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文件不完整,仍有一百来页的体量。
入职第一天便迎来无限的假期,一想到缘由,也没办法让人高兴,但多亏于此,我可以尽情通宵。
我返回第一页仔细阅读,读到第五十页,确定自己能理解所有信息,却没有当侦探的潜力,唯一能做的只是靠阴谋论将某些现象解读成毛骨悚然的东西。
文件中有一些客观上令我无法忽视的段落,比如艾里奇怪的口供。
【记录编号:017
询问人:亨特·格雷福斯,警员
受询问人:????????
性别:男
年龄:20岁】
艾里的身份信息被完全隐去。
暂且称“????????”为A。
我之所以认定此人是艾里,完全是基于口供内容进行的推测,因为A提供了只有我与艾里才知道的事实。
在对外披露的材料中,匿名处理很常见。可这份文件的内容极尽详实,让我不得不相信它确实是多伊尔所说的“公众无法查阅的资料”。
多伊尔发来的是扫描件,表格歪扭,边缘还有装订线在扫描仪上压出的黑色条状印记,而非躺在某些神秘系统里的电子文稿。
如果是多伊尔刻意遮掩,必然会呈现明显的加工痕迹。
比起询问多伊尔,横生枝节,我更倾向于相信自己的初步判断——这是文件原本的模样。
【格雷福斯:你最初看到火焰出现在什么位置?
A:靠近大门。
格雷福斯:你是怎么察觉到的?
A:背后有一股热浪,回头就看到了。
格雷福斯:在此之前,你有听到其他人呼喊吗?
A:呼喊?
格雷福斯:“着火了”之类的。
A:没有。火势是瞬间起来的,人群中传来尖叫是之后的事。
格雷福斯:起火后呢?
A:有个女生身上着火,其他人从通向露台的侧门撤离了火场。
格雷福斯:露台?我看看,那里确实有楼梯可以下到外面。数名生还者身上有踩踏伤,有人说是在露台的楼梯造成的。
A:我不清楚。
格雷福斯:你没沿着他们的疏散路线一起出来?
A:没有。瑞尔斯还在扑火,我不放心。那个女生已经烧成一团火焰。等他终于意识到做什么也无法挽回时,侧门已经爆裂,火烧到窗帘和旁边的柜子上,柜子又塌下来堵住了出口。
格雷福斯:那个燃烧的女生是艾米丽吗?
A:如果屋内没有找到其他遇难者的尸体,那么是的,就是最近新闻上提到的这个名字。
格雷福斯:之后你做了什么?
A:屋内到处都是浓烟,我去厨房将布帕弄湿,瑞尔斯什么措施都没做,吸入的浓烟比我多。如果留他独自在里面,他肯定无法活着出来。
格雷福斯:也就是说,除你之外还有两个人在现场,一个人全身起火,另一个人在救火。
A:我的言辞应该不存在歧义,当然,如果警官需要反复确认的话,我愿意配合。
格雷福斯:你和艾米丽是什么关系?
A:不熟。
格雷福斯:继续。
A:我用湿帕子包住他的口鼻,架着他去二楼左手边的第一间卧室,他半途晕了过去。
格雷福斯:为什么选择去那里?而不是二楼的其他房间?
A:为了破窗出去,只有那里的窗户是开着的。
格雷福斯:门是打开还是闭合的状态?
A:打开着的。
格雷福斯:据我们调查,那栋别墅是专门租借出去,用于举行派对或者其他活动的地方。我们询问其他生还者和知情人,火灾当天他们第一次到访。为什么在你的描述里,你如此清楚哪扇门或是哪扇窗开着?
A:警官,不必诱导性提问。我既然说了会配合,就不会隐瞒。
格雷福斯:毕竟你是????????????,我们会对你的证词严加审视,希望你理解。
A:我之所以知道那里开了一扇窗,是因为那个被火烧死的女生派对开始后不久与我在那里见过面。
格雷福斯:就你们两个?
A:据我所知,是的。
格雷福斯:具体内容?
A:她让我帮忙拿酒上去。
格雷福斯:你知道隐瞒会有什么下场吗?
A:我说过不会隐瞒。
格雷福斯:为什么她叫你单独去送酒?
A:她开门的时候我恰好经过,她当时应该在里面休息。我在找洗手间,一楼的有人占用,我上了二楼。至于“单独”……?不好意思,我无法回应你的揣测。我相信如果当时有人与我同行,你口中的艾米丽会好好借助眼前的人力,让我们搬去更多的酒。
格雷福斯:我换个问题。艾米丽有什么异常?
A:她喝得很醉,整个人胡言乱语。
格雷福斯:她说了什么?
A:“该我了”之类的话。她好像知道自己不久后会死。】
只有极少数的情况才能促使内部人员遮蔽口供提供者的身份信息。首先排除艾里当时是未成年人的情况,我毕竟识数。
剩下两种可能:第一,艾里有可能遭到报复,警方有意匿名;第二,艾里主动要求以保密身份提供线索,但这又引出另一个问题,那就是警方为何愿意单独给予他此等待遇。
口供后面的内容没有太多参考价值,那位名叫“格雷福斯”的警员并未重视受询问人的主观推论,后续的询问也基本围绕A亲眼所见之事。
——到我了。
要在这句话与艾米丽的遇难事件之间建立站得住脚的联系,需要满足一个前提,那就是在艾米丽之前还有其他人罹难。
在我看来,A的口供更像是从“艾米丽死亡”这一结果倒推出的阴谋论调。
我打从心底不相信他的话。
事发当天,艾米丽的言辞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她站在人群中间,高举着酒杯:如果可以,我想继续改变这个糟糕的世界!
知道自己死期将近的人不会像她那般光芒四射,能匹配A所言的那种境遇的,除了“绝望”别无它者,而她从来没有露出过类似的表情。
我也实在无法劝服自己,艾米丽是因为喝醉了而无法第一时间逃离灾难现场。我很早便有此猜测,也很早就否定过。更别说艾米丽有着惊人的酒量,如果她愿意,完全可以在酒量比拼大赛上让自己一举成名。
我翻到自己的口供。
一团糟。
我需要从多伊尔还有其他人的手中套取更多的信息,最好想办法搞到格雷福斯的联系方式,旁敲侧击确认一下这份报告的真伪。
以及,艾里的秘密确实比我预料得还要多。
艾里……
警员的那句“毕竟你是——”到底想说什么?
看来得亲自问问他这名当事人。
胸口仍有些淤堵,但我至少知道了下一步该往哪儿去。
今晚就让这件事告一段落吧,还有其他的事情等着操心。
我强迫自己清醒,在手机电量耗尽之前关掉与多伊尔的简讯,调出一份录音文件。
“你想知道的……”
“……观察室……我去查了……”
“瑞尔斯……配合我……”
虽然在象牙餐厅偷录了对话,可艾里的声音微弱难辨,无法作为后续的分析材料。
果然不该将录音笔留在报社。
也多亏这次一时兴起,我听到了自己神志模糊之时,艾里贡献的一段癫狂的发挥。
“不好意思……我的男朋友……闹脾气……车钥匙原来在他口袋里……”
我在床上像尸体一样僵直。
“男朋友”是对谁的称呼?总不可能是象牙餐厅监控室的老头。
夜深人静的时候,缩在被子里,辨认一个男人是否称自己为“男朋友”?——这蠢事能让我登报三天。
我很确定,我与艾里之前的交集仅限于他将我救出火场。即便存在什么吊桥效应,也应该是我对他产生。
他不该情急乱加戏。
可莉莎夫人说过,艾里靠近我时表现紧张,而我也在第一次踏进观察室的办公间时亲历了他不顾职业道德的偏袒。
如果他愿意跟我交换一些情报,也不是不能让步……只要……只要他愿意透露十年前他没在口供中说完的话。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这叫什么?溺水的人连一根稻草也会抓住。
停下。
能靠捷径获取的东西有多少是可靠的,我真是疯了。
酒精让我放任自己从一个性冷淡变成一个同性恋。
等真相大白,我该去正规医院检查肝脏,跟最正宗的人类一起排队,查明竟然是什么原因导致那些扰乱大脑的东西迟迟未能代谢出去。
琢磨这些事的艰难程度让我在无意识之间中断了思维。
这次的梦里比醉酒那段时间还要混乱,我整个人困在具有特意功能的玻璃罩子里,细微和庞大的事物被拉伸成同一尺寸,好不容易遍历完毕,才头痛欲裂地醒过来。
时间尚早。昨日为了准点去Aell报到,我将闹钟前调一个半小时,此时太阳刚探头没一会儿。
我将皱巴巴的西装换下,有醉汉味道的床品暂且维持原样,回来再清理。
这次我打算听取希温的建议,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前往报社偷东西——希望那支录音笔能原封不动地躺在工位上,逃过每周一次的扫除和伯纳姆的粗神经。
等驱车来到目的地时,莉莎夫人的车已在报社员工惯用的公共停车场占了一个位置。
自加入报社以来,我从来没见到她这么早到过,平日要接近午休时间才能见到她的身影,同样归功于某些“上了年纪的人才能享有的特权”。
我的演技在艾里之上,完全可以像平常一样跟她打声招呼,闲聊一下轰动社会的枪击事件,再说点儿伯纳姆的坏话。
深呼吸能让我感觉好一些。
我缓步上楼,轻推开门。不制造噪音是种礼节。
眼前,莉莎夫人背对着我,正在我的工位翻找着什么。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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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若干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