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抬,如今只剩十九抬。”
这句话落地之后,正厅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风铃响。
沈毅坐在上首,手里的茶盏盖停在半空。他是礼部侍郎,一辈子谨慎惯了,最怕的就是“家里出这种事”。
“知微,”他先开口,声音沉,“这种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
“库房。”
“库房的东西,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翻它做什么?”
林晚把账册往前捧了捧:“回父亲,原本是孙女病中无事,想让青禾去库房取两匹布做春衫。青禾去了半个时辰,空着手回来,说库房里没有孙女名下的料子了。”
“所以你就去翻账?”
“孙女翻的不是账。”林晚说,“孙女翻的是我母亲留下的那张单子。”
这句话一落,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了一颗。
沈知微的母亲姓宋,出身江南书香门第,书香门第的女儿嫁妆带来的多,但更贵重的是“体面”。她在沈知微八岁那年病逝,一年后柳氏续弦进门。
原书里写过这一段,只用了两行:“继母柳氏,貌甚和,掌中馈。”林晚当时就在批注里写:“这七个字里藏了七年。”
现在她站在这七年里。
“祖母,父亲,”林晚把账册打开,一页一页念下去,“永安县十年的单子:头面一副,赤金头面九件;白玉镯一对;南海珠一匣,一百二十颗;徽州墨两箱;湖笔四十支;田四十亩,契书一张;铺面两间,在城东;现银八千两。
永安十一年:现银没了。库房说,借给二房周转,未见归还。
永安十二年:头面九件,剩三件。库房说,四件磨损,两件赏了人。
永安十三年:南海珠一匣,剩三十一颗。”
她念得不快,念完停了一下:“今年是永安十四年。祖母,孙女今年十七岁,还没有议亲,就先没了十七抬嫁妆。”
沈毅脸色已经变了。
他这人心思浅,不笨,只是懒得管。此刻听完,第一反应是把火撒在管家的身上:“柳氏。”
柳氏站起来,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有点颤:“老爷,这账……账上的事我确实不清楚,中馈是二房婶子帮着管的,我不过……”
“中馈是继母掌的。”林晚说。
她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念稿。
柳氏猛地看她,那一眼像刀。
林晚迎着她的目光,坦然得可比。审稿的时候看得多了——稿子里的恶毒继母要把女主推进井里,写得比这狠十倍,可一个个偏要装得慈爱,最后都死在“慈爱”这两个字上。
“继母,”林晚说,“孙女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讲。”
“孙女要是不讲,这十七抬,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柳氏笑起来,笑得很缓:“知微这话说的。东西都在库房,只是贪嘴的老鼠吃了些。家丑不外扬,我一个当继母的,亏了你的东西不吭声,你倒是有理了。”
“老鼠吃什么?”林晚问。
柳氏一愣。
“老鼠吃粮食、吃布、吃纸。”林晚慢慢说,“老鼠不吃赤金头面,不吃田契,也不会把现银嚼了。”
厅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很快被按下去。
是沈知兰。
她坐在柳氏后头,穿着一身桃红的衫子,头上戴着一对小珍珠坠,正拿帕子掩着嘴,眼里的笑都遮不住了。
林晚看了她一眼。
沈知兰的笑意就凝在了脸上,慢慢收回去,换成一副乖巧。
有意思。林晚心里记下:这个庶妹,比她母亲沉不住气。
“好了。”老太太终于开口,手里佛珠一颗一颗捻下去,“这账,我不管是谁抄的。柳氏。”
“母亲。”
“三个月。”老太太说,“三个月内,你把那十七抬给我补齐。补不齐,就把你还陪嫁来的两间铺子填进去。”
柳氏脸色白了:“母亲,这……”
“我也是当继母的。”老太太看着她,“我嫁进沈家那年,前面那位也留下了一个儿子。我一样一样给他攒回来了。”
柳氏咬着牙,低头应了:“……是。”
老太太又看林晚。
“你今日这一出,闹得不好看。姑娘家不该这么张牙舞爪。”
“孙女知错。”
“但你做得对。”老太太放下佛珠,“记着,往后要什么,先来跟我讲。别惊动你父亲,他耳根子软。”
沈毅在旁边咳了一声。
林晚跪下磕了个头:“孙女记住了。”
起身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人。
沈知兰在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东西。不是恼怒,也不是怕。
是那种“你怎么会这么说话”的错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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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十七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