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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画舫

景明十五年春。

春光明媚,冰也消融。

一只画舫缓行于横穿天京的洛水之中,这画舫,是醉仙坊特有的,专供给权贵宴请宾客。

可今日在画舫上的,是几名衣着打扮一看就是富家子弟的少年。

“过几日便是春猎了,你们准备的如何。”

说话的是一名身穿湖蓝祥云锦袍的少年,这锦袍少年名唤魏绍,是定远侯府家的三少爷,也是这位小爷包下的画舫呼朋宴游。

“我可是盼了好久,月前就去求了我大哥,把他那张乌骨弓借给我用。”另一少年开口应道,这是章尚书家的二公子章承文,他语气中难掩兴奋,已经迫不及待春猎之日的到来了。

“不如明日我们便先去邙山比试比试。”

“好啊!”

年轻人叽叽喳喳的,说着定要大显身手,甚至把身上的金银玉佩拿出来,当成赌注,作为胜者的奖励,好不快活。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的响起,不大不小,可让场面瞬间静止了几秒。

“薄翎,你今年还不参加,是不敢还是心虚。”

所有人全都停止动作,齐刷刷看向开口那人以及那人口中的薄翎。

薄翎斜靠在榻上,一手支着颚,另外一只手往嘴里扔着粒花生,缓慢咀嚼着,在所有人看过来时,才掀睫回睨了一眼。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微挑,唇角轻扬似笑非笑。他停下动作,直起了身子,也不讲话,就那么似是嘲弄的看着人,仿佛在说你算什么东西。

那人果然被薄翎的表情激怒了,言语激昂。

“你就是个废物!不过是仗着镇国公疼你,若是没有镇国公府你又算什么东西!”

魏绍见势头不对,硬着头皮上前,去揽那人的肩膀,他算是看出来了,这程子攸今日就是来找薄翎麻烦的。

“这话过分了啊,子攸。薄二本来就不善骑射,不参加就不参加吧,你又何必为难。况且,当年你兄长那事……也不完全是薄二的错。”

程子攸双眼猩红,恶狠狠的盯着薄翎。

“怎么,我兄长至今不便于行甚至再也无法……,他薄翎却一点事没有,凭什么!”

“这……”,魏绍也不知怎么说才好了,但今日毕竟是他组的局,他跑去镇国公府央求了好久,才得薄二赏脸参加,却把这冤家给忘记了。

“想起来了,你是那淫贼的弟弟啊。”薄翎突然开口,像是恍然大悟一般,不紧不慢的又给自己扔了粒花生米,笑眼打量他,“这么想我参加春猎,怎么的,你也想学你那哥哥当淫贼,还是想尝一下被我碾碎膝盖骨的滋味?”

这话一落,只听“嘭”的一声,直接把程子攸激的踹翻了一旁的椅子,上前要动拳脚,其余人赶忙拦住,开口阻劝。

“哎哎,冷静冷静啊。”

“有话好说,别动手子攸,都是朋友。”

“是啊是啊。”

“薄二你也少说两句吧。”

虽说都是朋友,可朋友也有远近之分。这程家是前几年才起势的新贵,程子攸他爹原先是一州刺史,回京述职时得景安帝赏识,破格提拔为礼部侍郎,程家也随之迁到了天京,而程子攸也是这两年才混进他们圈子的。

可薄翎到底不一样,那是打小一同长大的兄弟。他们这些公子哥,全都是上有兄长成才,入朝为官,所以光耀门楣这种事根本落不到他们身上,自然而然的,便聚在一起,招猫逗狗,成为了人嫌狗憎的纨绔。

魏绍悄悄给章承文使了个眼色,章承文立马明白。

带着兄弟们推搡着程子攸往门外走,边走边宽慰着,“哎,这薄二真不是个东西,我们特理解你的心情。”

“就是就是,要是我哥如此,我肯定比你还气愤!”

那一众人的身影消失,声音却隐约传来,落入薄翎耳中。

现下,这画舫二楼只剩下薄翎和魏绍。

魏绍讪讪一笑,自个搬个凳子坐在薄翎面前。

薄翎懒得瞅他,也不理人,继续吃他那盘快被吃光的花生米。

见他这般,魏绍先急了。

“薄二!二少爷!薄二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别生我的气了,行不?”

“薄二爷——,行行好,饶了我这一回吧!”

等那盘花生米彻底被吃完,薄翎才幽幽开口道:“我何时生你气了。”

边说着,边不满的掀开眼皮子瞥他,示意他闭嘴,少吵吵几句。

可那双狐狸眼就跟带了钩子似的,瞧的魏绍心颤了又颤,没忍住,暗骂了一句,他娘的,都是一块长的,怎么就薄翎长得那么好看。其实,若薄翎不长这样,魏绍也不会天天追在他屁|股后面捧着。

在天京,人尽皆知的一件事,那便是定远侯一家子全都是看脸的色鬼。

“我是真把那事忘了,薄二少。我就想着人多热闹,便给那程子攸也发了请帖,下次我定不喊他,不是,绝对没有下次了,我发誓!”魏绍根本不信薄翎不生气这句话,急匆匆的继续解释,这架势,好像薄翎若不原谅他,他便纠缠不休。

实则是被喊得头疼,薄翎抬手,如玉的指抵着太阳穴按揉,语气略带不耐。

“行了滚吧,你别在我跟前碍眼我就不生气了。”

“当真?!”

“快滚。”

“好嘞!”

魏绍立马起身出门,甚至都忘记了这是自己包的画舫,等走到门口他才有想起一件事,折身回来。

“对了,今年春猎你去吗?”

薄翎没理他。

两年前,也是春猎。

程家刚迁入天京没多久,仗着亲爹被景安帝赏识,程子攸他兄长,也就是程子杉可谓是狐假虎威,在天京为非作歹,也不知道是不是狗运,还一直没真惹上他不该惹也惹不起的人。

当年薄翎也就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刚刚长开,跟个小姑娘似的,格外漂亮。

他随镇国公一同去参加春猎。毕竟是皇家猎场,不可能真有什么猛禽凶兽,就算有,也被禁卫军提前处理干净了,于是国公爷便放心他只身进了猎场,也就远远跟随了几个侍卫小厮。

可薄翎箭法实在是差的惊世骇俗,半天连只兔子都没猎得,所以直接选择了放弃,寻个偏僻的阴凉处去偷懒,让侍卫去帮他巡猎几只野鸡兔子,好让他回去交差,只留下两个小厮在这处守着。

也就在这时,程子杉携着一众仆从出现了。

此人着实好色,偏薄翎又生的貌美,见他左右不过两个小厮,心想着定不是什么大人物,便起了歹心,想将人掳回自己的营帐。

薄翎又岂是能被欺凌的性子,他起了逗弄的心思,便装作无可奈何的模样,假意顺从。

直到随程子杉回了营帐,驱散仆从,二人独处。

程子杉想着自己人高马大,岂会奈何不了一个半大的少年,可不等他反应,薄翎藏于袖中的袖箭瞬时射穿了程子杉伸过来的手掌。

只听一声惨叫,可又是一箭已经钉穿在了他膝盖骨上,这下连站都站不住了。

冷眼睨看程子杉倒在地上抱膝打滚,薄翎这才满意的笑了起来。

等周围的仆从听到惨叫声赶到时,只能瞧见他们主子半死不活的躺在地上,双手与膝盖皆血流如注,还有那胯间……似乎是被人用脚来回碾压了数遍,所有人瞬时慌了神,急匆匆的去找他们家老爷。

程大人得知长子惨状,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

连哭带喊的去求景安帝做主,先请御医为他儿医治,再派人去抓这害他长子的歹毒贼人。

而这时,小厮赶回来禀报,镇国公也知道了猎场内发生的事,急着出帐,刚想遣人寻找薄翎的踪迹,便瞧见薄翎毫发无损的回来了。

见孙儿无事,镇国公心里提起的拿一口气才放下,尽管如此,他还是握着孙儿的肩膀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真没什么事,才询问道:“谁欺负我翎儿了。”

“爷爷这话真是好笑,这天京还有人能欺负的了我?您放一百个心吧。”薄翎笑着跟老爷子贫嘴,顺便解释了一番。

镇国公听完,眸光深沉,不威自怒,竟一掌拍碎了桌案,“那程家小子何在,看我不宰了他!竟敢把这肮脏的念头落在我孙儿身上。”

“放心吧,若他被救治过来,定觉得生不如死。”

可让程大人没想到,查来查去,这事查到了镇国公府那个混世魔王的头上。

而景安帝绝不可能因为一个大臣的儿子就去惩治镇国公府,况且,这程子杉也是自找的。若薄翎真出了什么事,别说一个程子杉了,就算是整个程家,也别想在天京待下去了。

所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程家自己咽下苦果,敢怒不敢言。

只是这程子杉,虽然命保住了,可跟废物没什么区别了,不仅不便于行,甚至不能人道了。

而这事也不知被谁传了出去,一时间,程家沦为了天京的饭后闲谈。

薄翎在听闻时,还在戏楼同魏绍他们听曲儿,魏绍的随身小厮是个伶俐的,把此事讲的绘声绘色,连别人如何嘲笑程子杉的都模仿了出来。魏绍听得眼泪都笑了出来,薄漪比之稍微收敛了点,心情颇好的赏了那小厮一片金叶子,还跟一旁的碧鸾翠翘说道:“怎么不直接把那程大送到宫里当太监,都省去净身的功夫了。”

若不是今日程子攸闹了一通,薄翎还想不起这件事来,毕竟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根本不值得薄二少爷费心。

等画舫靠岸,薄翎便直接回了镇国公府。

章承文也想走,被魏绍直接给拦住,拖到一旁的小巷。

章承文一脸疑惑地看他,问:“怎的了?”

魏绍没好气的一拳锤他胸口上,开门见山,“那程子攸呢,这人可是你带来的!”

章承文捂着胸口嘶了一声,“干嘛呢!真跟兄弟动手啊。”

虽说魏绍在薄翎面前认错,把罪责揽了过来,可这程子攸实则是章承文喊来的。

“他又不说,我怎么知道他哥是谁。前些天他听说薄翎会来,便央求我问你要张请帖,我没多想,谁知道这小子平日看着老实,净给人添麻烦。”

魏绍白了他一眼,“你也是,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混,那程家算什么,屁都不是。”

这话说的猖狂,可这魏绍确实有猖狂的资本,他母亲乃当朝长公主,景安帝唯一的妹妹,父亲更是战功封侯。

而这章承文是,则是天京四大世家之一,章家的嫡系子孙。

权贵之间,亦有三六九等之分。

崔,章,郑,谢,百年世家,在朝堂上也是各有根基,又岂是普通权贵能比拟的。

今日程子攸不仅是惹了薄翎,更是打了魏绍和章承文的脸,他俩若把今日之事回去同父兄讲,就算程父再得景安帝赏识,以后在朝堂的路也不会好走了。

可这些东西,程子攸并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