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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出猎

次日。

碧空如洗,暖阳入怀,正是三月好光景。

卯时三刻,平时这会的建春门已经热闹起来了,贩夫走卒,往来通行。

但今天,建春门这格外的冷清,也没人敢靠近。原因无他,那里站着七八匹马,每一匹都油光水滑的,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的马。马上的少年们个个衣着华贵,穿着锦袍或者是猎装,腰间悬着箭袋,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笑,占着那片地界。

等魏绍骑着一枣红骏马赶到建春门前,而章承文早已经等候多时了,昨日在画舫,便约定好了今日在建春门前集合。没过多久,剩下几个懒的也赶到了,而那程子攸也混在其中。可人都齐了,魏绍也不说出发,只是一昧的向着长街那头回望。

章承文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御马缓行到他身侧,来回打量,啧啧摇头,说道:“别等了,魏绍,薄二昨日又没答应你,看看你这不值钱的样子。”

魏绍不看他,随口应道,“你们先行,我再等半炷香的时间。”

章承文拿他没办法,但也不好把魏绍自己抛这儿,便同他一起等候,而另外几人,崔家的二郎和潘府的双生子也都清楚魏绍的秉性,也就没有催促。毕竟他们都是游手好闲之人,别的不说,时间倒是一抓一大把,所以自然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

然而,半炷香过去了,薄翎还是没有来,魏绍垂丧着脸,攥着缰绳的的手紧了紧,又松开,调转马头,惹得章承文他们几个开始笑他。

“我就说你是自作多情了吧。”

“魏绍,你这模样倒像是被丈夫冷落抛弃在家的小媳妇,哈哈哈哈哈。

“那薄二岂不成了薄情郎!”

魏绍被气狠了,瞪了他们一眼,眼珠子一转,像是想起来什么,扬起马鞭指向带头的章承文,“章承文,你看我回来会不会把你在东市二十金买蝈蝈的事捅出去。”

章承文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转头跟旁边的人搭话去了。

而少年笑闹之间,渐行出城门。

可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渐近,尘土飞扬间,便有人追上了他们的步伐。

待回首,红衣猎猎,少年策马而来,如一团烈火,转瞬便至眼前,这少年正是薄翎。

“吁——”

薄翎单手猛地勒住缰绳,坐下那匹乌云踏雪一声长嘶,扬蹄而立。云驻风息间,只见薄翎一身赤色劲装,烈如朝霞。那红衣袖口收束镶着一圈玄色的窄边,衣上银线刺绣,呼息间一副流云图缭绕隐现,一掌宽的绛红色蛛纹腰封将腰身收得劲瘦利落,更衬得少年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走吧,还等什么呢。”薄翎开口道,眉眼之间尽是少年意气,明烈张扬。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魏绍,他兴奋的给了身旁最近的章承文一巴掌,“薄二!我就说你今日会来。”

“魏绍,你再跟老子动手动脚,信不信我抽死你!”

薄翎浅淡的笑了笑,伴着二人的吵闹一同策马出发。

前往邙山的官道上,十几匹骏马疾驰而过,马蹄声如急雨打萍,而纵马者皆是清一色锦衣玉袍的少年郎。

这批少爷们先行,各府的仆从小厮们驾着马车追赶,还跟了一行护卫。毕竟邙山不在皇家猎场的范围内,万一真遇到了虎狼,少爷们若出点事,先遭难的肯定是他们。

魏绍打头,章承文和崔明知紧随其后,不到半日便行至邙山脚下,寻至一片靠近洛水的空地,下马休整。

而后面的小厮护卫们紧赶慢赶,终于是赶上了这群祖宗们。紧着上前,先把事先准备好的干粮、酒水给各自的主人备好,又开始搭建休息的营帐。

镇国公府这边,翠翘和碧鸾也来,二姐妹可不只是薄翎的婢女,她们是镇国公亲自挑选,自小习武,专门侍奉保护薄翎的武婢。

等二人下了马车,便瞧见自家少爷没什么讲究的靠坐在一方巨石上同魏绍他们讲话。

薄翎并不常开口,多数时是听他人讲话。他一手随意搭在弓囊上,眉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矜,嘴角噙着懒洋洋的笑意,只在偶尔才插一句嘴。

“我早就打听好了,前些日子,有猎户进山,在山中遇见了一匹罕见的白狼,我们便以这白狼做赌注如何?谁先猎得白狼,谁便算赢。”

“可以,但若我们都没寻到这白狼怎么办?”

“笨蛋,没寻到那就比谁打的猎物大,谁打的猎物多呗。”

“也对,那比猎物多还是猎物大啊。”

这人又开口问道,听着总像是找茬一般。

实在是没办法了,魏绍冲潘家老大高喊一声,“潘大!管好你家傻子弟弟。”

正在河边打水的潘崇立马应了声,“来了!”

不多时,少年们便休整好了,二人一组,带上各自的仆从出发进山。

魏绍自然是抢着和薄翎一组,虽然说正巧人数是双数,可没人愿意同程子攸一组,就算扎营修整那会,也没人乐意搭理他,程子攸也回过神来,明白昨日自己是把魏绍得罪了。

薄翎想都没想便拒绝了魏绍,当然,他也不会同程子攸组队,只是单纯的想独行罢了。

魏绍只好退而求其次同章承文凑在了一起。

进山之后,便不能骑马了。碧鸾和翠翘二人紧跟着薄翎,身后还有六七个护卫,一人替薄翎拿着上好的柘木弓,一人替他拎着箭囊,而薄翎两手空空,不像是巡猎,更像是春游来的。

山林苍翠,春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筛下碎金般的光斑。

薄翎也不急着寻找猎物,左右不过是兔子野鸡,偶尔能遇到几头獐鹿。

一众人在这密林里转了半晌,越往深处走越是灌木丛生,正是野兽出没的好地方,这时,薄翎才示意护卫把弓箭递到他手上。

薄翎搭箭拉弓,只听“嗖”的一声,箭羽破空,钉在了不远处的树干上,而刚才地上那只红狐早不知道蹿到哪里藏起来了。

“啧。”

薄翎有些不耐的瞧着那支射歪的箭,没再说什么,继续带人深入。

途中,翠翘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宽慰道,“少爷的进步已经很大了,起码那箭离猎物只有一尺远了,少爷千万别灰心。”

可她刚说完就被碧鸾敲了下额头,哪有这么宽慰人的,所幸,薄翎不计较就是了。

但又没走多久,不远处的草丛中便发生了异动,只见草木簌簌的抖了一下,传来一声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

护卫立刻警觉了起来,亮出刀剑将薄翎护至身后。

草丛后面的东西静止了片刻,突然的往远处蹿了去,没了草木的遮掩,薄翎他们才看清那是一个人影!

若是普通的猎户,定然不会逃跑。

“追!留下两个保护好二少爷。”其中的护卫头子发令,提刀便带人追了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

被众人护在身后的薄翎反手抽出一支雕翎箭,再次拉弓。只是这次,弦如满月,山风掠过他的眉梢,他的眼神极淡,淡到仿佛不是在瞄准一个活人,而薄翎眉目间的昳丽被一种冷意覆盖,像一把出鞘的刀,又亦或是那箭头,寒光冷冽。

弓弦响处,羽箭破空。

“嘣”。

弓弦震颤的声音短促而沉闷,箭矢将空气撕裂,声响,箭至。

只听一声闷响,箭矢便从身后没入那逃跑之人的左胸膛,血雾炸开,鲜血霎时从伤口溢出,暗红色的湿痕在他灰袍上迅速蔓延。

只是另薄漪没想到的是,那人竟没有倒地,踉跄几步,还想着继续逃跑。

护卫这时赶到那人面前,把灰袍人反手一剪,押送到薄翎面前跪着。那人一直垂着头,动作间似乎又扯到了伤口。薄翎将弓随手扔给了一个护卫,低头只能瞧见那人面色苍白如纸,可尽管如此,那人的嘴唇也依旧紧抿着,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这倒让薄翎生出了几分好奇,他冷嗤一声,说道:“抬起头来。”

那人依旧垂首不语。

旁边的护卫瞪了他一眼,又还嫌不够的抬脚去踹,“听见了吗,我家少爷让你抬起头来!”

那人这才缓缓的将头抬起。

那是张极冷的脸。眉骨高而锋利,如同刀削斧凿,眉峰斜斜飞入鬓角,像是泼墨山水里最凌厉的那一笔。鼻梁高挺,一双薄唇紧抿着,线条冷硬得近乎寡淡,他的五官每一处都是冷的,仿佛生来就不曾笑过,也不曾暖过。

可就是这么一张冷到极致的脸,此刻却是近乎透明的苍白。

“有点意思。”

薄翎呢喃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能被山风吹散,可他的唇角却慢慢得扬起。方才还淡漠到近乎冷漠的眼睛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点燃,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他微微俯下身,抬手擒住那人的下巴,逼迫人扬头直视自己。

薄翎看清楚了,那人拥有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像冬日阴天的云层,又像蒙了霜的古井。

那目光极沉,极静。

薄翎没有从这双眼睛里看到愤怒,也没有看到惊恐,甚至都没有痛苦。他只是那样看着薄翎,不躲不闪,目光如一根绷紧的弦,将薄翎的眉眼一丝不苟地纳入眼底。

红衣如火,猎猎于风中。

他看见了。

穿过箭矢与鲜血,穿过山林间斑驳的光影,看见这个对他搭弓射箭的少年。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落在薄翎的脸上。

薄翎的长相,是那种让人呼吸一滞的好看,眉目昳丽,艳若桃李,偏偏那双狐狸眼瞧人时总是淡漠而刻薄,又或者是那种似笑非笑的嘲弄,像是方才他射穿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只林中野兽。

他要记住这张脸。

这个念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却无比清晰,清晰到让他连胸口的剧痛都忽略了。他深深地凝视着这抹红色,目光贪婪得近乎痴狂,仿佛要将那少年的每一寸轮廓、每一个神情都刻进骨头里。

就算死,也要记住。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血从唇角溢了出来,沿着下颌滴落,洇入衣领,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看够了吗?”

薄翎俯视着,薄唇微动,这才松开桎梏人下巴的手,起身嘱咐。

“先止血,把他给我带回营地疗伤。”

薄翎说话的语气依旧是如此的漫不经心,可熟悉的人一听便知,他起兴致了,甚至有些兴奋,对这个长得冷到极致的男人。

他说。

“他就是我今日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