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人对我的来历不感兴趣，我模仿柯柯的语气说客套话，应付过一轮。
我问艾里，是否现在就要进观察室。我还没做好准备。
他说，还要培训，虽然没难度，但是必要的程序。他还吩咐我收拾细软，因为Aell不久就会将我的新住处安排好。
我问他新住处的位置。我想提前找好搬家公司。
他说，在邻近街区，在一个咖啡很好喝的地方。
多伊尔近乎强迫的交易影响了我的反应，我机械地在脑海里记录着与艾里的每一句话。
艾里在忙自己的事之前，还给了我一本册子，上面记载着已收集的关于KA098-1的数据，有的经证实，有的未证实，他让我趁现在看一看，有不懂的随时问。如果他不在，我可以问布希和莫利森。
我应下。文件的内容艰深得像另一国的语言，我转换心态，以新闻人的角度去探究，不，要以伯纳姆的心态去探究，一旦能挖掘出新闻价值，我就有可能钻研下去，但依旧很快产生眩晕感，一看时间，才过去两分钟。
莫利森正在打扫自己的工位，拨弄杂物的响动特别大，我感到一阵凶猛的恶意。
布希终于不再擦她的皮靴，而是在给外星人建模，并试图让它在屏幕上动起来。我敢肯定她加入了一些个人风格，因为就我昨日所见，KA098-1的身上并没有银色骷髅头之类的饰物。
他们的工位离我很近，布希与我并排，莫利森坐在我的正后方。即便是Aell这样的大企业，也没有特意为职员提供富余的个人空间，布希很快发现我在偷看。
她的眼眶周围一圈都是黑的，靠近眼睑的位置闪着微光，是最近很时兴的妆容。她表情冷淡，我已经准备听取一些指摘，但她只是语气温和地问我：“听说你之前在报社工作？”
“是的。”
我的身后突然冒出一声不满的“哼”。莫利森不客气地说：“我们这里可没有玩弄文字的人能胜任的工作。”
布希没有接他的话：“是什么报？说不定我看过。”
我老实说：“《日光郊报》。”
布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其实我平常不太看报，所以没听说过。”
莫利森：“哼，说白了就是没什么名气，郊区的报纸能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都这个年纪也没混出名堂，除了搭上艾里还算有点儿本事。”
布希：“够了，艾里不是白痴，他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用意。”
莫利森：“我们难道缺个花瓶吗？”
布希：“你就是太容易冲动，艾里才没选你当助手。”
莫利森：“那看来我们这儿的人各有各的毛病，才逼得他找了个外行。如果艾里选了你，我肯定没怨言。这里其他任何人给他当助手，我都没怨言！”
布希叹了口气。
我原本不在意莫利森的评价，可布希那种“我无能为力”的反应像是在提醒我在意。
我表明态度：“我会好好学的。”
莫利森原本侧对着我，这时突然脚一蹬地，庞然大物坐在转椅上朝我倾了过来。他低声放狠话：“就你？你乖乖坐在椅子上领你的薪水，别给我们添麻烦，不然我一定亲自把你请出去。明白吗？”
他估计能和伯纳姆有共同话题，他们威胁人的手段出奇一致，也因此我对人类展示拳头这一行为已经免疫，但还是忍不住耸起肩膀。
艾里重重地喊了他一声，他颇为不甘地转了回去。
我用口型说道：“我没事”。
被人罩着的感觉很不错，即便对方比我年纪小。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确实有些自得，甚至沾沾自喜。我将这种软饭心理调整过来，翻到了下一页。
错过的早餐已经靠着艾里给的能量棒弥补上了。午时，布希、莫利森还有其他同事端着食盒轮流去隔间的微波炉加热，和报社的日常相似。
我凭记忆走到电梯间，权限已生效，此时-12、1的数字都亮着。我打算坐到1层，再转乘地上的电梯去15层吃饭，柯柯小姐上午给了我一张临时用餐卡。
电梯关门之前，艾里走了进来，按下地下2层：“我开车带你去外面的餐厅。”
“你请客？”
“嗯。”
“不麻烦你了，我去食堂解决就好。”我打从心底感谢他的好意，但不想与他产生工作外的交集，即便有多伊尔的任务在身，说来，我本身就不是一个特别尽职的人。
艾里给了我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最近实验消耗的动物有些多，所以我才提议你去外面吃。”
“为什么？”我反应过来，“食堂的肉都是那些动物的？”
艾里在唇边竖起食指：“不知情的人就让他们继续不知情，不然会被公司找麻烦。”
胃部突然翻腾了一下，我问：“都是什么动物？”我能想到的是老鼠、青蛙、兔子，至于狗熊，我们不久前患难与共，即便法律无限制，我也不希望它成为餐食。
“普通家畜，鸡、牛、羊、猪之类的，余量太多的时候会投喂给实验用的肉食动物。”
还好，没有出现超出认知范围的生物。
“有副作用吗？柯柯小姐今早好像吃了一些。”
“暂时不会。”
什么叫“暂时”？我的新上司不把话说全。
分享秘密时总得有一方感兴趣，他像是在诱导我发问。
我顺着他：“什么意思？”
这次我猜错了，艾里看起来实在没有解释的意愿，他斟酌了一会儿，才敷衍道：“有机会再给你解释。”
怎么判断机会？既然他不想说，我最好就乖乖忽略过去，反正来日方长。
作为他刚才维护我的回报，我不愿让他不快。
他靠在昨天靠着的那根电梯扶手上，我偶然发现，那个位置刚好可以避开摄像头。他的眼睛也跟昨天一样闭上了，不知道是为了避免深入话题，还是想趁着这段时间休憩。
最后我们还是坐到了1层，我希望能叫上柯柯，为感谢她今早的热心帮助，我愿意自付她的那份饭钱。
她人出现在厅门旁的一根柱子后，正鬼鬼祟祟地朝大门外探头，我走到她身侧跟她打招呼。
她扭头叫道：“不好了！”
门外，示威人群举着牌子和布条坐的横幅，作势要冲进来，穿着齐整制服的保安手臂勾着手臂，连成一道屏障。
艾里：“安保系统没那么弱。”
我下意识掏出手机。这是个绝佳的机位，能拍到大新闻，随即我才反应过来，现在我名义上已经不为报社工作。保险起见，我还是按下快门，伯纳姆看到这张照片后想必会很高兴。
我在拍外面的人，外面也有人举着相机在拍我们。我将艾里和柯柯拉到柱子后面，像躲子弹一样躲闪光灯，避免登报的麻烦。
柯柯：“刚才听人说，上头好像要找人出面表态。艾里，如果他们联系你，你可别吱声。”
艾里：“谢谢告知。现在是合同规定的午休时间，我关机了。”
她拍拍胸口舒了气。
艾里：“要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吗？”
柯柯：“唉，我可没这闲心。”
艾里：“你还打算继续留守？你有什么趁手的防身工具？”
柯柯嘴角扁下来：“别跟我开玩笑，我得记住他们的脸，以防他们哪天装成访客混进来。”
她的脑袋一探一缩，滑稽又可爱。
艾里看向我：“走吧。”
柯柯：“等等——你们吃什么？帮我带一份！”
艾里：“到外面再看，等我的助手决定。”
柯柯：“你们居然还想到外面去？现在所有通道都封死了，危机解除之前出不去的，老老实实去食堂吧。我要一份陈氏煎饺，再帮我带杯隔壁的意式浓缩。”
艾里：“1朗克跑腿费。”
柯柯原地跳了起来：“你缺这点钱吗？！”
艾里笑了笑：“小助手，能接受吗？”
我想，他问的是食堂的提议：“我无所谓。”吃过期食物都不闹肚子，吃点儿实验动物应该也没事。
比起吃饭，我现在更想纠正他的称呼，我年纪比他大，再怎么样也该叫“大助手”。
自助区摆着许多汉堡零件，艾里组了一份双层肉排的汉堡，我有样学样，拿了一些爱吃的食物，夹在一块儿塞进嘴里，味道不赖。
食堂中央的圆柱子上安装了一圈电视显示屏，原本在回播Aell科学家的公开演讲，突然转到新闻频道。
画面中，Aell大楼映入眼帘，前景是市民举在手里的几块牌子，一块写着：禁止虐待动物；还有一块写着：将危机逐出地球；另有一块写着：公开实验过程。
不同立场、不同顾虑得到人全聚在了一起。
我刚才看资料上说，KA098-1不符合地球对动物的定义。工作机器人从地面搜集它掉落的碎屑，那里面检测不出DNA，更没有类似于细胞的物质，纸页上显示的，是结成纺织物一样的渔网状结构，具体成分还未查明。
我想到昨天看到的景象，于是指着自己的腹部，问艾里：“KA098-1这里发红光是什么意思？”
“我们从没观察到这样的现象，你是从哪里看到的？”
“昨天的观察室。”
艾里摸了摸下巴：“我和你昨天是一起进去的。确定吗？”
“是在你转身开门的时候……好吧，其实我也不太确定，可能是眼花了。”
“说不定是个切入点，我会让莫利森注意。”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莫利森负责什么，于是我就这个话题问起艾里。
“他什么都干，现在主要负责盯监视器。他说，一旦观察到异常情况，会凭本事给我们殿后。虽然嘴巴不留情，但是个不错的人。如果他对你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别放在心上。”
“没关系，其实他说的全是实话。对了，我还有问题想问你。”
艾里正色：“工作上的事我知无不言。”
“工作以外的呢？”
“我也乐意听。”
“好。”我斟酌用词，“你说，之前就认识我，是在大学吗？”
艾里点头。我也进一步确认了。
“是2017年的校长贪腐案，还是2018年的火灾？”
艾里皱着眉，目光在我的脸上移动，看起来有点儿生气：“看来你真忘了。”
我莫名感到惭愧：“那段时间事情太多，我也不确定自己该记住什么。”
“你不记得谁把你救出火场的，是吗？”
这十年来，我避免忆起事发细节，在艾里逐渐变得可怜巴巴的神情中，我尝试将那些记忆从脑海中翻出来。它们没有如我所愿变得模糊，反而时过境迁，产生别样的新鲜感。
我一边想，一边向艾里确认：“当时场面非常混乱，我吸了很多烟雾，摔在后面……有个人把我背起来，绕到卧室，撞破窗户逃了出去，他还被碎玻璃划伤了胳膊。那个人是你吗？”
“是啊。瑞尔斯，被自己救过的人给忘了，这滋味很不好受。”他脱下西装外套，挽起袖子，小臂上爬着一条长长的白色瘢痕。
我回避他的视线，看向餐盘角落里的西蓝花，终于明白他这个天气也坚持穿长袖的原因。
“对不起，我那时——”
“不用解释。”
沉默了有一会儿，我郑重道：“谢谢你。虽然有些迟了。”
艾里将袖子放下来，托着下巴：“那你打算给我什么补偿？”
我呆了两秒。
“……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能办到。”
答应艾里到观察室工作，是否算补偿了一半？但这涉及到救命之恩，不该讨价还价，我耐心地等艾里出声。
“以后再说吧，”他别开眼，终止话题，继续看起新闻，“公司的替罪羊出场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摄像机的镜头突然放大，在片刻的失焦后清晰起来，照出一张脸。
我惊讶地对艾里说：“这人我今早见过！在停车场。”正是与汤尼起争执的那名员工。
然而一旦谈及此人，势必绕不开与多伊尔会面的事，我那会儿还没正式入职，不可能凭自己的本事进入Aell的停车场。
还好艾里没有追问，或许他以为我说的是其他停车场。可Aell的员工在什么情况下会进入其他停车场？
我得好好编造一下谎言，以防艾里哪天突然想起这一茬。
我偷偷观察他的反应。他面无表情地端坐着，眼睛从未移开过屏幕。
替罪羊不知道在等记者递话筒，还是被如狼似虎的人群吓到了，在台阶上怔愣了好一会儿。
镜头转向场外记者。刚才我就觉得解说的声音很熟悉，没想到真是报社的同事。平时跟我开伯纳姆的小玩笑，给伯纳姆取绰号“大肚腩”的就是他。
我松了口气，他们并没有被遣散。
画面再次移到远处的Aell大楼前，保安给替罪羊递过一个扩音器，后者原地抖了抖胳膊，涨着一张红脸，振振有词：“我们的研究已经通过伦理审查，各位的担心不仅是多余的，还是有碍的！对外星生物的研究是对未知文明的探索，有机会进一步扩宽人类认知的边界！因此，这项研究终将造福于人类！”
人群反应不弱反增，无数双手高举起来，向着前方的空气重重砸击。
艾里发出一声冷笑，不知道是针对谁发出的。
如果是柯柯，此时大概会捏一把冷汗，可艾里却不知为何有些幸灾乐祸。
那人继续义正言辞：“它的状态与我们利益攸关。如果你们妨碍过当，将对人类文明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麻烦你们退至大门外，或者回家去，坐在电脑或电视机前静候研究结果！我们会在数据审查后，将研究结果公之于众！在此之前，如果有人抑制不了冲动、被阴谋论左右，Aell将向闹事者举起法律的武器！维护自身——”
显示屏的内置音箱里传来“砰”的一声，紧跟着是连声的尖叫，无数个身体歪斜着四散而逃，摄像头在冲撞中砸向地面，失去了信号。
屏幕一片漆黑。
食堂内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喊。
“发生什么事了？”
“那是什么声音？！是枪声吗？！”
艾里抓住我的手，快步离开。
我们从1层的电梯出来，门外响起急救车的鸣笛声。他死死地扣住我的手腕，带我闪避失控的人群，找到了蹲在柱子后的柯柯。
她正捂着脸，双眼发红，脸颊上是乱七八糟的泪痕。
“托马斯中弹了！托马斯中弹了！那群人要杀了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别怕。”艾里一手牵着我，一手抓起柯柯的胳膊，在混乱中将我们塞进通往地底的电梯。
“待在观察室，告诉其他人，在我回来之前别去任何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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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枪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