床面，暖得温柔。她没有立刻查分，反倒先刷了两眼消息。
满屏都在蹲陆时予的成绩。
【快出分！坐等陆时予断层第一！】
【今年状元预定，没得跑！】
【想看神仙分数，绝对碾压全市！】
所有人的笃定，一如既往。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陆时予的名次从来不需要质疑，是刻在骨子里的第一。
池穗指尖划过屏幕，心里轻轻默念一句平安。她点开查分页面，深呼吸一口，输入信息。
分数跳出的那一刻，她心里落了踏实。
正常发挥，稳稳妥妥，够得上她心里目标的同城大学。不算耀眼，不算拔尖，却是她高三一整年努力最好的答卷。
她松了口气，截了图，没有发群里，只是悄悄保存。
没过多久，全网炸开。
陆时予的分数，出来了。
可不是所有人预想的断层状元。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席卷了所有圈子——陆时予，全市二十三名。
一瞬间，全网哗然。
难以置信、震惊、惋惜、猜测，铺天盖地砸下来。
【怎么可能？！失手了？】
【发挥失常？他这种级别的学霸怎么会掉到二十多名？】
【可惜死了，稳状元的水平，居然翻车了】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考试状态不好吗？】
各种各样的声音四起，惋惜的、疑惑的、不敢置信的，填满了整个盛夏网络。
整整三年稳居榜首、从未跌落的六边形战神，在最重要的一次考试里，骤然跌落神坛。
池穗看着满屏的震惊，心脏猛地一缩。
第一反应不是意外，是心疼。
旁人只看见他掉了名次、丢了状元、辜负万众期待。
只有她瞬间联想到那些被他藏了一整年的病痛，那些研学时刻的隐忍停顿，那些雨夜强忍不适的沉默。
是太难受了吗？是高考那三天，身体撑不住了吗？
巨大的酸涩堵在胸口，池穗指尖微微发紧。所有人都在惋惜他的荣光，只有她在担心他的身体。
她下意识点开和陆时予的微信对话框。
犹豫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想问他还好吗，却又觉得太过冒昧。他们只是普通同学，是偶尔答疑的关系，她凭什么去安慰？凭什么过问他的起落？
就在她迟疑不定的时候。
屏幕顶端，突然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池穗呼吸一滞。
几秒钟后，一条消息落了下来。
【陆时予：出分了吗？】
很平淡的问句，和他从前所有的语气一模一样，清淡、温和、不带情绪。
池穗怔了很久，才回复：【出来啦，正常发挥。你呢？】
她明知答案，却还是下意识问了一句。
对面几乎秒回。
【嗯，知道。有空吗？出来走走，散散心。】
池穗彻底愣住。
这太反常了。
认识一整年，从深冬擦肩到盛夏落幕，陆时予从来不会主动找人，不会主动邀约。他孤僻、寡言、避人群，永远清冷自持，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别说主动约女生，就连同学聚会、学霸团建，他从来都是一概避开。
怎么会突然约她？
池穗脑子乱糟糟的，下意识自我安抚。
应该是因为考砸了心情不好吧。
他这次落差太大，被全网讨论、被无数人惋惜、被期待落空，心里一定很难受。他没有朋友可以倾诉，或许是觉得她还算熟悉，所以想找人随便走走散心。
一定是这样。
绝对不是别的原因。
她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老老实实回复：【有空的。去哪里？】
【老巷街口的梧桐树下。】
是他们最初相遇、雨夜同行的那条老街。
池穗看着那行字，心口轻轻发烫，又迅速被酸涩覆盖。
原来只是单纯心情不好，想找个安静熟悉的地方散心。而她，只是刚好被他选中的、一个还算安分、不会多问、不会八卦的普通同学。
她换了简单的白T恤和短裤，轻轻出门。
盛夏的正午阳光很烈，老街的梧桐却遮出满街浓荫，风穿过树叶缝隙，簌簌作响。
远远的，池穗就看见树下的身影。
陆时予穿了简单的白色短袖，身形依旧清瘦，脸色还是惯常的苍白，没有丝毫考砸后的颓废，也没有网上传言的失落低迷。他安安静静站在树荫里，目光落在前方的巷口，安静得像是一幅定格的画。
和往常一样，克制、清冷、不动声色。
仿佛那个跌落名次、被全网热议的人根本不是他。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来。眼眸清淡，落在她身上时，却比平日柔和了太多。
“来了。”他轻声开口。
“嗯。”池穗慢慢走近，小心翼翼斟酌措辞，“你……还好吗？网上的消息，你别太在意。”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安慰他。
怕他被那些嘈杂的议论刺伤，怕他被落差打击，怕他独自扛着所有情绪。
陆时予闻言，微微垂眼，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抬步，慢悠悠顺着老街往前走。
“不用替我可惜。”他侧眸看她，语气平淡得近乎从容，“没失常。”
池穗一愣。
不是失常？
那为什么会从稳状元掉到二十三名？
无数疑惑堆在心底，她不敢多问，只能沉默跟着他慢慢走。
接下来的几天，陆时予格外反常。
他频繁找借口约她。
白天借口天气好，约她去江边散步散心；傍晚借口晚风舒服，约她老街走走；偶尔会说书店上新，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每一次的理由都冠冕堂皇——散心、放松、打发暑假时间。
在外人看来，就是高考结束后的普通同学结伴闲游。
在池穗眼里，也一直是这样。
她只当他是高考结束、卸下重压、又被舆论缠身，想找个安静不喧闹的人待着。而自己，刚好是那个最合适、最安全的普通同学。
她丝毫没有察觉。
这一场场看似随意、毫无目的的散心，全是他蓄谋已久的靠近。
他避开所有人的目光，避开所有热闹人群，只想单独和她待在一起。
他压掉的每一分成绩、放弃的每一寸荣光、刻意放缓的脚步、频繁主动的邀约。
从来都不是因为失意。
是为了——
跨过整座城南城北的距离，稳稳落在她的未来里。
盛夏的风轻轻吹过老街，吹乱少年额前的碎发。
隐忍了一整个高三的心意，已经快要藏不住了。
无数次温柔铺垫、无数次刻意靠近，只为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好好告诉她。
这场从初见就开始的、无人知晓的暗恋，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