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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新同事

往事毫无章法地涌现,我感到头痛欲裂,只想找块平地躺下。

多伊尔将我请下车,似乎还给我指明了电梯口的方向,我应该正往那处走。

这对父子的面容模糊不清,有好几个瞬间我甚至想不起来与多伊尔对谈的经过,只觉得Aell地下停车场的冷气很足,甚至有点儿不顾人性命。

周围闹哄哄,我没心思去看发生了什么。占据头脑的是另一桩事。

我想起来,某次希温打趣莉莎夫人,说她的包饰过于童趣,与年龄不符,莉莎夫人才简单提到自己的独生女,归结为一句话“这是我女儿的”。

彼时我们以为她老来得子,用刻板印象想象出小女孩儿或许喜欢穿泡泡袖、扎双马尾,莉莎夫人也没有反驳。

她将女儿的心爱之物随身携带,却对本人很少提及,在某种程度上恰好印证了多伊尔那张照片的真实性。因为我打从心底理解,回避已逝者的话题,是避免让心灵再次遭受重创的最有效的方式。可说到底,这只是我的鸵鸟之道。

更有可能的是莉莎夫人故意隐瞒身份来试探我。以她爱探究的性格,完全存在觉察出端倪的可能性。

可往好的想,我在递交求职简历时没有隐瞒院校信息,也许真像她所说,她只是单纯对我感到好奇。无论如何,这份好奇心肯定与艾米丽挂钩。

不——瑞尔斯,你为什么要用“往好的想”这种说辞?你难道真想将自己从那次事件中摘干净?你难道不记得那一天了吗?在专属于艾米丽的遇难者葬礼之上,长椅上的众多吊唁者义愤填膺,说,要揪出纵火者、找出责任人。你当时的心情跟他们一样,可仅仅在几名来自火灾生还者的目光聚焦到你的身上之后,你居然没等到仪式开始就落荒而逃了。你是个懦夫,还想逃到什么时候?

……

身后一声重响,将我从对自己的千刀万剐中拉回现实。

汤尼将车横在通道中间,明明有空车位却不停进去,往来车辆被他堵在前后,喇叭和争执齐鸣,与我陷入沉思时那阵忽高忽低的闹腾对得上。

他的车与后车首尾相撞,无辜受难的司机站在汤尼的车窗前大声理论,不知道得到了什么回应,他瞬间涨红脖子和脸,放着狠话回到车内,先是发动引擎,而后挂档,紧接着直直撞了上去。

我打从心底为他的反击叫好。

看热闹的人、安保人员,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电梯轿厢门终于在我的祈祷下合上。

艾里昨天交代过,抵达Aell后先到1层等候。不知道希温和其他同事是否真像伯纳姆所说,要被遣散走。

伯纳姆擅长放没有威胁力的狠话,他的权威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都不会作数,我有概率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但同时又希望他们不在场,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莉莎夫人。

不知是不幸还是万幸,只有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协导员小姐站在门外,她迅速钻了进来,按下了关门键。

“瑞尔斯先生?”

“我是。”

她按下15层的按钮:“我来为你引路。”。

她的双手虚叠在腹部,勾起的嘴角是对称的,脸堆叠在肘部的衣褶也是对称的。想到以后要做同事,我特意记了她工作牌上的信息:玛塞拉·柯柯。

可是……

“我们不去地下12层?”

我记得观察室在那儿。

“你的归属由人事部安排。”

“好。柯柯小姐,这么叫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他们都叫我柯柯。”

我斟酌道:“我有不被安排去观察室的可能吗?”

我不想与外星生物外交,也不想当多伊尔的监视器,也实在没办法隐藏住自己的抗拒,但愿没有引起她的反感。

她耷拉下眉头:“很遗憾,这在我的知情范围之外,无法直接答复你。不过,我也希望你不会被安排去那里。”

我放低声音:“难道那个外星生物真的很危险?”

“啊?不是。那里的怪人可比它危险得多。抱歉,我多言了,先带你走流程。”

“什么流程?”

“体检。”

中途上下不少人,电梯爬升得很慢。玛塞拉·柯柯坚持将操控电梯的大权握在自己手里,每进来一个人,她都会轻声询问对方的目的地,然后帮忙按电梯。搭乘的人越来越多,电梯按钮忽闪忽烁。

我老老实实地让开空位,将自己放在最角落里,脑子里一堆杂乱的想法还未厘清,这种“自己无关紧要”的感觉正是我所求的。

电梯在15层停下,其他人依依不舍地与玛塞拉·柯柯挥手告别。

这一层混杂着各种人声,照我对人类社会的认知来判断,此处应该是食堂,因为人群正端着杯子和食盘有序地经过。

一些企业为了兼顾高楼层和低楼层的职员,常把餐饮区和娱乐区设在中部。可无论Aell具备多么领先行业的管理手段,也无论他们靠自己的生物学本领引入多么创新另类的体检政策,但愿他们都没打算把我拎去后厨过称。

还好,柯柯脚步转了方向,领着我从边缘绕过。

这里空间宽阔,我顺着人群的间隙探究每块区域的作用,除中央的食堂以外,外围还有连成一片的从连锁品牌,咖啡吧和餐厅一应俱全。

“同事们”的食盘可以透露很多信息,对于常年混迹康养领域的新闻人而言,此时是侦查未来的伙食情况的绝佳时机。

结果令人满意。

“你不觉得最近荤菜太多了吗?”

“好事。”

“吃得我皮肤冒油,蔬菜沙拉居然还限量,真是上错班。”

“是不太妙。”

路人声音渐远。

如果不是多伊尔的出现,我入职后的第一件事大概就是将过期吐司扔进垃圾桶,来这里花余额饱餐一顿,至于接下来怎么活,大不了向新东家预支半个月的薪水。

这么一想,我刚刚就该向多伊尔索要一些金钱上的报酬。

玛塞拉·柯柯最终将我领到两扇玻璃门前,门后是一条大约五十米的连廊,连接着一栋白色的建筑。偶尔我开车路过,从老远的地方望过来,也没注意到这个结构。

“瑞尔斯先生,前面就是Aell的体检中心兼私人医院,你从这里过去,进入大门后有个马蹄形的咨询台。”

“你不跟我一起吗?”

“医院不在我的责任范围,另有人为你引路。”

听她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Aell有一些不为人所知的建筑设计巧思,连廊三面透明,只有地面是深灰色,连接两道金属框架的感应门,左右无栏杆,视野开阔,有恐高症的人需要做些心理建设才能迈出第一步。所以即便踏了上去,我也因抑制不住的眩晕感而走得很慢。

不明白柯柯小姐为什么不带着我从1层的正门绕过去,可别是因为什么“不属于责任范围”。

虽然不可能踩空,但我心头仍有这种顾虑。

我微微抬起双臂保持平衡,紧盯脚底,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明白她的用意。

楼下的抗议人群如沸腾的水一般鼓动,数量比昨天多出一倍不止,与平日静坐在大楼门口的状态大相径庭。

喧嚣声传不进来,就所见判断,可能出了不得了事,如果从正门出去,估计我与她能被人群冲得头破血流。

头晕目眩之际,还有一件事令我难过,那就是玛塞拉·柯柯骗了我。

进门后,我先是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冷气,耳边又仿佛突然被静音。这里不仅没人候诊,也没有像她一样热心的协导员,“马蹄形”的台面后只坐着一个穿蓝色制服、昏昏欲睡的护士。

他打着哈欠斜我一眼,随手往左后方指,又往右后方指。

我一头雾水,只好独自依照指示牌乱闯。

每间屋子都由一名死气沉沉的医务人员坐镇,见人来,什么也不问,只给简单的指令,让我站在仪器上,或者将仪器堆在我身上,除此之外不聊闲话。

这里清闲得不像平常医院。

如果伯纳姆早几天要我交选题,我可能会提议探究游行对医院生意的影响。

影像科在七拐八拐地角落里,做完那些能即时知晓结果的体检项目后,我往那处走。

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因人力和运输条件限制,大型检查仪器只能安放在地下或地表,但Aell还是很有手段,将它们一齐安排在同一层,免去了我上下楼的功夫。

CT室门外围聚着许多穿着连体制服的工作人员,一名矮个子的男人从人群中抽身,问我:“你是来做检查的?”

我老实回答:“其实我不确定我的入职体检里有没有这一项。”

“你先等等,等排到你再进去。”

他扭头指挥其余几名人员将一堆布料搬进机房,站在原地,用衣领擦脖子上的汗水。

为方便患者等候而预留的通道与操作区以及检查区相连,两块透亮的玻璃辟出视野。第一块玻璃后,一名影像技师坐在操作台前,第二块玻璃后,刚才进去的数人正合力抻开一张床单大小的布料,扑向检查台,往躺在那上面的人身上缠绕。

他们下手很重,直到将对方裹成蝉蛹,矮个子男人才对着窗户打手势,让他们退出来。

台面上仅露出一颗毛茸茸的棕色脑袋——分明是头熊。

我指着前方,半天才捡回说话的技能:“你们这是在?”

矮个子男人说:“它最近吃太胖,不勒紧点儿没办法通过机架。”

机器启动,将那头熊往圆环里送,尺寸很勉强。

“给人做CT的地方在哪里?我可能走错路了。”

“没走错。放心吧,那是实验用的,打了药的,不会伤人,也没有病菌。大家都是为Aell工作,别嫌脏。”他扶住我的肩膀,往入口推,“马上到你了。”

“等等!我的新上司在劝我入职时可没告诉我要和一头熊排队体检!”

这是什么?是与KA098-1正式接触之前见缝插针的特训吗?

“新人就是麻烦。人也是动物,有什么不同的?习惯一下企业文化吧。”

不过一会儿,技师从操控区出来,打开沉重的铅门,示意检查结束。

矮个子男人堵在身后,将我连带其余的工作人员一起推搡进去。他们给熊解绑,将它抬放在角落,几声金属落锁的声音后,众人开始收拾残余,我与它隔着铁笼面面相觑。

矮个子男人从地上捡起床单抖开,我以为他打算故技重施,惊得求饶:“别绑我!我不做了!”

“说什么呢?”

他将床单胡乱叠起,夹在腋下,指挥大部队推着铁笼迅速离场,铅门重新关上。

技师在操作区抱臂朝我努嘴,见我没反应,他翻了个白眼,拿起麦克风:“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金属摘了,快躺上去。”

我枕着熊毛完成体检,逃命似的原路返回Aell大楼。

玛塞拉·柯柯还在原地等候,她将手中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里。

“现在带你去人事。”

“可我体检结果还没出来。”

“对于人才,体检只是流程,即便瑞尔斯先生有什么重病,Aell都会出钱给你医治。”

那我刚才经历的一切算什么?

签约流程很顺利,看到薪酬数额和福利细则,我终于明白玛塞拉·柯柯为什么对Aell有这么强的归属感。

不过,她在得知我确实将去到观察室后,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我的心瞬间也沉了下来,暗自确信艾里对我隐瞒了什么。

电梯往地下12层运行。

往楼上的电梯与往地底的电梯分开设置,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人。

时间出奇地慢,昨天并非我的错觉。

光是观察室就占了好几层的高度,其他地下楼层的情况大约也是一样的,这么想来,慢一些也合理。

我从角落走到玛塞拉·柯柯的身边:“刚刚就想问了,电梯坏了吗?”

“为什么这么说?”

“有的按钮没亮。”

“这就涉及到本公司的一些专利技术。”玛塞拉·柯柯摊开手,所指的方向是正对电梯门的那扇镜面,“电梯会自动扫描虹膜,如果没有获得权限,就无法操作,也无法抵达相应的楼层,除非有人引路。”她理所当然地道,“你早上从停车场上来,应该注意到只有‘1’的按钮是亮着的。”

“……嗯。”好吧,我根本没留意,“误入其他楼层怎么办?”

“如果没看清面板上的数字,不巧走错楼层,也请放宽心,即便是没有任何权限的访客,也可以坐到1层大堂。所以,在你的权限正式获批之前,如果迷路,请到那里向我求助。”她用嗓子哼笑了一声,像在对小孩子说话。

我大幅度地点头,传达对她有问必答的谢意。

我将那些数字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心不在焉地想,艾里昨天不是特意送我上去的。

我继续随口问:“步梯也要权限?”

“步梯常年锁闭,不建议使用。”

我的两条腿像煮得过熟的意面一样软了下来。

要说那次火灾带来的教训是什么,最重要的一则就是谨遵消防安全法。

我将顾虑说出。

她拔高音调,背书一样地介绍起来:“本公司的各项设施都是最先进的!每月都会排查、维护、更新,还有一堆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秘密检查,每层都有两到三名训练有素的人员负责应对紧急情况。而且,自大楼成立以来,从未发生过险情。”

出电梯后,她撇下嘴,突然噤声,第一次走在我的后面。我频频回头,深怕她突然消失。

“直走。右转。进写着‘集中办公区’的地方。”

“好。”

“进去吧。”

我深呼吸,抬起手正准备敲门。

“直接进去就行,他们不讲礼节。”玛塞拉·柯柯将我拨到旁边,扭开门把手。

这间专门为研究外星生物的人员划拨出的办公室没什么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方,天顶的高度与普通楼层相当,我猜测这上面还有其他空间。

艾里就坐在大门的左侧。

他今天西装革履,对视上时,他将刚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断的能量棒收回了桌下。

他对玛塞拉·柯柯说:“你该提前通知我。”

热心的协导员小姐此时却一反常态,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留下我独自接受整间办公室的注目。

艾里走了过来。他今天居然还用了发胶。

“她又和伊瓦闹脾气了。”

“伊瓦?”

艾里指向他身后一名齐肩卷发的女性。她戴着大银圈的耳饰,左右手佩戴着数不清的手链,正俯身擦皮靴——明明已经锃光瓦亮。

“这位就是伊瓦·布希,在这里负责整理数据,和柯柯是室友。悄悄告诉你,柯柯一和她有矛盾,就不顾职业素养,拿整间观察室撒气。”

我琢磨艾里的语气,应该没有任何不满,调笑的意味倒是更明显。

“哦,哦。”

“所以你最近别招惹她们任何人。”

“好。”

这时,一个庞然大物从我与艾里的身边路过,恍惚间我以为看到了更大号的狗熊。

Aell对待动物再怎么友善,也不该让它穿上研究人员的工作服领薪水。

细看才确认,那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目测有两米高,蹦一下就能摸到头上的灯。他长袍衣襟大敞,里面是件黑色的T恤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浓密的金色体毛。

他肩上扛着三个大纸箱子,最大的箱子标注着“流式细胞仪”,其余两个分别是“研磨仪”和“代谢笼”。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干什么用的,但看起来价格不菲。

我主动避让,大个子却停下脚步,我抬头,对上他凶狠的目光。

“艾里,这就是你找的新人?”

“嗯。”

“哼,要进‘房间’,我怎么看都比他有资格,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按你的尺寸做防护服造价太高。”艾里拍了拍我的肩,“他叫瑞尔斯,以后是我的助手。”

“我对走后门的人不感兴趣!”

“哈维,回来。”

大个子停下脚步:“又怎么?”

“蹲下。”

“哼!”

艾里走到“流式细胞仪”面前,优雅地抓出一把同款能量棒,塞进我的怀里。

这下真不用吃过期吐司了。

他神采奕奕,将我介绍其他同事。我跟在他身后,左思右想:多伊尔究竟与他有什么矛盾?我该直接问问吗?

“怎么了?”艾里问。

我回过神:“什么?”

“你一直偷偷看我。”

我干笑,尽量让语气自然一些:“就是觉得,你今天穿得挺隆重的。”

艾里看向其他地方:“当然,我要做出态度,让我们知道你是我罩的。”

“你真好。”

仲夏穿成这样可不容易,即便有中央空调,艾里的耳朵早就热得红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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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新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