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莉莎夫人是在曾经属于我的工位上翻找东西。
伯纳姆和艾里对我的职业安排急速得像临时起意,以近两天的工作量而言,伯纳姆可能不会这么快将我的工位另外安排出去。
目及所见的景象也印证了我的想法。
顶灯只开了一盏。光亮处,桌子上还摆着我前日随手放在那处的录音笔,其他没来得及收拾的杂物也原封不动地躺在原位。
莉莎夫人的关节毛病全社皆知,偶尔笔掉落在地,她会拜托希温或是其他路过的人好心捡起来。此时她主动遭罪,一手撑着桌面,弯下僵硬的腰,将我抽屉里还未来得及清理的一应杂物搅成一副被强盗洗劫过的样子。
手机不合时宜地传来消息提示音,我扶着门把的手无意间使力,老旧的轴承发出震天响声,惊扰了她。
那种被人抓包的惊讶在她浑浊的眼球中闪过一瞬,而后变得超乎寻常的平静。
在我的主观感受里,她像是把我当成陌生人来看待了。
“是你啊。”
我关上门:“早安,夫人。”
她不慌不忙地将椅子推回原位:“听说你去了Aell,习惯吗?”
“充满新鲜感。”
“嗯,你看起来比平日更有精神。”
“是吗……?”
研读调查报告一整夜,睡了不到三小时,还有宿醉感残留。在车上时靠着音乐电台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在目睹莉莎夫人的举动之前,我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状态。
她说:“这边的人事手续你还没办,伯纳姆让我暂时不要去联系你,给我的工作添了大麻烦。”
“我接下来都有空,今天就能办。”
顺便谈谈艾米丽的事。
看样子,她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与艾米丽的关联。
是多伊尔告诉她的吗?
可如果是,极有可能是在报社与Aell接洽后发生的。这么短的时间内,她难道已经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淡然地面对我这么一个该死的人……?
“改天吧,你也看到了,我正在忙其他的事。”
我感到窒息。
“您……在找什么?”
“一份材料。”
“在我的工位吗?或许我能帮上忙。”
“唉,如你所见,我老糊涂,走错了地方。”莉莎夫人眨眨眼,面无表情转过身,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您难道……”是在为了艾米丽的事?
话还没说完,手机又发出连环提示音,我略感尴尬。
“不看看?”
“马上就好!”
艾里发来一条简讯,托马斯发来无数条私信,已突破SNS的显示阈值。我火速调成静音状态,现在不是查看他们消息的时候。
我将手机收回兜里,使出全身力气道:“夫人,我们聊聊?”
她未给予反应,一动不动地,几乎与周围的静物融为一体。
“夫人?”
“我突然想起,这周我就要离职了,手续等新的人事经理来帮你办吧。”
我不可置信。
“伯纳姆的要求?”
“不要这么大声。谢天谢地,现在还没到那群聒噪的人赶来这鬼地方上班的时间,我听得见。”莉莎夫人语气疲惫,“怎么说呢,伯纳姆的提议正合我意。”
“您从来没在工作上出过差错。”
“是啊,比起你们这些从年轻就开始生锈的脑子,我干得不错。可我的身体吃不消了。”
“但是……”
——我真的期望她留下来吗?
就像多伊尔觉察到的,我需要通过报社和“记者”头衔获取信息。即便现在名义上在替Aell办事,我也不打算与报社脱离关系。
如果她留下来,我会不可避免地与她谈及她今日的举动,再延伸到艾米丽——我不想让自己到那时变得无话可说。
我意识到,我竟然希望莉莎夫人离开。
“怎么?小家伙,舍不得我走?”
“我再怎么也三十二了,求您别再这样叫我。”
——不,不。我该面对现实了。
难道在目睹莉莎夫人可疑的举动后,我还要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隐瞒我的过错?
“只有把你们当成孩子,我才不会为你们做的糟心事在寿限之前把自己气死。”
“……这几年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是啊,光是前天的那段录音就够让我受罪的。”
我埋下头。
——不如趁现在跟她谈谈艾米丽的事。
“你难道还在上学吗?只有那个年纪的孩子才会在做错事时露出这副表情吧。”
“您想要什么补偿?”我该怎么开口提那个名字……“只要我能做到。”
她眼神悲伤:“没机会了,瑞尔斯。我已经——”
“什么?”
窗外响起堪比地震的引擎声,盖出了莉莎夫人还未说完的话。她淡淡地看向窗外:“你们今天上班可真够积极的。”
我走到窗边,一辆银色的跑车像颗子弹似的射入停车场,然后急减速,完成了一次电影特技级别的180度飘移。雨后潮湿的泥土裹进尾气里,给我规规矩矩停在车位上的老家伙洗了个脸。
这种引人注目的停车方式让我想起一对不好惹的父子。
跑车熄火,上面下来一头熊。
居然是莫利森。
莉莎夫人不满地拍了下扶手,站起身来:“真够闹腾,那人是谁?”
“我在Aell的同事……”我拦在她的面前,“您先别走!我还有话想跟您说!”
她眨着眼睛,靠近下睑的眼白覆了一层蛛网般的红血丝:“我累了,得回去补觉。”
“夫人!”
“从进门到现在,我们闲聊了那么长时间,都不够你打好腹稿。小伙子,老年人想退场了,不管怎么说,今天你满足了我的好奇心,你的优柔寡断令我身心俱疲。”
报社的门被粗暴地推开,莫利森横冲直撞地走进来,鼓囊的胸肌将粉色的爱心印花顶出两道横向的褶皱。
莉莎夫人朝莫利森友善地挥了挥手,对我说:“而且,显然你还有事要忙。”
莫利森疑惑地看了眼莉莎夫人,他走到我跟前,窗户透进来的朝阳被他遮得严严实实:“为什么不看艾里的消息?”
莉莎夫人无声绕过我们,身影消失在门后。
——我该追上去吗……?
莫利森抬手在我耳边打了两次响指:“无视我?”
——算了,不能放着眼前这位大活人不管。
我扶额:“这位先生,难道我记错了吗?Aell已经放假了。”
“哼,”他缓缓地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你干的是什么工作?你觉得我们的研究对象能让人省心到在肚子饿了的时候去快餐店掏现金买薯条吃?”
“我记得有维生装置……”
“你以为那是自动投食机吗?”莫利森招手让我跟上,“顺便一提,那玩意昨天被我弄坏了。”
太好了,莫利森透露了一个能让我表现自己的机会……才怪。他难道期望我能用换电灯泡的技术去搭把手?而且怎么看也是他的责任。
我们下到停车场时,莉莎夫人不见踪影。
松快感存在了一瞬间,随后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我隐隐觉得,我会为了今日之事后悔。
“快上来!”
我回过神,有气无力地回道:“我得把车开回去。”
莫利森顺着我的视线看去,轻蔑地笑了一下:“哼,一堆破铁。就扔在这里吧,抵我在这破地方产生的停车费。”
我站着没动。仅一天的相处,是无法令我习惯这种霸道的言行的。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两只拳头紧在一起,捏得嘎吱作响。
……
我乖乖爬上车。
莫利森把油门当成敌人来对待,伴随车里的DJ音乐大喊大叫。
我将手伸进口袋里,偷偷按下录音笔,想着搞不好以后能勒索这家伙一把。
好在他开得很稳,没有像多伊尔那位癫狂的儿子司机那样,在往来车辆间来场即兴的极速狂飙。
我闲下心查看消息。
艾里:醒了吗?我来拜访了。请开门。
艾里:你在哪里?
艾里:对了,我决定将今天定为观察室的加班日。
艾里:已让莫利森去寻你,好好相处。我先回去了。
“带薪吗……?”
音乐声太大,莫利森根本没听到我嘀咕。
接下来是托马斯的新消息,数量堪比网暴,直到十分钟前他才停止轰炸。
他发了昨天午时在餐厅与伯纳姆的合照,偷拍的。
背景很熟悉,是象牙餐厅。
托马斯在一连串无意义的抱怨和精力十足的大喊大叫之中,插播了一则尚未发布的大新闻:Aell有人失踪了,你知道内情吗?
我引用回复道:什么情况?
聊天框显示“正在输入”。
托马斯:伯纳姆说的。伯纳姆又说,是跟他接洽的人告诉他的。
托马斯:别告诉其他人喔!
我:听着不可信,不然他不会放过这种大新闻。
托马斯:谁知道呢?
托马斯:他都不对我大吼大叫了。
托马斯:你们所有人这几天都很不对劲。
托马斯:老实告诉我,我要被开除了吗?
我:外星人还缺个饲养员,等我疏通关系,给你留个位置。
托马斯:谢了,好兄弟!
托马斯:但愿那玩意不会吃饲养员。
说起来我还没向艾里打听KA098-1以什么为食,昨日的资料没来得及看完,我对它的了解只比“一无所知”好上那么一点儿。
就快驶到Aell大楼前的主干道上时,莫利森突然来了个要人命的急刹车。我对着车窗的方向狠狠地鞠了个躬。
这大怪胎到底什么来头?生物公司有将熊改造为人的业务吗?
我扶着被晃得移位的脑部构件,咬牙切齿地看着莫利森打开车门,像粗壮的树根一样破车而出:“艾里!艾里!”
我扭头望窗外看去,立刻捕捉到那个高挑的白色的身影——他正抱着超市的牛皮纸袋慢悠悠地路过。
太好了,车位只有两个,我愿意自动放弃被潮流音乐熏陶的机会下车步行。
我打开车窗:“早……”
艾里微微张开嘴,抬腿走了过来,两根大白萝卜从袋子里伸出一丛绿色的茎叶,正戳着他的下巴。
他腾出一只手摘下墨镜,蓝色的眼睛闪着光。他微笑道:“早安,瑞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