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院子，裴夫人打发走其他人，只留柳宁羽跟在自己身边。
“你一走这么些年，就留我在这，你爹那个老不死的天天不知道去哪，有天突然就领个这么大的人回来，那时你刚走还不久，我问他怎么回事，死活不说。”裴夫人在前头边走边抱怨“索性这鬼也不多事，府里这么大，多养张嘴而已。”
柳宁羽顺着讲几句，问：“所以他真叫肇源？”
裴夫人抚着手腕上的玉镯子，随口说：“谁知道，听起来像这个音，你爹就说叫这个名，他自己也不管，就这么叫着呗。”
又穿过一道月门，繁盛的柳枝无风自动，重瓣六角塔型的无香茶花紧挨在石门边与柳叶相望。
往里再走几步，便是裴少爷的院子。
裴夫人嘱托几句，摆摆手离开。
柳宁羽将手提箱放在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
昏暗的房间内，只点燃一支蜡烛，窗户是纸糊的，向外面偷偷泄着光。
烛火飘摇，烛泪滴落，堆积成塔。
柳宁羽端起茶壶，倒杯茶，手转着茶杯，茶杯上的图案格外眼熟，今天第三次看见，像是某一种抽象的神像。
茶香氤氲，澄澈茶汤悠闲流转，他将杯子放下。
千算万算没算到人死后还要走这一遭，这下好了，真是祸害遗千年。
他解下头发的系带，缠上右手，脱下重磅羊毛呢料的西装外套，扔到地上，接着拉开窗户，扯住外面人的衣领，一拳打上去。
发带正正好挡住血。
柳宁羽抓住外面人胸口布料，膝盖顶着墙壁，身体后仰，将短暂昏迷过去的人扯进来，接着松手，那具身体的背部重重落到地上，头部却刚好埋进外套里。
【副本是复刻还是完全换啊，之前没有这个表少爷角色吧？】
【好像是的】
【外套缓冲，力度不伤脑，懵逼刚刚好】
【窗子上有影子……】
【这么暗他怎么看见】
【这人活着的时候就古怪，不然我也不会死了】
柳宁羽居高临下看着这位表弟，“表弟，外面冷怎么不进来坐坐。”
躺着的人没有回答，一副昏迷过去的样子。
柳宁羽没什么耐心，又踹一脚，西装外套里传出沉闷的一声。
这下总算有点声音。
“……路过……不好意思进来。”
肇源拍拍裤子，站起来，手上拎着外套。
柳宁羽被逗笑了，路过不好意思，站在外面偷看就好意思？
真好笑。
“路过做什么？”
肇源拍拍身上的灰，低头揣手，老实回答：“你长的好看，没见过。”
男生想起今天刚见面的时候，面前人看见自己有一瞬愣神，向前走，弯腰抬头将脸凑近。
红印在他苍白的脸上越发显眼，柳宁羽突然想给另一边也来一下，对称美嘛。
“凑这么近干什么。”
柳宁羽将肇源推远。
“你不喜欢这张脸吗？在门口你盯了好久。”
柳宁羽没接话茬，加重语气再次问：“路过做什么？”
肇源模糊感觉到面前人耐心逐渐耗尽，默默退后，低下头，说：“我来提前看看……”
话来不及说完，原本紧闭的门却隐隐有被推开的样子。
柳宁羽随手将人推向窗边，催着让人翻出去。
天上乌云翻滚，闪电乍现响起轰隆隆雷声，暴雨将至。
已经翻到窗外的肇源用手挡住即将合上的窗，提醒：“要下雨了，别出门。”
柳宁羽随口应了句，匆匆关窗。
“阿淼，睡了吗？”
裴老爷人未到，声先行。
柳宁羽倒杯茶推向裴老爷，“还没，爹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
裴老爷将杯子拿在手里，没喝：“没事，听说你这大晚上有人说话，进来看看。”
“爹，我刚回来，而且哪有人大半夜拜访的。”柳宁羽再度坐下。
裴老爷不知信没信，将茶盏放下，起身准备离开。
“行，那你早点睡，好不容易回来了多陪陪你娘，没事别出去。”
也不管柳宁羽有没有答应，自顾自离开。
柳宁羽确定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后，起身准备上床，却发现自己的西装外套不见踪影，想来应该是被肇源带走。
最好是洗干净送回来，柳宁羽躺在床上，这样想着闭上眼。
等等。
他想起一件事，睁开眼，快速打开面板。
手指划来划去，突然停下。
打开设置，点击‘直播间管理’选项，选择关闭。
刚想退出，弹出一个窗口
【每天直播时长须满一个小时，且与观众互动五次，每少一次，副本通关最后结算积分减少10％，最多减少50％】
最黑心的资本家来了——必做任务都只有30积分，扣完也剩不下多少。
柳宁羽看着最后那个“50％”深深觉得自己在剥削这方面还是有的学。
接着，他关闭窗口，看着直播间上面亮红光的时间和没达标的互动指标，想死的心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对自己这种内向的人真的很不友好。
柳宁羽起身倚靠床头，第一次正视直播间。
奇怪的是，本来热闹的直播间此时却连一条弹幕也没有，但在线人数仍然有许多。
柳宁羽想到些有意思的，轻笑，将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扯扯，慢悠悠开口，“行，大家第一次见面还有些生疏，我来讲点故事热热场子。”
点开游戏榜单，随便滑动几下，等榜单停下来后随机挑选一个眼熟的名字讲起来。
死的晚也就这点好，什么都知道一点。
“这位当时……”
刚起话头，直播间被华丽的礼物特效糊满，飘来更华丽的一条弹幕。
【封口费】
柳宁羽闭嘴重新滑动榜单。
这次，还不等他开口，弹幕先一步刷屏。
【收手吧，这和阎王点卯有什么区别】
【停停停，万一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呢？】
【……你敢赌？】
柳宁羽浅浅扫了眼弹幕，附和“对啊，我知道什么呢？”
男人坐没坐相，乐呵着和弹幕互动。
【恩师死的时候办升职宴是不是很爽？】
“说到这，也巧，还得谢谢您，死后正好腾出来位置。”柳宁羽看着有点眼熟的名字，大脑里自动浮现出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事情。
语气平淡，眉眼弯弯，和友人谈天论似的。
柳宁羽看着还差几个的指标，在满是谩骂的弹幕里随机挑出两个。
【通关后考虑把这个副本资料卖给我们吗？】
“对我这么有信心？看情况吧。”内心暗暗腹诽，以自己的结仇能力，说不定刚出副本就被乱刀砍死了。
【刚刚是怎么回事啊？】
柳宁羽掀开被子，拿起蜡烛，缓步走到窗边，，将蜡烛倾斜一定角度，回答“皮影戏知道吗？一样的，窗户纸上能够看到人影。”
柳宁羽看着达标的指标，关掉直播间。
世界清净了。
他放下蜡烛，用手绢简单擦拭双手，上床闭眼睡觉。
蜡烛噼啪作响，窗外树影摇曳，雨滴打在窗棂上发出幽幽低语。
人类眼球随雨而落，裂开，中间生出一张张嘴巴，吐出窃窃私语。
“带他去……”
“带他去……”
“带他去……”
柳宁羽被吵的睡不着，从床上坐起身，看着窗外的眼睛，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这是自己的幻觉还是这个游戏副本的怪物。
他打开面板，点进商城，想找点治幻觉的药吃，最好是有对口的。
柳宁羽来游戏前缠绵病榻许久，早期太依赖药物，后来抗药性上来，常用药不怎么管用，器官逐渐衰竭，五感慢慢减弱，到后来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还算幸运，居然真在万能的游戏商城找到他临死前那段时间吃的药，价格也勉强能承受，想着凑个整，又买了个小型必备工具包。
上秒下单付钱，下秒就到
难怪叫“万能的”游戏商城。
柳宁羽从瓶子里倒出三粒药，借着茶水送服。
见效还挺快，一直在晃的世界慢慢平稳下来，扭曲的视角被掰直。
但眼球还在。
柳宁羽靠近窗户，试图打开，但这窗户像画上去的一样，摸着是平的，还带着点粗糙的感觉。
不对劲。
眼球雨依然在下，依然在窃窃私语，柳宁羽将喝剩的茶水泼到墙壁上，手指用力在窗户所在的地方擦，窗户没有变化。
窗户不是画的，窗外的眼球雨却真实存在，奇怪。
窗户有问题，柳宁羽转身，往门边走。
他试探着推开一条缝，门没有问题，柳宁羽将门彻底推开。
门外一片静谧，他回头看向窗外，眼球依旧张着嘴巴蹦蹦跳跳。
世界仿佛以柳宁羽所在的这间屋子为中心，被分成两个部分。
风险与收益往往成正比，柳宁羽抱臂倚靠着门框，思索怎么才能到窗外的世界去。
或许需要某种媒介，或许是存在某种限制。
“要下雨了，别出门。”柳宁羽回想起肇源离开前的提醒。
他对窗外的情况是否知情？还是这种情况本就和他有关？
柳宁羽在脑中简单计划着明天的行动，关上门，慢悠悠往回走，躺回床上。
柳宁羽几乎一夜没睡，快速洗漱完，吃药出门，小厮已经在外面等候，带路前往堂屋吃饭。
来都来了，他打开直播间，打算混满时长。
裴夫人已经在餐桌边坐下，看见他，招招手示意快点。
待柳宁羽坐下，裴夫人用公筷夹起一块杏仁酥放进柳宁羽面前的盘子里。
“还习惯吗？”
柳宁羽端起茶盏，抿一口，“自己家，怎么会不习惯。”
“那就好”裴夫人用苍白的刀切下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不知是不是柳宁羽的错觉，裴夫人切蛋糕的动作更像是从人身上取肉，从最表层的皮肤再到脂肪再到肌肉，缓缓流出的鲜血像草莓酱，被裴夫人无意间沾到嘴边。
他晃晃头，难道是药效不够？
有幻觉就是这点不好，出现状况不能第一时间分清是幻觉还是现实。
“怎么了？”裴夫人用手绢擦去嘴边的残渣。
柳宁羽扶着头，闭眼，“在船上飘太久了，有点晕。”
“这样啊”裴夫人扭头，吩咐边上的姑娘。
柳宁羽试图通过读唇语来获取信息，可惜裴夫人所在的空间像被单独裁剪掉，什么都读不出来，一切都是模糊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