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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囚臣登殿,旧恨昭彰

金銮殿内死寂如冰,方才百官的弹劾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殿外长风穿过廊庑的呜咽,在空旷大殿里来回回荡。

御座之上,帝王脸色几经变幻,方才佯装的震怒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冷。他死死盯着沈砚掌心那卷牛皮手记,眼底翻涌着惊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精心布下的诱捕之局,竟成了沈砚当众发难的戏台。

“一派胡言!”帝王沉声呵斥,声音不再是先前那般从容宽和,“一卷无名手记,无官印,无归档,不知从何处得来,便可凭空污蔑朕?沈砚,你这是拿一件来路不明的私录残册,在金銮大殿之上构陷君上!”

帝王抬手,厉声吩咐两侧侍卫:“来人!将此狂徒拿下!收缴证物!”

殿外侍卫应声,甲靴踏地,铿锵作响,正要上前拘拿沈砚。

“陛下且慢。”

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自殿门之外缓缓传来。

声音不高,却穿透满堂纷乱,稳稳落入所有人耳中。

百官齐齐转头,望向殿门。

只见两名禁军押着一人缓步走入。那人一身素色囚衣,长发松束,面色苍白,身形清瘦,虽身陷囹圄许久,脊背依旧挺直,正是被关押在天牢的国师,谢玄宸。

满殿哗然。

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天牢重囚,未经陛下传召,怎会被押至金銮大殿?

帝王瞳孔骤然收缩,厉声喝道:“谁准你将谢玄宸带上大殿!”

押解的禁军双膝跪地,俯首叩拜:“回陛下,是刑部先前递上的文书,言旧案审理,需人证当庭对质,臣等不敢违抗。”

帝王心头一沉。

是谢玄宸提前布下的后手。他早已料到今日金銮对峙,暗中策动刑部旧人,以审案人证为由,为自己争取到登殿的机会。这一步,帝王全然未曾预判。

谢玄宸缓步踏入殿中,镣铐相撞,叮当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上。他目光越过阶下百官,抬眼直视御座上的帝王,没有跪拜,只淡淡一垂眸。

“陛下,旧案悬而未决,案卷真伪难辨,臣身为当年星台主事,亲历全部始末,愿当庭作证。”

沈砚站在原地,侧首看向走来的谢玄宸。二人目光短暂交汇,一瞬之间,万千恩怨尽在眼底。两世的猜忌、憎恨、隐忍、守护,无需言语,彼此心照。

帝王攥紧御案扶手,强压心底翻涌的杀意,冷声道:“谢玄宸,你身犯重罪,身陷天牢,如今还敢在此妄言,你可知后果?”

“臣自然知晓。”谢玄宸唇角浮起一抹浅淡苦笑,“臣隐忍十余年,背负通敌构陷沈家的污名,甘愿入狱,只为等待一日,让真相大白。昔日臣掌星台,所有密奏、星台传信,皆一式两份,一份送入紫宸殿呈陛下御览,一份由臣亲手留存。”

他抬眼望向百官,声音清晰平稳,传遍大殿。

“当年边关大捷在即,沈家手握重兵,将士归心。陛下忌惮沈家兵权过重,恐功高震主,便密令星台,篡改天象奏报,截留边关粮草文书,伪造通敌密信,罗织沈家通敌的罪名。”

“战报被篡改,求援文书被扣压,沈家孤军无援,浴血奋战,最后却落得满门抄斩,数万边关将士埋骨黄沙。所有罪责,尽数推到沈氏头上,而臣,被陛下推出来做那把屠刀,做千古罪人。”

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满堂文武心上。

殿内一片倒吸冷气之声。不少年迈老臣面色惨白,当年旧案他们虽心存疑虑,却无人敢猜想,幕后主使竟是当朝帝王。

“胡说八道!”帝王猛地拍案而起,衮服龙纹随动作起伏,“谢玄宸,你身陷牢狱,心怀怨恨,与沈砚串通一气,编造谎言,意图祸乱朝堂!你二人狼狈为奸,所言证词,一概不可采信!”

“陛下若是不信,不妨听听手记记载。”沈砚上前一步,将牛皮秘册展开,指尖落在册页之上,“这册老吏手记,记录下每一次星台密使入宫的时间、密信传递的内容。与谢玄宸手中留存的星台副本,时序完全吻合。”

“陛下可以查验,当年密使入宫的内侍姓名,交接时辰,在此册上一一记载。这些秘事,若非亲历者,绝不可能凭空捏造。”

几名年迈的老臣互相对视,其中一位白发老臣缓步出列,躬身奏道:“陛下,事关重大,沈家旧案牵连数万将士性命。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臣恳请陛下,允许臣等一同勘验这份手记,辨明真伪。”

接连数名心怀良知的老臣纷纷出列,一同恳请勘验证物。

帝王看着阶下接二连三站出来的臣子,心中怒火翻腾。他本以为朝堂之上,众人畏惧皇权,无人敢忤逆他的心意,可今日真相摆在眼前,人心已然动摇。

他不能强行拒绝百官勘验,否则便是坐实心中有鬼。

帝王牙关紧咬,沉默片刻,缓缓抬手:“罢了。便准几位老臣上前勘验。”

几名老臣缓步上前,接过牛皮秘册,围在一处仔细翻阅。烛光照在泛黄的册页上,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老臣们越看,神色越是凝重,指尖微微颤抖。

“回陛下,此册笔墨、纸张,确是十余年前旧物,绝非近年仿造。”为首老臣缓缓躬身,声音沉重,“上面记载的内侍、星台属吏,有数人如今尚在朝中,可传唤前来对质。”

局势彻底倾斜。

帝王站在御座之上,周身寒意森森。他原本的杀局,此刻已经完全反转。沈砚拿伪证做诱饵,吸引他当众发难,谢玄宸借机登殿,人证物证一并呈上,在百官面前撕开他伪装十余年的面具。

谢玄宸镣铐轻响,再度开口:“当年陛下许诺,事成之后,保全星台,许我全身而退。可沈家一案了结,陛下便开始逐步清洗星台旧人,卸磨杀驴。臣自知迟早会被灭口,才将所有密信副本妥善藏好,隐忍至今。”

沈砚抬眸,目光直视帝王:“陛下,臣不求别的,只求为沈家满门、边关数万将士讨一个公道。当年构陷一案,主谋是谁,今日金銮殿,还请陛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百官屏息,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汇聚在御座之上的帝王身上。

帝王静静立在高台,沉默良久,忽而缓缓平复了神色,眼底的暴怒尽数敛去,重新恢复那副深沉莫测的模样。

他没有辩驳证词,也没有继续呵斥二人,反而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好,好一个人证物证俱全。”

“沈砚,谢玄宸,你们苦心筹谋,步步算计,今日能将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倒是出乎朕的预料。”

帝王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敲击御案,目光扫过殿中一众臣子。

“可你们莫要忘了,朕坐拥天下,掌生杀大权。就算今日百官听闻证词,单凭一卷私册、一名罪囚的供词,想要定朕的罪,何其天真。”

他淡淡扬声,声音从容,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所谓人证物证,皆可被曲解。谢玄宸本就是待死重囚,证词本就有挟怨报复之嫌;手记乃是无名私录,不算朝廷正式档案。仅凭这些,不足以推翻当年定案。”

“而且,”帝王唇角勾起一抹冷弧,“你们以为,朕没有后手?”

话音落下,殿外忽然传来整齐的甲胄脚步声。

大批禁军涌入金銮大殿,兵刃出鞘,寒光闪闪,将整座大殿团团围住。

“陛下!”百官大惊,纷纷后退。

“朕念朝堂安稳,不愿大开杀戒。”帝王冷眼俯瞰,“但今日,有人妄图在金銮殿煽动群臣,逼宫犯上,意图颠覆朝局。此乃谋逆大罪!”

“禁军听令,拿下沈砚、谢玄宸!胆敢阻拦者,一律同罪!”

利刃寒光,铺满殿宇。

沈砚与谢玄宸并肩而立,一为孤臣,一为囚臣。二人对视一眼,没有半分退缩。

棋局还没有结束。帝王即便理亏,依旧手握兵权,打算以武力强行压下所有真相。

殿内剑拔弩张,刀锋相向,金銮殿上,忠骨与皇权,正面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