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教室充斥着喧闹声,大部分女孩儿都在谈天说地,哪个服装品牌新出了少女风格的支线,哪家网红甜品店最出片,田裕晓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看书。
她是班里的异类,没人会和她聊天。
青雅高中是整个江城最好的高中,据说入学考试的题目跟学科无关,完全就是在验资。往操场上随机丢一板砖,砸死的人必定非富即贵。
田裕晓没参加过入学考试,她是通过特别招生计划进来的。每年,青雅都会招一两个成绩优异的农村生源,田裕晓就是这么进来的,学费对半减免,凭校方自主拨款的助学金就可以覆盖。
那是她第一次来到江城这样的繁华都市,在此之前,她一直窝在那个山路十八弯的小乡村,连县城都很少去。
面对全新的校园生活,田裕晓既忐忑又期待。
后来被老天爷甩了两巴掌,只剩忐忑了。
跟青雅高中比,她在乡下读得那个初中像是上世纪的违章建筑,从环境到师资力量都不是一个维度的。
英语课老师放映了当天纽约时报的内容,让大家用英文讨论,田裕晓张了张嘴,差点连母语都不知道怎么说。她就读的破烂初中英语磁带放一次卡八遍,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后来她才知道,同学们大多上得都是双语幼儿园,要不就是有出国研学的经历,有良好的英文环境。
她曾经就读的幼儿园勉强也能算双语学校,一个头发白了半边的老教师,普通话和方言来回切换警告他们不许偷吃点心。
田裕晓有太多不适应的东西,第一次月考排在三十名——他们班一共就四十多个人。
学海里翻船掉进阴沟,社交圈更是一片黑暗。
在乡下她还有两个朋友,上了高中,她成了班里唯一的村姑,跟那些富家子弟格格不入。即使她什么都不做,静静地坐在那里,就自然散发着一种缺乏呵护、软弱可欺的气息,莫名其妙就被讨厌了。
一个又丑又穷,无父无母的贫困生,简直是盛放恶意最好的容器。她的课桌被写满脏话,座位旁边满是垃圾,谁心情不好都能骂她两句、搡她两下,反正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
比如现在。
“田同学,早上好。”
抬头看去,一个女生站在桌前,笑得不阴不阳。
她指尖绕着自己的卷发:“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呀,昨晚干什么了?跟哪个男人干坏事儿去了?”
有男生接茬:“诗情,你少抬举她了,她长成那个鬼样子,白送都没男人要,肯定是去学习了啊!”
张诗情掩嘴轻笑:“讨厌啦,别这样说女孩子。我觉得她长得挺特别的,很有乡土风情嘛。”
“妈呀真恶心,风情没看出来,倒像是有脏病!”
“你快离她远点吧,等下她又偷你东西!”
周围一片哄笑。
田裕晓的手微微发抖,沉默地垂着头。
没用的,辩解,哀求,崩溃,都没用,她的一切反应都会成为他们的兴奋剂。
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吧。
燕寒撑着下巴,冷眼看她隐忍的姿态。
以往他从不在意她,长相粗陋的女人在他眼里根本没有性别,和校门口的石墩子一样。可他见识过她的身材,保守的校服长裙下是一具相当出挑的身体,该纤细的纤细,该浑圆的浑圆,让人移不开眼睛。
“哎,你们还真别说,搞不好有人口味独特,就好她这一口。”
“妈呀,那得多饥渴,几辈子没见过女人了吧!”
燕寒烦躁地将桌上的书一甩:“啧,吵死了。”
那男生马上收声,小心开口:“寒哥,怎么了这是?”
“吵老子睡觉了,哪儿那么多废话!”
他把头往臂弯里一埋,讽刺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人敢和他对着干。江城还不叫江城的年月,燕家的名号就已经响彻大江南北了,黑白两道都混得风生水起。他们所在的教学楼都是燕寒他爸捐的,某种角度来说,他在学校比回家还放肆。
张诗情凉凉地瞥了田裕晓一眼,扭着腰走了。
坐燕寒前面的女孩儿转过来,轻轻戳着他的手臂:“寒哥哥,你昨晚没有好好睡觉吗?”
也只有她敢在这时打搅燕寒。
“嗯。”
燕寒没抬头,伸手摸索着捏捏她的脸,语气罕见的温和。
“我眯会儿,你玩儿你的去。”
李明姝继续摆弄她的毛茸挂件。
陆白杨用手肘戳了戳胖子:“哎,你觉不觉得,寒哥有点不对劲?”
胖子正和游戏里的保底机制较劲,随口道:“哪儿不一样啊,他不一直都很疼明姝吗?多少年了。”
李明姝是他的青梅竹马,智力发育迟缓,多年来燕寒将她宠得如珠似宝。大家都知道燕寒喜欢她。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刚刚好像一直在看那个……算了,玩儿你的死宅游戏去吧。”
角落里,田裕晓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到燕寒身上。
刚刚是巧合吗?还是她多想了?
明明之前他都对她的困窘袖手旁观来着……
她一看他就容易看得痴了,透过厚厚的镜片,像是要用眼睛把他的样子刻在脑海里一样。青雅是私立高中,校服设计精致,黑色小西装在他身上效果惊人,衬得肩宽腰窄,双腿修长,挽起一点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她忘记及时收回目光,上课铃响,燕寒慢悠悠坐好,忽然往后看了一眼。四目相交,她清楚感受到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厌恶,而是含着些许玩味,用口型无声道:
“你在偷看。”
挺鼻薄唇风流含情的俊美,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她手忙脚乱。
田欲晓张惶低头,用书挡住发烫的脸。
大课间,田裕晓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
“老师也不想催你,可开学半个月了,全班学费就差你还没交了。”
“老师,我先交八千可以吗?剩下的我也一定会慢慢补上的!”田裕晓抬不起头,“我浑身上下就剩这么多了……”
班主任扶了扶眼镜,失望摇头:“田裕晓,我本来挺看好你的。如果不是你做了那种事,助学金根本就不会取消,你也用不着这样。”
田裕晓急了:“不是的!老师,我没有——”
已经盖棺定论的事,班主任不愿再废话。
“好了。领导那边的意思是,月末你还没有凑齐学费,就退学吧。”
“青雅没理由让一个品行不端的学生白占贫困生名额。”
田裕晓脸色发白,外头艳阳高照,她却打心底一阵阵发冷。
乡间小镇物质贫瘠,她的人生几乎被钉死在曲折十八弯的山路上,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她不是被家长拿戒尺在后头催着学习的,全靠“不读书这辈子就完蛋了”的信念吊着一口气儿。
然而,这口气很可能要散了。
青雅一学期的学费就八万,打个对折也得四万。她长这么大都没一次性见过那么多钱,又该去哪里挣?
田裕晓像是丢了魂,除了上课就是去食堂和女仆咖啡厅兼职。食堂管两餐,咖啡厅时薪二十,即使生活成本一压再压,那点钱丢出去还不够听个响声。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欲哭无泪。
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与迷茫吞没。
日子再苦再难,她都没有放弃过学习,农忙时节手干得破皮流血痛到发抖,只要还能握笔写字,心里总是有盼头的。
不继续读书,她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今后做什么养活自己?
继续去暑假打工的电子厂两班倒,或者在咖啡厅对陌生男人卖笑,还是回到穷山恶水的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
可她从小最大的愿望就是考个好大学。每年村里拜神,上香奉茶她都无比虔诚,不敢求前程锦绣,只求老天爷给她一个安安生生读书的机会。
可老天爷好像从来没有垂怜过她。
给她关了一扇门,又把窗户打上了封条。
咖啡厅的客人要牵牵手、调侃两句,田裕晓都忍着恶心应下。直到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把她拉进怀里,手直往她裙下钻,酒气和汗味纠结在一起熏得她要呕。
她拼命挣扎,男人恼羞成怒将她推倒在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摸你是看得起你,你不就干这个的吗?装什么纯呢!臭婊子!”
老板连忙安抚好客人,把她拉到更衣室训话。
“你怎么回事儿?我之前跟你说得规矩全当耳旁风是不是!”
田裕晓咬着嘴唇:“我记得的。您说过,我们这不干违法的事,可他都要撩我裙子了。”
“你浑身上下,也就身材还能看,你不卖这个卖什么?摸两下就叫苦连天,你还想坐着白拿钱不成?”
老板冷冰冰的。
“又没真把你睡了,矫情!”
田裕晓怔怔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原来燕寒说得没错。
游走在灰色地带之间,总有一天会坠向黑洞洞的深渊,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不干了。”
“哈?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辞职。反正我也只是兼职,结了工资我就走。”
老板娘笑了:“小姐,你搞清楚,你都没干满一个月,还想要工资?做梦去吧。”
田裕晓努力温和道:“我又不多要,我干一天就要一天的工钱。老板,你家大业大·,何必跟我计较这点钱呢?”
老板压根不吃这套:“当初是我好心给了你份活儿干,你倒好,反过来给我找事儿,死白眼狼!”
“刚刚为了你给客人送了两瓶酒,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你太过分了,你——”
“有本事你告我去,看你能把老娘怎样!我呸!”
老板大力将田裕晓搡了出去,连同她的书包一起遗弃在台阶上。
田裕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连日积压的委屈终于爆发,趴在桌上放声大哭,眼泪流不完似的。
每次干活她都是最早到的,除了服务员还要承担部分保洁工作,那个老板明明全看在眼里。她穿金戴玉的,田裕晓微薄的薪水恐怕都不抵她一顿饭钱,就非要夺了她的活路。
哭饿了,她抹抹脸,去厨房下了最后一把挂面,倒点酱油凑合吃了算作一餐。环视着逼仄的小房间,她的心越沉越深。
简陋的老单间不到二十平米,厨房也是粗糙隔断出来的。就这还要六百,她嘴皮子都磨破了,房东看她可怜才降到四百五。更便宜的地方她不敢住了,治安太差。
以往心情低落,她总会想方设法找到一点可喜的东西,劝自己乐观一点,如今这个办法也失效了。住所跟她的人生一样灰暗。
怎么办?
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怎么在半个月内凑齐四万块?
一个刻意被忽略的念头如潮水退去后的礁石,缓缓浮了上来。
对。
还有个办法。
田裕晓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自从加上就没说过一句话的聊天框。
她记得,今天是第五天。
沦落至此,已经没有选择了。如果不能读书,前十八年的努力就付诸东流了。于是狠狠心,每个字都敲得格外艰难。
【燕同学,晚上好。】
那头的回复比想象中要快:【说事。】
【前几天你的提议,我考虑了一下。你说得对。】
【我答应你。】
田裕晓惴惴不安,她也摸不准这大少爷的性子,他不会变卦吧?
下一秒,燕寒发来地址。
【明天下午四点。】
【好。】
等了十分钟,燕寒都没再回复。
田裕晓擦擦泪,振作起来,把最后一口面条咽下去。她刷碗的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脑子里的负面情绪都涮出去。
只要能继续读书,一切都会慢慢好转的。
一定会。
夜幕深沉,月光被树杈筛成细碎的光影,柔柔地泼洒进卧室。
燕寒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他刚刚是不是回复太快了?
好像他随时恭候似的。
可他这几天确实一直在等,一闲下来就忍不住想到她。羞怯又倔强的神色,藏在衣裙下的纤秾合度的身体,还有那张明明不在他审美上的脸,体内莫名一股邪火烧得厉害。
他是不是被这村姑下蛊了?
燕寒只知道,他好像还挺期待看她明天会露出什么表情。一时又觉得恼怒,他对心爱的李明姝都没有这种感觉。陶瓷玩偶一样漂亮的女孩儿,偏偏大脑停止了发育,丁点儿非分之想对她来说都是该死的亵渎。
燕寒心烦意乱,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他一定是被她下蛊了。
都怪这死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