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西跨院不大,一株老梨花树,花正开得铺天盖地。
苏婉宁坐在窗下描花样。
林晚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心里"啊"了一声。
不必问,就是她。
白衣、素簪、头上只一根白玉小簪,低着头,脖颈细长,眼神不与人相撞,说话之前必定先垂一下眼。
标准的、写得非常工整的白莲花。
林晚审稿时对这类人物有句评语:此女每一笔都在提醒读者她很善良,反而像在说服自己。
她端着汤,走进去,声音放缓了些:"表妹。"
苏婉宁抬头,眼里立刻有笑意,站起来的时候还微微往后一退,像被吓着了:"大姐姐。你怎么来了?我听说你这两日身子不舒服……"
"好多了。"林晚把汤放下,"前几天我脾气不好,慢待了你,今日特意让人炖了银耳莲子羹,你尝尝。"
她说着,把碗推到苏婉宁手边。
苏婉宁没动。
那双手停在花样上,指尖有一点白。
"大姐姐,"她轻声说,"这汤我不能喝。"
林晚看着她。
"我知道你恼我,"苏婉宁抬起眼,眼里有光,那光很软,"我住到沈家来,原不是我的意思。可是汤里的东西,我真不能喝。"
院子里的丫鬟们脸色齐齐一变。
青禾站在林晚身后,身子一僵。
林晚心里却 strangely 平静。
有意思。
原书里三月十七,苏婉宁是"温顺地喝了茶,晚上才腹泻";三月二十,是"喝了一口燕窝,吐血"。她以为原书里那个受害者是柔弱的,被动的。
现在这个苏婉宁,主动开口说"汤里有东西",而且说得恰到好处——既没明说自己被害,又把"沈知微要下毒"这个信息,稳稳当当地塞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一句不像原主会遇到的对手。
像提前知道剧本的人。
"汤里有东西?"林晚把那碗端起来,闻了闻,"银耳、莲子、红枣、冰糖。你说哪一样有毒?"
"我……"苏婉宁低下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姐姐别生气。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碗汤,是大姐姐亲手让人炖的。"她声音更轻了,"我不敢喝。"
好。
好一个"我不敢喝"。
这句话妙在:它什么都没证明,但已经替所有人证完了。院子里七八个丫鬟,明天全府都会知道"大小姐给表姑娘送了一碗她不敢喝的汤"。
林晚低头笑了下。
然后她把碗举起来,仰头,一口气喝了半碗。
院子里一片抽气声。
"大姐姐!"苏婉宁站起来。
"挺好喝的。"林晚放下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就是糖放多了,有点腻。"
她把碗推到苏婉宁面前,笑了笑。
"表妹要是怕,不喝就是了。我跟厨房说一声,往后你的饮食我不沾手。"
她说完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了,表妹。"
"……大姐姐?"
"你方才那句话,说得真好。"林晚说,"一句'我不敢喝',把我说成了杀人犯,把你自己说成了受苦的。可你连汤里有什么都不知道。"
苏婉宁的脸白了一下。
"这不叫委屈,"林晚说,"这叫诬告。"
她转身走出去,离开院子时,听见背后那棵树上的梨花落了一地似的,静得可怕。
青禾小跑着跟上来,声音都在抖:"姑娘、姑娘你怎么敢……"
"她要是真怕我下毒,方才第一句该问'汤里放了什么'。"林晚走得很稳,"她不问,是因为她根本不需要问。她需要的是别人相信我会下毒。"
青禾愣住:"那……那咱们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林晚说,"她要让人相信我会下毒,我就偏偏什么毒都不下。"
她顿了顿。
从今天起,她要做一件事:把苏婉宁手上所有的牌,一张张拿到自己手里。
而在那之前——她得先知道,这个苏婉宁,究竟是原书里那个,还是别的什么。
——
三月十八,沈家老太太召集全家在正厅说话。
林晚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裳,头发挽得规规矩矩,跪坐在最前面,脊背挺直,眼睛半垂。
老太太姓周,年近六十,是个很能撑事的老太太。她端着茶,眼睛在几个孙女身上扫了一圈。
"知微,"她开口,"你这两日倒是安分。"
林晚垂头:"孙女前些日子病糊涂了,做了些不像话的事,让祖母费心。"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
厅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柳氏坐在侧边,笑得极温和:"母亲您看,知微这两日确实懂事了,还特意给婉宁送了汤呢。"
这话说得轻巧,把"送汤"两个字扔进厅里,看谁敢接。
林晚心里叹了口气。
审稿人的职业病又犯了——她一看就知道,柳氏这是要把"送汤"这个词变成一个钩子,等老太太问一句"什么汤"。
果然,老太太放下了茶盏:"什么汤?"
柳氏笑道:"也没什么,就是知微让厨房给婉宁炖了碗银耳羹。婉宁那孩子谨慎,说不敢喝,知微就自己喝了半碗。姐妹间有点小误会,说开了就好。"
一句"不敢喝",一句"小误会"。
柳氏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沈知微送了东西,苏婉宁不敢喝,这说明沈知微有问题;而"说开了就好"是在暗示这事被压下去了,老太太听了会怎么想?
林晚在心里给她记了一笔:此人说话滴水不漏,比苏婉宁更老练。
"祖母,"林晚抬起头,声音不大,"孙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孙女这两日卧病,闲着也是闲着,让青禾把库房的账翻出来抄了一份。"她说,"抄到一半,孙女就抄不下去了。"
柳氏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老太太眼神一凛:"为什么抄不下去?"
林晚从袖里取出一册薄薄的账本,双手举过头顶。
"因为账上写着,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是三十六抬。"她说,"如今库房里,只剩十九抬。"
大厅里落下一根针都听得见。
"孙女不懂,"林晚声音很轻,字字清楚,"剩下的十七抬,是被谁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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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审稿人的职业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