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色熹微。
门外,太傅府的嬷嬷和丫鬟们已经候着了,领头的大丫鬟硬着头皮敲了敲门:“大少爷,少夫人,时辰到了,该去正堂给老太爷和夫人请安敬茶了。”
拔步床上,薛茯苓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继续睡。
在现代,她可是昼夜颠倒的mafia夜猫子,什么时候起过这么早?
门外的催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薛茯苓“啧”了一声,不耐烦地坐起身,带着起床气,扫了一眼床下。
昨晚被她赶去打地铺的钟大少爷,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睡得像个死人,甚至还在打呼噜。
“喂,起来。”薛茯苓踢了踢他的小腿。
钟玦连眼皮都没掀开,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滚。”
薛茯苓伸手直接从梳妆台上摸过一根昨晚拔下来的尖锐银簪,一把抓过钟玦搭在床沿的手臂刺了下去。
“啊!”
一声惨叫划破清晨的宁静。钟玦猛地弹坐起来,捂着手臂瞪她,“薛茯苓!你有病啊?!”
薛茯苓慢条斯理地拿过旁边的一块干净帕子,敷衍地擦了擦他手臂上渗出血珠。
然后,她像扔垃圾一样把沾了血的帕子扔在了床上。
“醒了就赶紧洗漱,别耽误我办事。”
门外的动静瞬间安静了。
那个敲门的大丫鬟双眼瞪得像铜铃,她压低声音,跟旁边守门的小侍卫咬耳朵:“天呐……少夫人好生猛啊,昨晚这洞房花烛,怕不是大少爷被……”
小侍卫不语,只一味点头。
钟玦麻溜地把地上的被褥卷成一团塞进柜子里,然后冲着门外喊了一声:“进来吧。”
门被推开,几个端着铜盆,捧着衣物的丫鬟低着头鱼贯而入。
管事嬷嬷低着头,目不斜视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眼疾手快地将那块沾了血的帕子抽了出来。
她顿时眉开眼笑,连连作揖:“恭喜大少爷,恭喜少夫人!”
“行了行了,出去吧。”钟玦没好气地挥挥手,脸黑得像锅底。
嬷嬷拿着帕子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丫鬟们伺候薛茯苓脱下繁重的大红喜服,换上了一身绛红色的织金褙子,下身是暗花马面裙,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步摇。
这身打扮既端庄又透着当家主母的贵气,但薛茯苓坐在梳妆台前,只觉得头上顶着一堆铁片,沉得脖子酸。
她透过铜镜,看向身后正小心翼翼替自己梳头的小丫鬟。
“你叫什么名字?”薛茯苓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小丫鬟动作一顿,赶紧低头恭敬地回答:“回少夫人,奴婢叫爱娣。”
“叫什么?”薛茯苓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皱了起来。
“……爱娣。”丫鬟的声音更低了,生怕惹主子不高兴。
薛茯苓在心底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爱娣?爱弟?这古代人重男轻女的恶臭毛病还真是无孔不入,连起个名字都要PUA女性。
“真恶心。”薛茯苓毫不避讳地冷嗤一声。
小丫鬟吓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少夫人恕罪!若是少夫人不喜欢,奴婢这就去改……”
“改什么改,户籍上的名字且不说,这院里我听着膈应。”薛茯苓从首饰盒里随手挑了一根素银簪子扔给她,“不好听,以后你叫初荷吧。”
小丫鬟愣住了,显然没反应过来。
“初春的初,荷花的荷。出淤泥而不染,比你那个破名字强一百倍。”
钟玦抱着受伤的手臂,靠在一旁的博古架上看着这出戏。听到“初荷”两个字,他忍不住“嗤”了一声。
“少夫人,这……”
薛茯苓瞥了她一眼,“再推脱一句,把你舌头割了。”
“奴婢……奴婢谢少夫人赐名!初荷谢少夫人!”小丫鬟激动地连连磕头。
“起来吧。”
她麻利地站起来,拿起最后一个珠花,小心翼翼地替薛茯苓戴上。
钟玦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凑近薛茯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行啊大小姐,这还没掌权呢,就开始收买人心立威了?”
薛茯苓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看着镜子里那张明艳且不好惹的脸,淡淡道:“关你屁事,管好你的嘴。”
“遵命,少~夫~人~”钟玦拖长了尾音,朝她伸出一只胳膊,“走吧,带你去会会太傅府那帮老狐狸。”
薛茯苓看都没看他,率先迈出了门槛。
正厅里,气氛庄严肃穆,太傅钟正和夫人温昔端坐在主位上。
快到门口时,薛茯苓正准备迈过门槛,旁边的钟玦突然缺德地伸出了脚。
薛茯苓毫无防备,被绊了个正着,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正厅的地毯上。
这姿势,活像是在给主位上的两位长辈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哎呀呀,娘子,对不住对不住。”钟玦假惺惺地弯腰去扶她,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为父……哦不,为夫这脚有点痒痒,没留神。”
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恶劣地吐出四个字:“礼尚往来。”
这纯属是记恨早上被簪子扎的仇,看她不顺眼,蓄意报复。
身后的初荷吓坏了,连忙上前把薛茯苓扶起来。
薛茯苓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脸上维持着端庄的笑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咬牙切齿的低语:“脚痒就去截肢。”
主位上,钟正见新妇行此大礼,微微皱了皱眉,但面上还是端着慈父的架子:“茯苓不必行此大礼,快起来吧。”
旁边的太傅夫人却没打算放过这个敲打新妇的机会。
温昔拿着帕子捂着嘴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讥讽:“老爷,这堂堂刑部尚书府的嫡女,怎么行事做派像个乡野丫头?”
“连个请安的礼数都如此隆重粗鲁,传出去,岂不是要让人笑话我们太傅府没规矩?”
这话既踩了薛茯苓本人,又顺带嘲讽了薛家刑部粗鄙,不懂礼数,更是直接给薛茯苓扣了个“没教养”的帽子。
薛茯苓心想,这老虔婆,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用古代孝道压她?她在现代可是能把黑老大按在桌上抽鞭子的主儿。
她刚要开口反击,旁边看戏的钟玦却先一步出了声。
钟玦一直在憋笑,这会儿终于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走上前,大大咧咧地行了个礼:“爹,娘,你们别跟茯苓一般见识。”
他转过头,看着薛茯苓,脸上笑得像个宠溺新妻的混账纨绔,但眼神里全是算计。
“她从小在薛家被宠坏了,没人教她规矩。不过没关系,”钟玦刻意加重了语气,“儿子以后,一定会好好教她规矩的。”
这“好好”二字咬得很重,在场的除了以为他在疼老婆的长辈,只有薛茯苓知道,这孙子是在明晃晃地威胁她。
薛茯苓在心里冷笑,真是好一出母慈子孝,夫妻情深的戏码。
既然钟玦要演纨绔护妻,那她这个“受气包”新娘,就顺水推舟,装个被感动到的柔弱小白花好了。
薛茯苓立刻垂下眼眸,眼眶一红,顺着钟玦的力道靠在他身上,用委屈的声音柔柔弱弱地说:“夫君说笑了,妾身只是昨夜……昨夜被夫君折腾得太晚,今日实在有些体虚腿软,这才没站稳,让母亲见笑了。”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温昔的脸都绿了,钟正也尴尬地咳了一声。
钟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薛茯苓。
这女人,居然把锅直接扣回了他的头上!还顺带内涵了他一把!
薛茯苓靠在他怀里,从宽大的袖子底下伸出手,狠狠地在钟玦的腰窝处掐了三百六十度的一圈。
她仰起头,微微一笑,用气音比了个口型:“玩、死、你。”
钟玦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不得不咬牙忍着,还得配合着笑。
他算是看明白了,比起不要脸,他这军火阔少还真不一定能干得过这个大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