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是一座独栋的建筑，以玻璃作为穹顶，设计的相当美观，墙上还挂着几幅近现代艺术海报。
推门进去，就能看见无数张长条木桌，和无数个打饭的窗口。有贵的，也有便宜的。
正值午市高峰，几百个学生端着餐盘挤来挤去，空气里浮动着法语，英语，西语以及中文等等语言，听得瑾如耳朵嗡嗡的。
瑾如端着餐盘，找食堂大叔打了一份今日特餐：一块煎得干巴巴的鱼排，一勺糊状土豆泥，以及一小撮水煮四季豆。
幸好，今年学生餐改革了，只要1欧。虽然看上去就很难吃，但他实在没力气回家煮泡面了。
卡米拉和阿尼尔已经在一张长桌旁占好了座，示意他过来，瑾如赶紧挤过去坐下，二话不说，就拿起叉子开始戳鱼排吃。
“瑾如，快看，你认识的女生在那边——”
瑾如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雪莉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和她的朋友坐在一起。
她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褐色卷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上去气色不错。
他看得呆呆的，也没多想就冒出一句：“我坐过去看看。”
“哦……”这下换阿尼尔吃惊了，“你喜欢她？”
卡米拉捶胸顿足：“不要啊！我磕的小情侣要be了……”
瑾如顾不上好友们了，见到心爱的姑娘，就直愣愣地端着餐盘站了起来，准备上前搭话。
他快步走到雪莉旁边，心里排练了无数个版本的开场白。他得冷静一些，自然地和她搭话，不能显得太刻意了。
雪莉的对面坐了个眉飞色舞的金发女生，大声地和她讨论着关于男生们的话题。
“……你看到克莱蒙特在新生大会上的样子了吗？天哪，我整个人的魂都被勾走了！你知道吗，他的眼睛像湖水一样蔚蓝，我打赌他是全法国最好看的男人。”
雪莉静静地点了点头，她性子内向，脸庞越听越红。
金发女生的描述越来越夸张：“而且他出身贵族！家里可是有城堡的！他爸爸是L城商会的会长，他妈妈是普罗旺斯某个老家族的继承人。他不光好看，还特别有钱，这样的好男人上哪里找啊！”
雪莉终于红着脸，小声地接了一句：“我知道。”
“既然知道，那你还不行动？我觉得你们特别般配。”金发女生嘴角的偷笑都快溢出来了。
“谁说没行动呢……昨天我找他合影了。”
金发女生尖叫了一声，周围的好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然后呢？”
“他同意了，但是我还没加上他的ig……我想以朋友的名义，约他出去吃一顿饭。”雪莉越说越小声，“但是拍照的时候，他没笑。”
“那很正常啊！克莱蒙特·米歇尔拍照从来不笑，这是他的一惯的高冷风格。”女生一脸神秘莫测，“对了，他有没有主动约你出去玩？”
雪莉害羞的微笑淡了下去：“没有，他拍完就走了。”
金发女生狠狠拍桌子：“天哪！他这样的男人，越难搞越有魅力！雪莉，你可千万不能放弃，他跟你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们俩都那么好看，家境也相当，一定要在一起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
雪莉的宣誓一字不落地飘进了瑾如的耳朵里，脸上也写满了“我迟早会得到他”的笃定。
后者端着餐盘，心情如遭雷劈，尴尬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句话：雪莉喜欢克莱蒙特。
她主动找克莱蒙特合影，是因为她在追他。
而且，听那个金发女生的语气，这事儿似乎人尽皆知。
那他的怦然心动算什么？他就是因为雪莉，才选了L城和这所学校，反复记背的法语又算什么？
他不过是个自作多情的小丑。
瑾如垂头丧气地把餐盘端回了卡米拉和阿尼尔那桌。
他一屁股坐下来，脸色阴沉地切着鱼排。
“怎么啦？她不让你坐过去？”卡米拉问。
“没有，鱼排太难吃了而已。”瑾如的眼圈红红的。
阿尼尔看他快哭出来了，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盘子里那块没动过的巧克力蛋糕，径直推到了瑾如面前。
“谢谢你，阿尼尔。”
瑾如埋头吃着蛋糕，蛋糕甜腻，他却越吃越不是滋味。
他囫囵吞枣地把蛋糕一口吞掉，胡乱地收拾了餐盘：“我下午没课，先走了。”
“你去哪？”卡米拉试图把他拉回来。
“遛弯，散散心。”
瑾如垂着脑袋，把空餐盘放到收餐盘的架子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食堂。
他推开门，一头迎上了L城的下午，整个人被阳光晒了个透。
出了校门，他沿着罗讷河散步，石板路烫得他鞋底发热。河面上有成双成对的天鹅游过，岸边有人在遛狗，小情侣们坐在长椅上接吻。
午后的L城美得像一张明信片，但瑾如一点心情都没有。
他从学校漫无目的地走到了老城中心，又从老城中心走到了河对岸的富人区。
瑾如经过各色华丽的建筑群，在一座独特的奥斯曼建筑面前停了下来，建筑门口赫然站着两个衣着精致的仆从，瑾如掏出手机就拍了几张。
他压根就不知道这里就是克莱蒙特的公寓，心想这地方看着就贵，他攒一辈子的钱都不一定买得起。
他走累了，就随意地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掏出手机开始刷着ins玩。
屏幕上，卡米拉发来了红色的小爱心，问他：“你还好吗？”
阿尼尔也发了一个“兄弟，看好你”的表情包。
还有路易发来的一张课堂笔记照片，问他这个字的中文意思。
瑾如一条也不想回，沮丧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仰头望着L城灰蓝色的天空，心情十分忧郁。一只鸽子从头顶飞过，拉了一滴白色的鸟屎，精准地落在他牛仔外套上。
“啥霉运啊……”
瑾如强忍着恶心，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把鸟屎擦了，往家的方向走。
他有洁癖，这件外套必须洗了才行。
结果低头一看表，现在是五点五十五，离打工时间还有五分钟，他得赶紧先去中餐馆打工了。
六点整，瑾如准时地推开了稻荷城的大门。
陈江瞥了眼秒表，见他来了，朝水槽努了努嘴：“先把那堆碗洗了。”
瑾如把那件外套一脱，撸起袖子走到水槽前。在这里，碗碟油腻地堆成一座小山，他将洗洁精搓成泡沫，准备开工了。
他机械地刷着盘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工作起来，他的脑子也就跟着放得很空。
稻荷城准时开始营业了。
单子一张张地飞了过来，瑾如独自一人站在灶台前，手速转得飞快。他的眼睛被油烟熏得发酸，但瑾如居然不觉得有什么，至少烟熏的酸和心里的酸可以互相抵消。
八点半，高峰期过了，陈峰没啥事做，晃进了厨房。
陈峰打扮得极其高调，穿了件紧身的红色Polo，金链子换了条更粗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富二代。
“哥，我饿了，给我炒个饭呗。”
陈江蹲在地上，着急忙慌地清点着冰箱库存：“让小瑾给你炒，我这忙着呢。”
陈峰走到瑾如旁边，一巴掌拍到了灶台上，极其粗暴地打断了他。
“喂，新来的。”
瑾如把手上那单炒面装了盘，动作迟缓地放置在传送带上，这才转过身搭理陈峰：“怎么了？”
“给我炒个饭呗。我要火腿虾仁的蛋炒饭哈，再加个叉烧肉哈。”
“你的单子呢？”瑾如表情漠然地盯着他的手。
陈峰看上去已经不耐烦了：“哪来的单子？”
“打单机出的单子啊。你点了什么，我按单子给你做。”
陈峰嗤笑一声，一脸不屑：“这是我哥的店，我吃个饭还要单子？你直接炒就是了。”
“陈老板跟我说过了，有单子就炒，没单子就洗碗。既然没有单子，我就得洗碗。”
瑾如越过了他，直接把手伸进了水槽，陈峰的脸色立马就阴得特别难看。
“你挺牛啊，新来的。”他一把将瑾如拽了回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老板的弟弟。”
“哦，你还知道啊。我哥的店，就是我家的店。我让你炒个饭，炒就得了，瞎bb啥呢？”
瑾如关上了水龙头，忍无可忍地瞪着他。
“陈峰哥，我按老板的规矩做事。你当然可以吃饭，但是老板说了只让我做单子上的活，我不能替你开这个口子。万一做不完客人的单子，谁来负责？”
陈峰眼神阴沉地盯着他，俨然到了爆发的边缘，见他哥还在冷库那边没回来，揪着瑾如的低马尾，就把他往灶台上狠狠一推。
“你他妈的，炒个菜都不会！我警告你，别在我哥的店里跟我耍横。”
瑾如撞到了腰部，被扯得头皮吃痛，想一拳砸在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但他不能这么做。
他没有余钱了，急需这份工作拿到钱，不然压根就无法在L城过上正常学生的生活。
“好，”瑾如捂着阵痛的腰站了起来，“我给你炒就行了。”
陈峰总算满意了，随意地“啐”了一口，随便找了个凳子就开始刷抖音了。
瑾如不情不愿地重新开了火，倒了一勺子油，按照陈峰的要求在炒饭里加了火腿和虾仁，最后，整齐地摆放了一大排叉烧。
就在他完成这份饭时，陈峰得意地笑了好几声，听得他耳膜刺痛。
九点出头，晚餐的第二波高峰就来了。
打单机“叮咚叮咚”响个不停，陈江在外面端菜收桌，陈峰在外面溜达，厨房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有人推开了餐厅的前门，冷风裹着浓重的香水味倒灌了进来，瑾如的洁癖发作了，他宁可冻着，也不想穿那件脏兮兮的外套。
他专注地颠着锅，做着一份黑椒牛柳，辛辣的气味呛得他咳了一声。
“一张四人桌，靠窗的位置，谢谢。”
嗯？他是幻听了吗？
瑾如难以置信地摸着耳朵，居然听见了克莱蒙特·米歇尔的声音。
“草，怎么哪里都有他！”
他下意识地躬下腰，透过厨房与餐厅之间的传菜窗口往外瞧了一眼，下一秒，立即蹲了下去。
方才，他看见克莱蒙特身穿灰色高领衫，姿态优雅地立在门口，一头金光灿灿的长发随意地散着，将米色的羊绒大衣搭在臂弯里。
金毛的身后跟着三个人，两个他不认识的法国男生，以及——
雪莉也在这里。
她化了淡妆，换了墨绿的晚礼服，披散着褐色的卷发，嘴唇呈现出温和的豆沙色。她站在克莱蒙特身侧，努力地和他找着话题，克莱蒙特看上去格外耐心，低头笑着听她说话。
当他笑起来的时候，雪莉也笑得格外开心，小酒窝也露出来了。
瑾如“咣当”一声扔掉了锅铲，颓废地坐在地上。
太糟糕了。今天真是倒霉的一天。
就在他发呆的间隙，牛柳已经有点煎糊了，他赶紧站起来关了火，把食物盛了起来放到传送带上。
“瑾如！发什么呆呢！外面忙死了，你快点把这盘菜端出去！”陈江从传菜口探进头来，把那张单子拍在台上，示意他赶快的干活。
瑾如瞟了眼单子，这份炒的略糊的牛柳，正好是靠窗的A3桌。
是克莱蒙特那桌！
他打死也不想去啊。
“陈老板，我要不先炒几个菜……”
“快去！我这腾不开手！”
瑾如被逼无奈，只能绷着个脸，端着那盘黑椒牛柳推开了后厨的门。
他全程盯着地面，低着头走到A3桌旁边，把菜随意地放在桌上。
“您的黑椒牛柳，请慢用。”
这一回，瑾如努力让自己的法语吐字相当的标准。
“谢谢。”
克莱蒙特的嗓音磁性而优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瑾如心底暗暗骂了一句脏话，脚步麻利地往后厨走。
“等等。”是雪莉的声音。
瑾如蓦然回首，他已经没了半分喜悦，脸上是浓浓的疲倦和茫然。
“我记得你，你是大一的新生吗？为什么在这里打工？”
雪莉好奇地看着他，虽然没有恶意，瑾如却想到了一个形容：何不食肉糜。
“……”他深深地沉默了。
“你的法语说得不错。”雪莉随口夸了一句，然后堆起一个笑，继续和克莱蒙特说话，“克莱蒙特，你之前说你在机场遇到的那个中国人，就是他吗？”
“是他。”克莱蒙特也回了一个得体的笑。
“天哪，好巧。”雪莉的语气非常轻快，看得出来，她是在拼命找着话题，“那你们现在算是认识了吧？同班同学？”
“我俩一组。”克莱蒙特纠正她。
“哇，那你们要好好相处哦。你这个人太挑剔了，别把人家吓跑了。”雪莉端起自己的鸡尾酒，笑容甜美地与克莱蒙特碰了碰杯。
瑾如的身子僵住了，胃里面翻江倒海。
她怎么能……拿他作为谈资，来取悦该死的贵族呢。
雪莉的形象在他的心里一瞬间就崩塌了。
克莱蒙特不回应她，若有所思地望着桌边涨红了脸的瑾如，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那双泛红的栗色眼眸上。
“哦呀呀，发现了有趣的事情呢……”
“如果没有别的需要，我先回厨房了。”瑾如强忍住难堪的情绪，端着托盘就往回走。
就在这时候，陈峰从门外醉醺醺地晃了过来。
他喝醉了，手上握着半瓶啤酒，走路呼呼带风。见瑾如在和A3桌四个衣着讲究的法国人说话，嘴角一歪，生了些坏心思。
“哟，瑾如，伺候贵客呢？”
他嗓门大的要命，旁边几桌客人的用餐心情被打搅了，不悦地看了过来。
瑾如捂住耳朵，继续往后厨走去。陈峰却一步跨上去，把啤酒瓶横在他面前。
“小子，别急着走啊，客人还没说满意不满意呢。”他拽着瑾如，把他拖回了A3桌前， “女士先生们，小子干活麻不麻利？他要是偷懒，你们就告诉我一声，我替你们教训他。”
克莱蒙特抬起了蔚蓝的眼眸，冷冷地瞥向陈峰。
“你就是这里的老板？”
“我哥是老板，我是他弟，半个店都是我的。”陈峰满嘴酒气地拍了拍胸脯，“小子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要是有怠慢的地方，客人们多包涵。”
“他没有任何怠慢。”克莱蒙特皱了皱眉，“你可以走了。”
陈峰脸上讨好的笑僵住了：“哎，老外，你这话什么意思？”
克莱蒙特放下手中的筷子，不悦地瞪着他：“字面意思。我们在吃饭，你打扰到我们了。”
雪莉和另外两个男生也跟着放下了餐具，面面相觑。
陈峰在这边使不出威风，酒劲上头，干脆一把抓住瑾如的胳膊：“麻溜地滚回厨房，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放手。”克莱蒙特推开椅子，直接站了起来，一米九的身高颇具压迫感，在餐桌上投下了一大片阴影。
他径直走到陈峰面前，揪住他的领子，吓得这醉鬼酒醒了三分，赶紧放开了瑾如。
“谁准你欺负他了？”克莱蒙特掰着拳头，俊美的脸上是浓重的不满，“瑾如首先是受法律保护的学生，再是你哥的员工，你凭什么欺负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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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该出手时就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