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突然亮了。
有什么东西砸在他头顶、肩背还有凸起的锁骨上，粗砺又透明的晶体像被灼伤一样，瞬间化成一串水珠，黏糊糊地拖着他往下沉。
又突然一阵凉风袭来——
“柴绒！你自己上来拿上周摸底考试的卷子”
......
“别睡了！！！”
坐在前桌的杜筱筱咳嗽两声，把椅子故意往后撞，柴绒没动静。
她只好顶着老师的注视，转过身快速敲了下桌子，柴绒这才把头顶的外套揭下来，天气热得他额头上蒙了一层汗。
眼睛湿漉漉的。
是汗，是头顶嗡嗡嗡的电风扇。
英语刘老师此时已经不耐烦了，她把攥在手心的一打卷子斜着往桌子扔了过去，讲台上散落的五彩斑斓的粉笔都猛的振了一下，她眼睛眯起来。
“讲台谁整理的，这黑板上还有印子没看到啊，中午没打扫卫生吗？”
说完捋了一下有些干枯的金棕色头发，头顶上的黑发根已经冒了半截。她侧着身，“像什么样子，还有纪律吗？”
所有人都低着头，即使才半个月，这群学生就已经应付的得心应手了。
英语刘老师，人未到香却到，明明年纪不小了却钟爱一些花香调的甜香，大牌子。第一节课向同学们介绍自己，“你们这群小孩子，哎——还什么都不懂，叫我亚萍姐姐就好，亲切。”
穿了白裙子必配小皮鞋，波点又必须撞条纹，每天衣服不重样，有的时候上下午都得换一身。这倒也成了班里女生快速拉近距离的话题，刘姐姐换没换表带，今天画眉了，女孩们用眼神飞快交流，心照不宣地笑笑。
很不幸，周一下午第一节是英语课。
刘老师总是踩着十分整杀到他们班门口，好像晚一分钟就会掉一块肉一样。
那句口号怎么说，“每天进步一点点，是1.01 的 365 次方；每天退步一点点，0.99 的 365 次。”
这不还贴在黑板上方，又可怜地被几个红色的校训大字截断。
柴绒上课盯着前面发呆，他一只手托着下巴。
红色、立体的字在白色的水泥墙上太醒目了，总是盯着盯着眼神就往上飘了。
他有时会想：“能做到加法就不错了，谁那么贪心还想指数增长的进步啊。”
柴绒嗤之以鼻，埋下头拿起黑笔在不知道哪本教科书的角落里开始计算，在粉笔降临他脑门的前一秒他终于得出了。
（-1.01）??=1.0201
“我讲课的时候有些同学低头干什么呢！”
粉笔砸歪了，掉到地上，蓝色的，碎成三截。
柴绒猛的抬头，动都不敢动一下，呼吸也像粉笔一样断的死死的，他在心中默默记下：等会下课要捡起来，不然走出去压扁了就黏在地上了。
千万不能忘了。
他后知后觉，好像又被老师骂了，他羞赧地低下头。
丝毫没有反应过来，老师刚刚才骂过不能低头。
接下来的一天，柴绒同学并没有因为自己证明了“柴绒大定理”而开心，也没有因为老师说的话奋发图强开始补救那错过的几秒，而是把时间花在了幻想与诅咒中。
怎么办啊，能不能当做没发生，同学们都快点失忆呀。
其实才刚刚开学...
大家肯定不认识我，没关系的。
呵呵真的好尴尬啊，所有人看着我一个诶。
哎。
好想去死。
明天不想来上学了。
他连吃饭的时候都在扣手，辣子鸡也索然无味了，粉笔还是被他自己踩扁了，一小段鞋印刻在上面。
他只能蹑手蹑脚溜到杂物间，把拖把打湿，推开门前重重吐了口气，绷着个脸装作没事很淡定一样，把一小块地拖干净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但我们柴绒同学的背全湿透了。
放学前，他索性把那只黑笔扔了，当然是混在一团垃圾纸团里，这样才不会被别人看出来。
刘姐姐进门必须是双手抱胸，把门“框”得拉开，反弹到墙壁上，捏着嗓子喊：“前排同学把灯打开。”
也不管那五分钟的起床预备音乐。
就像此刻——
“你给我去外面站着！”
柴绒睡懵了，他刚刚在前大半段梦里又是摸黑考试又是捉苍蝇的，头不受控制地往前点，他把眼睛撑到最大，他看看四周，哦好像真的是在说他。
这是什么歌？还挺好听。
有几根头发被打湿了，黏在一起，他眨了眨眼睛，很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拉开椅子，他一步一步走向黑板，说：“嗯，好的老师。”
讲台是用铁做的，卷子粘在上面，柴绒一开始没拿起来。指甲被他咬了个干净，怎么都抓不起来，他捏着一角试卷扬起来一点又被吸回去了。
没办法，他只能挥手把卷子扫下去，蹲下身飞快捡了起来，还不忘说一句：“对不起，老师，卷子掉了。”
没看到身后气急败坏到面庞扭曲的脸，刘老师用攥着卷子的手指着他，最终还是没有扔出去。
好像是最近哪个韩团新出的，很火。下课的时候，他趴在桌子上装睡，旁边的空座位有的时候会被脸对不上名字的女生征用，她们和杜筱筱围成一团，在那争......
是叫门面？好像就是最好看的吧。
门...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今早上默的《琵琶行》还没过呢，怎么会这么长啊。
教室内刘姐姐戴着小蜜蜂，收音不太好全是呼气声还有突然响起的尖锐的故障声，和头顶上格格不入柴绒又听不懂的韩语声混在一起。
哎，一定是戴应乐今天没来，不然罚站的怎么会只有我一个。
戴应乐坐他斜前方，成绩跟他半斤八两，学号也挨在一起，一个49，一个50，柴绒其实没怎么跟他讲过话，刚开学作业也不好随便抄，但听老师念叨的频率，还是在心中把戴应乐划为一个阵营，挂上一个大大的“柴”字牌，有点同仇敌忾那味儿。
穹之是老牌学校了，管的严，他们这帮苦逼高一新生，军训二十天。
美名其曰体谅他们，现在的孩子脆弱没办法接受高温暴晒，把军训时间移到上午和晚上，早读晚读照旧，下午用来上课，时长嘛也翻了个倍。柴绒是直升的，按照他的成绩其实不应该分在重点班，但他是关系户，他外婆在这教了一辈子的语文，又里里外外打点，这下好了，柴绒可是成为重点关注的对象。
军训结束不做人，压着他们把语数英三门考了才放人回家。柴绒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把军训服洗了，又在小小的日记本上写下“军训服的100个小用处。”
大汗淋漓一场，洋洋洒洒写了三面，怪不得考成那样，平时军训的时候用来发散思维了，考试刚好聚合一下，整理想法。
柴绒把手中的卷子举过头顶。
89分，红色的大字，很是显目，哎，明明就差一分就及格了。
柴绒把卷子凑近了点，又翻来翻去的看。
要是——
听力第一大题五个对一个，A篇错两个，完型填空错了，呃好像就对了两个。
要是我不错的话，就满分了。
狮子大开口，柴绒在心里默默清算自己真实的成绩。
算了。
太阳好晒。
没有风，但汗水好像要被蒸发完了，早知道再多下一点了，远处明晃晃的枝干刺的柴绒眼睛疼，他现在能确认了，刚才的梦是光。柴绒百无聊赖，索性把那张很好看的试卷覆在眼睛上，纸张质量差，还是有光透过粗糙的白色颗粒映下来。
透明的。
是纸透明还是他的眼睛是透明的？
夏天居然是白的像透明的。
“你情况特殊，我看你中考成绩也挺好的，本来跟学校签了合同要去竞赛班是吧，没事以后也有机会。落下的功课先不用着急，有什么困难就跟老师说。他们还在午睡，这样吧，我先带你去数书，你先把这节课上完，我再去班里介绍，可以吧。”班主任贴了下他的肩，又很快拉开距离，走在他前面。
周壹点了点头，跟着班主任，“老师，我坐哪？”
班主任必然是安排好的，周壹不想像个傻子一样在门口呆愣两分钟，接受所有人目光的洗礼，才在哪个犄角旮旯找到自己的位置。校服今天放学才能去领，他今天穿的自己衣服，白T黑裤子，已经是最不扎眼最像学生的穿搭了。
做人还是要低调，毕竟他把军训逃了......
“哦，你坐柴绒旁边，他同桌也去搞竞赛了，军训的时候就经常不在，上周五才把所有东西收拾走。”说完，老班才突然想起来，“你不认识吧，第一大组最后面，有空位。”
应该是想着照顾同学情谊，帮周壹快速融入班级，他继续说：“柴绒，这孩子嘛，人老实，挺文静，不会打扰到你，你们关系会挺好的。”
周壹在心里念叨了下这两个字，柴荣？
荣华富贵，就是木头太多，听班主任这么一描述，还真是人如其名，挺木的。
青春期的男生思想活络，看这两个字，又坐最后一排，这一路上周壹已经给他未来的同桌安排好五大三粗人高马大，戴着个黑框眼镜，理科学霸的形象了。
说不定，还爱看点动漫、打galgame游戏。
挺好，凭借他的经验这样的男生就算处不成好哥们，井水不犯河水肯定是没问题了。
周壹把书点好后，就和班主任分别了。
班主任只是顺路要去教的班级。
穹之虽然活动少，穹之“穷之”，但校园还挺大的，装了电梯的行政楼，科学馆等等啥都不缺，甚至空了一栋楼用来给初升高提前批的孩子提高，以及可以用来省去排桌椅时间的月考。
一半书塞书包里，另一半叠在手心，有点沉。
周壹原路返回，就是走楼梯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把手里的书全撒在地上。
高一14班，四楼，周壹没话说。
嗯，除了在心底“啧”了两声。
这段走完就到了，14班在楼梯正对出来的地方，他只要走后门就好，动作快一点，老师应该不会为难吧。
他就这么想着，广播里的音乐突然响起，脚步声和第一个拍子神奇地卡到了一起。
周壹忍不住哼哼起来，不算太标准。但他心情愉悦，连最后两节楼梯都是用一步跨上去的。
一脚踩在了一张试卷上。
周壹：？
这阵邪风就得现在刮，又刚好落在他脚底。
89分。
不是，这是高一的教学楼的吧，高一考这么点分，哪个傻子啊。
他似笑非笑地抬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就那么贴着墙壁站着，校服松松垮垮构勒出清瘦的身形。他一张未脱稚气的脸，额前的碎发垂落，皮肤白皙，眼尾微微下垂。
眼前的少年呆愣愣的，张开嘴又闭上，最后鼓成一团，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又眨了眨他那双茶色的眼睛，像是在请求他捡起来。
看起来好可怜。
切歌了，前奏响起，鼓点声越来越大。
——花样年华
周壹脖子扬起，眯起眼睛看向浅蓝色的天空，重影终于才从视线里消失，他薄唇抿起，周身因为跑上跑下而倦怠的气息满满散尽。
忘记说了。
九月一号是我的生日。
老天爷，你可真是给我送了个宝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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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花样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