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焚骨的灼痛，还死死黏在魂魄上。
浓烟呛得人肺腑如裂，耳边是刑场之上喧嚣的唾骂，铁器枷锁磨破皮肉，滚烫的火苗一卷卷舔舐衣料。沈砚伏在遍地焦灰之中，视线穿过漫天赤红的火光，遥遥望向星台的方向。
百年簪缨沈氏，一门忠烈，到头来落得满门刑诛。父兄的血淌过青石板，族人哭号声断绝于火海，所有的罪责，都来自那一句轻飘飘的星谶。
“沈族克主，天厌其门，当诛。”
高台之上，玄衣广袖的男人立在烈烈风声里。
谢玄宸。
大靖的国师，执掌星台，观天象，断国运，被朝野上下奉作通彻天道的天人。他眉目清绝，神色淡漠，仿佛脚下数百条性命，不过是推演国运棋盘上，一枚该舍弃的弃子。
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怜悯。
就那一句话，倾覆了整个沈家。
前世的沈砚，曾真心敬他，信他口中的天命，笃信星象不可违。他少年时数次入星台求教，对这位国师满心仰慕，将他的谶语奉为圭臬。可到最后，便是这份信奉，换来宗族覆灭，骨肉尽亡。
烈焰爬上脖颈，皮肉灼烧的剧痛席卷全身，沈砚的视线渐渐模糊，血腥味与焦糊味填满口鼻。他死死盯着那道孤冷玄影，指甲抠进烧得焦黑的泥土，心底翻涌着蚀骨的恨。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他绝不敬天，绝不信谶。
他要拆穿谢玄宸的伪妄天道，要推倒那座高高在上的星台，要让以星术杀人之人，亲尝这满门皆灭的苦楚。
烈火吞噬意识，无边黑暗轰然笼罩下来。
……
“世子？世子，您醒醒！”
细碎的呼唤在耳畔响起，没有烈火的噼啪，没有刑场的喧嚣。
温润的触感裹住周身，不是烧得焦裂的皮肉，锦被柔软，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梅熏香。
沈砚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雕梁画栋，头顶悬着月白色纱帐，阳光透过窗棂，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
他僵住，下意识抬手。
那是一双少年人的手，肌肤光洁，腕骨清瘦，没有枷锁留下的累累伤痕，没有烈火灼烧的焦痂。
不是刑场上那个濒死的亡魂。
沈砚坐起身，心口剧烈起伏，滚烫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环顾四周——沈府世子的寝居，陈设如故，一切都还完好。
不是梦。
他活过来了。
前世刑场火海的剧痛依旧刻在魂魄深处，每一寸记忆都清晰无比，父兄倒下的模样，族人绝望的哭喊，还有谢玄宸立于高台之上，无悲无喜的眼神，一幕幕在脑海之中翻滚。
他掀开被褥，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踉跄走到铜镜之前。
镜中映出一张尚带少年稚气的面容，眉目温润，唇色偏淡，正是十七岁的自己。
距离星台降下那道覆灭沈家的谶语，还有整整三年。
父兄尚在，宗族鼎盛，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
本该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可沈砚心底，只余下一片刺骨的寒。
那个天真温顺，笃信天命，对国师心怀崇敬的沈世子，已经死在了刑场的烈火之中。
如今活着的，是自烬火里面爬回来，背负着满门血债的复仇者。
他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不是让他苟全性命，是让他来讨债的。
“世子，您醒了？方才梦魇睡得不安稳，可是身子不适？”贴身侍从青砚端着汤药走进来，见他神色不对，连忙上前，“方才府中来人传报，国师大人奉旨途经沈府，现下正在外堂，要见一见您。”
轰的一声。
沈砚浑身一僵。
谢玄宸。
重生之后，他们就要相见了。
心口翻涌起汹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刑场上的画面一闪而过，烈火、鲜血、高台之上清冷玄衣的人影，蚀骨的怨怼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经被尽数压下。
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唯有眼底深处结了一层厚厚的寒冰。
前世，他见谢玄宸，是少年人发自内心的仰慕与恭顺。
而这一世，再逢玄衣国师，咫尺之间，便是仇雠相对。
“知道了。”沈砚声音略有些沙哑，语气却恢复如常，“替我更衣。”
青砚只当他是方才噩梦受惊，并未多想，连忙伺候他换上一身月白锦袍。镜中少年，温雅如玉，看上去依旧是那个不谙朝堂险恶的世家嫡世子，谁也看不出这副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焚尽一切的恨意。
沈砚整理好衣襟，垂眸看着自己的袖口。
世人敬谢玄宸，拜他掌中星谶，奉他为代天言事的神人。
只有沈砚清楚，那所谓的天道，不过是他手中杀人的刀。
前世，他一言，毁我朱门满户。
今生，我浴烬而归，便要破尽你的星局，拆穿你的天命。
沈砚抬步，向外堂走去。
庭院之中，落了一地浅淡的树影。
那道玄色身影立在廊下，衣袂被微风轻轻拂动，身姿孤绝，宛若月下谪仙。
棋局重启，仇敌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