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如吃饱喝足，和同胞挥手告别，原本他买好了从机场直达L城的火车票，很不幸，直达的火车票全部售罄，他只能选择转车。
于是，他拖着三个箱子，艰难困苦地来到了机场外的出租车停放点。
司机是个北非裔大叔，麻利地帮他把两个大箱子放在后备箱，小的则放在了后座。
“一口价，送你到巴黎中央火车站，一百欧。”大叔报出了一个数字。
“直接开到L城呢？”
“八百欧。”
“那……去火车站吧。”
瑾如欲哭无泪，可行李都已经上了车，命脉掌握在别人手里，他只能不得不从。
别问，问就是满满的心疼！
从戴高乐机场到火车站足足有一百多公里，瑾如一路上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标，生怕这大叔绕远路。他狼狈地坐在后座，穿着断了跟的皮鞋，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活像个刚被小偷洗劫过的落魄少爷。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中国人？”
“嗯。”
“来旅游？”
“留学。”
“哦——”大叔意味深长地拉了个长音，“有钱人。”
瑾如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哪来的有钱人，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这套刮破的西装和碎了屏的苹果手机。
现在行头烂了一地，他连装的资本都失去了。
来到中央火车站，他在自助售票机前研究了半天，最后在一个穿SNCF制服的黑人大妈的帮助下，买到一张凌晨两点出发的慢车票。
他图便宜，买了张站票，要站整整三个半小时。
瑾如瑟缩着上了车，他太困了，找了一个没人的行李架，把西装叠好当枕头，三个箱子围成一道矮墙，蜷缩在中间睡了过去。
梦里，他穿着那套精英西装，志得意满地在商学院开学典礼上做着演讲。
台下全是金发碧眼的法国同学，他们高呼着“瑾如万岁”，掌声如雷。
第一排坐着个褐色卷发的温柔女生，她一脸倾慕地注视着他——
“嘿，哥们儿，查票了。”
瑾如骤然惊醒，面前赫然站着名穿着制服背心的查票员，这人手里拿着机器，微笑地等着他出示。
查票员的身后还有一个被抓了个现行的法国人，老头一脸不服不忿地补交了罚金，嘟囔着五十欧的罚款简直天价。
瑾如揉了揉眼睛，赶紧把票掏了出来，不幸中的万幸，要是他没买票，可就亏大了。
凌晨五点四十分，火车终于抵达L城。
L城是法国中东部的一座老城，以丝绸贸易和美食闻名。
瑾如拖着三个箱子，灰头土脸地走出了车站。
天刚蒙蒙亮，淡色晨雾笼罩着古老的石板路和红瓦砌成的屋顶，远处隐隐能看到罗讷河的银灰色水光。
说实话，地方是挺美的，但瑾如没心情欣赏。
好在房子里火车站很近，他走了不到十分钟，就找对了地方。
他掏出手机，照着中介给的联系方式打给了房东。
许久，房东磨磨蹭蹭地从这栋红色的小阁楼里走了下来，像是刚睡醒。
房东叫帕特里克，是个中年的法国男人，留着一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穿着薰衣草色的亚麻衬衫，身上隐隐有古龙水的味道。
“你就是瑾如？啊，中国人，太好了，我特别喜欢中国文化。”
“对，是我。”总算来对了地方，瑾如的表情那叫一个普大喜奔。
帕特里克热情地握住他的手，说着一口标准的卷舌音法语： “你的法语口音——ohlala，很可爱，很可爱。”
瑾如感动得两眼泪汪汪，跟着房东走进了他的公寓。
公寓是一栋十八世纪建筑的阁楼，非常古老，压根就没有电梯。
楼梯呈螺旋形，又窄又陡，一个不小心就容易摔跤。好在老帕是个好人，帮着瑾如一起把三个箱子搬到了六楼。
不然瑾如可要把这该死的法兰西诅咒个千千万万遍了。
终于，大门在眼前洞开，瑾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是单间？房子这么小？”
老帕点了点头，笑容非常灿烂：“是是是，600欧一个月，包水不包电，网络你得自己办，暖气费另算。对了，这可是法国传统风格，你懂的，古董，得好好维护啊。”
瑾如环顾四周，他住在顶楼，房间只有九平米，斜屋顶，最矮的地方他得弯腰。
房间里摆了一张行军床，一个瘸了腿的桌子，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以及……一扇巴掌大的木窗。
有一个小空间，冗杂地将灶台和小冰箱摆在了一处，应该是用来做饭的。
他找了半天，发现卫生间在走廊尽头，还得和同楼的另外三个租客共用。
所谓法国传统风格，大概是指墙角的霉斑和吱呀作响的地板吧！
“合同呢？”瑾如一脸沮丧地问。
帕特里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了几行字。
瑾如看了一眼，大意是押金是两个月房租，退租需提前三个月书面通知，不能养宠物，不能开派对，不能用大功率电器，不能带陌生人过夜，洗澡时间不能超过半个小时，因为其他租客还要用。
这……他到底是来留学还是来坐牢的？
“行吧。”
他没得选了。
学校宿舍早就满了，邮件里明确写着住宿自理。其他房东要么不接国际学生，要么房租高得离谱。
六百欧一个月，这个价格在L城市中心已经算便宜了。
老帕收了钱，和他亲切地握了握手，一股古龙水味熏得瑾如头晕。
“妈的。我的钱。”
房东走后，瑾如愤愤不平地骂了一句。这房子比他在小县城住得还要差，说好的发达国家呢？
他赶紧手脚麻利地打开箱子，翻出自己心爱的小电饭锅，才重重松了口气。
中国留子在外，可不能不吃米饭啊！
紧接着，他把一瓶老干妈，一包干海带，和十几包方便面放在了灶台之上。
这就是他全部的行李中最重要的东西。
“好在你爹会做饭，不然天天吃白人饭，不得把你爹饿死。”
瑾如吐槽了一句，把小电饭锅插上电，烧了一锅水，下了两包方便面。
泡面的香气很快盖过了方才那股子讨人厌的古龙香水味，他坐在那把瘸腿椅子上，摇摇晃晃地吃完了来法国的第一顿正经饭。
吃完他抹了抹嘴，掏出笔记本，开始算账。
他学费全免，学校还给了他每月800欧的奖学金，扣除房租600，交通月票30，电话卡10，水电杂费的50。
剩下110欧，他得拿来吃饭。
平均下来，一天只能花三块六。
“疯了吧！”
瑾如盯着这个数字，觉得自己好崩溃。
他打开电脑，连上手机热点，赶紧在华人街论坛上搜L城的中餐馆招聘。他爹是小县城里有名的厨子，他也跟着学了好几招，说不定能靠做中餐这门手艺攒点小钱呢。
翻了十几页，他终于在一则帖子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招厨房帮工，包吃，时薪8欧，现金结算”。
地理位置也在火车站附近，离他可近了。
瑾如赶紧复制了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喂，您好，请问是陈老板吗？我看到您发的招聘帖子……”
电话那头是一口浓重的温州口音：“哦，你是留学生啊？有经验吗？”
“有有有，我在国内做过——”
“行，你明天下午六点来店里，做晚班哈，先试工三天看看。”
挂了电话，瑾如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时薪8欧可比法国最低工资还低，黑工也没正经的合同，但他急用钱啊！不然就穷的吃不起饭了。
瑾如往后一仰，倒在行军床上，本想好好睡一觉，手机就“叮”地一声响了，他打开一看，是学校发来的邮件。
“尊敬的新生，欢迎您加入L城高等商学院硕士项目。新生大会将于明日上午9点在主校区B栋礼堂举行，届时将有院长致辞，项目介绍和新生交流环节。请您务必参加。着装要求：商务休闲。注意：迟到者不得入场。”
瑾如关掉了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既兴奋又失落，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还能穿什么。
那套西装已经废了，其他衣服全是优衣库和淘宝爆款，凑合着穿吧。
算了，爱咋咋地。
与此同时，L城另一端。
克莱蒙特·米歇尔坐在自己公寓的阳台上，赏着老城的晨光，两位仆人恭恭敬敬地给他递上了《费加罗报》。
他的公寓位于L城的市中心，是一栋奥斯曼式的老建筑，面积一百四十平，落地窗外能欣赏到L城大教堂的尖顶和罗讷河的全景。
他将报纸搁置在一旁，抿了一口咖啡，翻开手机。
克莱蒙特看了一眼自己的日程表，明天上午九点，学校邀请他代表本届新生致辞。
他滑动手指，在邮件下方点了“回复”，敲了一行字：“收到，我会准时参加。”
发送以后，他放下手机，惬意地望向窗外。
天气极好，清晨的罗讷河波光粼粼，很适合徒步。
“少爷，这是本届新生的名册。”
克莱蒙特瞟了一眼和他同届同班的同学。
大部分都是法国人，也有几个美洲人和北非人，以及少数几个亚裔。
哦？好巧不巧。
“瑾如？”他完整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记忆里浮现出一张在机场里气得通红的脸。
他有一种预感，也许那个中国人，会出现在明天的礼堂里。
窗外，罗讷河静静地流着，从L城的东边流到西边，把这座城市分成两半。
瑾如在河一头小破屋里做着黑工梦，克莱蒙特在河那边的豪华公寓里读着商务日报，殊不知，两个年轻人已被命运拴上了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