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田裕晓也习惯早起,一口气儿把作业写完,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在燕寒面前,她还是不想穿得太难看。挖出一条压箱底的连衣裙,白色翻领的运动风,长度刚好到膝盖,面料柔软,还是她初中毕业时邻居姐姐送给她的。虽然是二手的,她依然十分爱惜,之前都没机会穿。
燕寒给的地址在御景华庭,一听名字就高档。下了公交,果然远远看见华丽的镂空铁艺大门,外头站着两个制服笔挺的保安。她心中忐忑,打字有些不利索:
【燕同学,我到你小区门口了。】
【等着。】
田裕晓在电视上看到过,这种小区服务周到,业主跟保安打个招呼就能把人放行。可保安的对讲机一直没动,燕寒竟亲自出来接她了。
灰色卫衣的兜帽随意翻在肩头,水蓝色的做旧牛仔裤很抢眼。确切地说,不是裤子抢眼,是他颀长双腿穿出的效果很抢眼。
燕寒跟保安说了两句,大门打开,抬抬下巴示意跟上。
田裕晓却没动,喊住他:“能等一下再上去吗?”
“我想先吃饭,有点饿了……”
她难为情地低下头,肚子适时“咕噜”一声。
脚步顿住,燕寒神色微妙。
“你一点都不紧张,还有心情吃饭?”
田裕晓诚恳道:“我紧张得要死啊,但这跟我饿不冲突呀。我今天就吃了个包子,实在没力气了。”
学费还没凑齐,她一分钱都舍不得多花。
“……行。”
燕寒没问她想吃什么,就近去了一家私房菜馆。田裕晓也不挑,有得吃就谢天谢地了。古朴大气的中式装修风格,家具都是透着香气儿的木料,包间里摆着精美的山水花鸟屏风,田裕晓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东西,想上手摸两把又不敢。
田裕晓克制地点了两道菜,海鲜豆腐煲和鸡汁煨笋丝。味道比她预想中还美妙,鲜甜的肉味在嘴里化开,好吃得她想哭,吃急了险些噎住,灌一大口果汁才把气儿顺下去。燕寒看她宛如饿死鬼转世,竟也不觉得十分鄙夷。她没有吃得到处都是,小嘴紧闭,腮帮团团鼓起来,跟路边护食的小流浪狗差不多。
肚子里有了东西,她脑子终于开转,含含糊糊道:“你怎么不吃呢?就我一个人吃,怪不好意思的。”
“我不饿。”
燕寒倚上雕花红椅的靠背,看她连衣裙质感平平,带着几条低廉的皱褶,将腰身掐得纤细如柳。在小区门口他就注意到了,却不知把胳膊环上去,能否盈满他的臂弯。
燥热感又在血管内蠢蠢欲动。
他敲敲桌面:“快点儿吃。”
“那个,燕同学。你不问问,我需要多少钱吗?”收到他肯定的目光后,田裕晓很为难地补充,“学费要四万块。我自己攒了八千,还差三万二……”
她越说越小声,觉得这是笔天文数字,生怕燕寒觉得不划算。
“三万多就把你难成这样?”
燕寒好笑,他妈买个包都不止这点钱。
“我替你出。”
田裕晓眼前一喜,重新点燃了生活的希望:“真的?太好了!你,你放心,生活费我会自己赚的,能不麻烦你我就不麻烦你。”
“田裕晓,你到底是饿傻了,还是脑子本来就不好用?”
燕寒不得不给她解释包养的定义。
“你高中的学费,生活费,我都包了。但你不许再去打工,免得我找不到你人。”
“尤其那个女仆咖啡厅的活儿,回去就辞了。”
田裕晓边吃边点头:“我已经没干了。”
胃肠被安抚后,她朝着正付款的燕寒道:“谢谢你。”
她活了十八年,还是第一次尝到这么好吃的东西,真像书里说的玉盘珍羞。
“怕你半途饿晕,扫我的兴而已。”
燕寒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然吃饱了,等下别给我装死。”
后头要发生的事,彼此心知肚明。田裕晓心脏直往胸口撞,撞得她七荤八素难以思考,用眼睛捕捉所见所闻。
燕寒住的单身公寓很豪华,一个客厅比她租住的单间都大。
“好宽敞啊,你一个人住吗?”
“嗯。”
他家离学校有点远,又不想住宿,干脆办了走读。
田裕晓打量着简约而不失奢华的装潢,觉得自己像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那一个月租金应该很贵吧?”
没见过世面的蠢样,蠢得很纯粹。
燕寒扫她一眼:“这房子在我名下。”
他在卧室床边坐下,长腿慵懒舒展,她局促地站在他面前,接受他的审视,心乱如麻。
她马上要和喜欢的人发生关系了,却不是以情侣的名义。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暗恋我的。”
“你怎么知道……”
“你天天眼睛恨不得黏我身上,瞎子都看出来了。”
田裕晓不敢看他:“高一。”
俗套的一见钟情,可笑地绵延至今。
“谈过恋爱么?”
她摇头:“没、没有。”
对面的人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像挠在她心尖上。
室内陷入暧昧的沉默,她能感受到燕寒的视线在她身上肆意游走,耳根开始发热。
“抬头,看着我。”
“衣服脱了。”
田裕晓对上他欲念幽深的眼睛,呼吸不由急促起来。抖着手解开背后的拉链,撩起裙摆,暴烈的心跳快把她吞噬了。
内衣裤和裙子堆在垂弱的脚踝边,她已经坦诚相见,他还衣冠楚楚。巨大反差点燃她体内某种流动的情绪,田裕晓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她浑身都烧得厉害。
燕寒呼吸一滞。
脸还是那张脸,面皮暗黄粗糙,土气的黑框眼镜压着鼻梁,还有一些雪上加霜的雀斑。
实在平庸的一张脸。
还带着一股子泥巴味的蠢钝感。
身体却令人惊异的美丽,赤条条站在跟前,比那天在咖啡厅看到的更有冲击力。晃眼的雪白从脖颈蔓延到脚尖,体毛稀少,通体像玉。四肢纤细瘦弱,那点可怜的肉全长在该长的地方。膝盖不安地内扣,骨肉间铺开矛盾的**感。
谁能想到一个村姑会有这种身材?
“过来。”他声音微哑。
邪火从小腹直冲到脑门,一把拉过少女叫她跌坐在腿上,燕寒扯过她的头发,修长指节轻巧往上抬,强迫她对视,懊恼咬牙。
“你长成这副鬼样子,身材倒很可以啊。”
无缘无故被人踢了一脚的杂毛土狗,吃痛也不敢叫唤,睁着溜圆的小眼茫然无辜地看他,傻乎乎从自己身上讨原因:“我做错什么了吗?”
暴虐欲在胸膛炸开,燕寒将她背身摁在床上,单薄的腰腹果然一手环住绰绰有余。
这种事比春梦来得更痛也更舒适,那双修长白净的手也许狠掐她的后颈往被子里压,也许细细描摹她的蝴蝶骨颤动起伏。身体自然而然为他打开,她发出闷闷的、独属于他一人的哀鸣。
燕寒这才发现,她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如清润流水淌过灼烧滚烫的烙铁,不能平息热切反激起火星飞溅。
不应该,他不应该这么难以自持。
可他停不下来。
粗暴喘息在田裕晓耳畔响起,燕寒紧贴她低伏的脊骨,心跳仿佛有短暂共振。
他的味道兜头兜脸地罩住她,浓郁得像一张网,深嵌进骨血中收束掌控她。虎牙叼着颈肉厮磨,他的呼吸也凌乱带颤:“你很有天赋。恭喜你啊。”
……
田裕晓在床上瘫了好一会儿。
燕寒沉浸在情潮余韵里,点了一支烟,戳戳她:“还有气儿吗?”
“有,但是剩得不多了,嘶。”
燕寒以为她会矫情落泪,谁想她还挺识趣的。他哼笑:“起来,把床单换了。”
“好。床单在哪儿呢?”
燕寒起身套上裤子,指指衣柜第四排。
田裕晓一手扶腰,一手去摸眼镜,背过去慢慢穿衣服。她脸上看不出不满,一副田间地头干活干习惯了的淳朴样。白雾缭绕朦胧,她正要穿内裤,燕寒忽然出声:“停。”
“就这样换。”
田裕晓才褪下潮红的脸又开始变热,这条裙子虽然长度适中,但换床单要弯腰俯身,极容易走光。她只好不停去扯裙摆,注意着动作的幅度,两条腿还在发颤。
燕寒狠吸一口烟,深感惬意:“害羞什么?你浑身上下我哪儿没看过。”
他忽然一脚轻踹在她小腿上,田裕晓趔趄两步跌坐在地,倒不疼,只不明白发生何事,还泛水光的眼睛怔怔看着他,活像个逆来顺受的受气包小媳妇儿。
“怎,怎么了?”
“你欠踹。”
田裕晓一撇嘴,不太能理解,老实巴交埋头干活。
燕寒的恶趣味得到极大满足,拉开抽屉掏出一沓红油油的钞票扔床上,也懒得数:“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
垒厚的钞票就握在手心,强烈的冲击让田裕晓张大嘴巴。她掂了掂,这分量绝对不止三万块了。
“这么多?你确定吗?”
“不要还我。”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你后悔。”田裕晓抿唇,“谢谢你啊,真的。”
除了这个,她实在没有其他话可以说。
燕寒欣赏一会儿,嗓音带着**后的沙哑:“听好,下面的话我只说一遍。”
“以后,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随叫随到。”
“不许涉我的私生活,不许勾搭其他男人,明白了吗?”
规矩得趁早立,免得她给点颜色就开染坊。虽然村姑看着挺憨厚,但他不想留隐患。
田裕晓郑重点头:“记住了,放心吧。”
燕寒过去,掐住她的面颊冷笑,跟招猫逗狗似的:“身上挺滑,脸却糙成这样,你到底是什么做的?”
她难为情:“在乡下干农活,风吹日晒的,脸上皮肤就不太好。我也没办法嘛。”
燕寒眉心一跳。
“……谁问你了?”
他明明是在讽刺她。
“这不是聊天吗?聊到这儿了。”
她就像村里的黄土,不管给出什么尖锐的东西,土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夯实地埋住就对了。
燕寒松开手。
“还有,我们的事不许外传。在学校你还像以前那样叫我。”
“私下……”
喊全名不够尊敬,叫寒哥又少了点什么。
田裕晓耳尖泛红静候答案,谦恭柔顺的小模样。燕寒勾勾唇角:“跟我家佣人一样,喊少爷。”
“叫一声听听。”
她柔柔地说:“少爷。”
“大点声。”
“……少爷!”
燕寒掐灭烟头:“我去洗澡,收拾完就滚吧。”
浴室响起哗啦啦的水声,田裕晓刚准备离开,大门就自动打开了。
门外,李明姝一手还保持着输密码的姿势,怀里抱着一捧爆米花,见到她很惊讶。
“啊,你是那个,那个田什么?”
“……田裕晓。”
李明姝显然经常来这里,换鞋轻车熟路。
“我们是同学,我记得。你也是来寒哥哥这里玩儿的吗?”
田裕晓摆摆手,一下想不到合适的解释:“没有没有,我是——”
“她是来兼职干保洁的。”燕寒在浴室抬高音量。
田裕晓一僵,胸口像是被谁抡了一拳,难受得紧。
李明姝没多想,脆生生道:“寒哥哥,你什么时候洗好啊?姝姝的爆米花要凉了,你新买的投影仪在哪里啊?”
“快点呀,陪我一起看动画片呀。”
“就来了。”燕寒的语气是田裕晓从未听过的温柔,“冰箱里有你爱喝的酸奶,去拿着喝。等你喝完了我就洗好了。乖啊。”
田裕晓道别离开。带上门之前,她看见李明姝趴在沙发上,精致的公主裙下两腿轻轻晃呀晃,冷调瓷白的小脸,明眸皓齿,说不出的灵动娇俏。
真漂亮。
是那种从里到外的漂亮,被娇惯的气质,跟农村出生的田裕晓有天壤之别。
田裕晓忍不住想,要是她也有这么美,燕寒对她的态度会不会更好一点?
至少不会嫌弃她的长相了。
别人是青梅竹马甜蜜约会,而她连做的事都见不得光。
虽然那是她的第一次,但燕寒并没有很在意,她也不敢多加置喙。
低头看看与年纪不符的、干燥起皮的双手,又看看包里的卖身钱,五味陈杂,鼻腔的酸意差点溢出来。
可她不愿哭。
至少她拿到了很多钱,这学期能安心读书了。她最擅长的就是让自己往好处想,不要朝永无止境的悲伤怨怼坠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