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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神仙打架与夜雨残差

主报告厅内的空气仿佛在裴思瑶语速平稳的陈述中被一点点抽空。

大屏幕上,最后的致谢页亮起。依然是那行规整、冰冷、挑不出半点语法瑕疵的宋体字,只是这一次,台下坐着的是来自全球的顶级学者。

“感谢ETH计算科学系对本项目的算力支持,感谢开源社区对复现阶段做出的贡献。”

没有提任何个人的名字,包括顾疏衡。两年前毕业答辩上那场刻意的“降维致谢”,在如今已经拥有绝对独立坐标系的裴思瑶眼里,已经连“刻意”的必要都没有了。

“下面进入提问环节(Q&A)。”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台下瞬间举起了十几只手。裴思瑶站在台上,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排几位硅谷大厂的首席科学家,然而,还没等主持人点名,倒数第二排的VIP席位上,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经缓缓站了起来。

顾疏衡没有举手,他直接拿起了走道旁边的无线麦克风。

会场内的视线瞬间聚焦在这个最近在工业界风头无两的年轻总裁身上。

“裴博士,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数学拟合。”顾疏衡修长的手指握着麦克风,细框眼镜后的双眸深沉如海,声音低沉而极具压迫感,“但作为工业界的执行者,我有一个非常务实的疑问。”

他甚至没有看手里的白皮书,开口就是极其辛辣的专业盲区:

“你的模型在对抗动态异构网络时,主动引入了 $0.02\%$ 的泛化边界扰动。在理论仿真中,这确实能提升鲁棒性。但如果将这个模型投放进拥有高并发、高动态丢包率的真实跨境商用网络中,这万分之二的随机扰动,会在线性叠加后引发级联效应,最终导致整个分布式缓存层(Cache Layer)的内存泄漏。请问,学术界的纯净水,要怎么在工业界的泥潭里跑通?”

这个问题太毒了。这不仅是在提问,这是在用整个工业界的骨感现实,去正面硬撼学术界高高在上的理想化象牙塔。

台下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说合声,不少学者都转头看向台上的裴思瑶。

周悄悄坐在顾疏衡身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闪过一丝笃定——她这三个月陪着顾疏衡熬夜重构“哨兵系统”,太清楚工业落地的血腥与残酷了。她觉得顾疏衡这一刀,切中了裴思瑶致命的“书生气”。

然而,台上的裴思瑶却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舒展、甚至带了一丝激赏的笑容。在这个世界上,果然只有顾疏衡能在第一瞬间看出她模型的物理极限。

“顾总提了一个非常典型的‘工程思维’问题。”裴思瑶单手撑在演讲台上,上前半步,气场全开,“你之所以认为会产生级联内存泄漏,是因为你依然在使用传统的、基于静态路由的分布式缓存设计。如果——”

裴思瑶按下翻页笔,大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页刚刚被隐藏的隐藏附录(Appendix):

“我们在特征矩阵的自适应退火阶段,引入动态的‘拓扑软着陆(Soft-Landing)’机制呢?用算力的瞬时冗余,去对冲级联波动的峰值。顾总,资本确实跑得比仿真快,但数学,永远跑在资本的尽头。”

屏幕上,一组复杂的动态偏微分方程组如银河般铺展开来。

台下沉寂了三秒,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极其热烈的掌声和惊叹。

那是真正的神仙打架。顾疏衡站在台下,看着屏幕上那组几乎将他的“哨兵系统”后路彻底堵死的方程组,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后,他嘴角勾起一个极隐秘的弧度。

他输了这一局的辩论,却在精神上得到了最极致的战栗。

当晚的 NeurIPS 官方晚宴(Banquet)在会展中心的高层宴会厅举行。

落地窗外,温哥华的冬雨下得又急又密,将整座城市的霓虹拉扯成一片模糊的流光。宴会厅内杯觥交错,裴思瑶端着一杯香槟,应付完几个意图抛出博后Offer的外国教授后,转身走向露台透气。

“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裴思瑶转过头,看到了周悄悄。周悄悄今晚换了一身稍微正式的晚礼服,手里拿着一杯果汁,站在长椅旁。没有了白天的商业干练,此刻的她,眼神里有一种混合了局促与要强的复杂情绪。

“周同学,有事吗?”裴思瑶平静地问。

周悄悄咬了咬下唇,看着裴思瑶那副万年不变的冷静面孔,终于忍不住开口:“姐姐,你今天在台上真的很惊艳。但我其实一直想问你,既然你两年前走得那么绝断,连论文致谢都把他开除得干干净净,为什么现在还要用你的算法,去死死扣住他的‘哨兵’?”

裴思瑶看着这个和当年的自己截然相反、鲜活而勇敢的女孩,语气依旧平淡:

“周同学,你误会了。我和顾总只是在探讨科学的边界,这和两年前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周悄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来,他为了调通那个 $0.02\%$ 的误差,整整瘦了十斤。他的办公室里,至今还留着两年前你用过的那个旧键盘。姐姐,你待在苏黎世的象牙塔里可以随时清高,但我陪着他挨过了新公司最难熬的阶段。我不希望你一出现,就轻易弄乱他的代码逻辑。”

裴思瑶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旧键盘。

那个两年前,她以为被周悄悄的粉色笔筒彻底取代了的、属于她的旧痕迹,原来一直都在。

“周悄悄。”裴思瑶转过头,看着窗外漫天的夜雨,眼神里是一片绝对零度的清醒,“你陪着他建立帝国,这很好。但你太低估顾疏衡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弄乱他的逻辑——包括我。能弄乱他代码的,只有他自己。”

周悄悄愣在原地,似乎没听懂这句话背后的高维隐喻。

半小时后,裴思瑶借故提前离席。

她拒绝了克里斯同车回酒店的邀请,一个人撑着伞,走进了温哥华冰冷的夜雨中。雨水顺着伞沿砸在水泥地面上,泛起一阵阵潮湿的白烟。

“裴思瑶。”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夹杂着皮鞋踩碎积水的脆响。

伞沿微微抬起,顾疏衡没撑伞,外套的肩头已经被雨水打得湿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晚宴里追了出来,额前的碎发有些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细框眼镜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白天在会场里克制了整整一天的情绪。

“顾总,晚宴还没结束。”裴思瑶在雨中停下脚步。

顾疏衡几步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瞬间侵占了她伞下的干燥空间。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淡淡的乌木香气,混合着雨水的冷冽。

“动态拓扑软着陆。”顾疏衡低头看着她,声音因为淋雨而带了一丝沙哑,“你在论文里隐藏了这一手,就是为了在今天下午的会场上,正面推翻我的‘哨兵’?”

“我说过,我会证明我的多维演化走得更远。”裴思瑶毫不退让地直视他。

“你赢了,裴博士。”顾疏衡忽然自嘲地低笑了一声,他上前一步,逼得裴思瑶不得不后退半步,脊背贴在了路边的冰冷灯柱上,“但你告诉我,你把我们之间所有的报错、所有的不确定性通通写进论文里,去教化整个学术界——那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你论文里的一个成功收敛的边界条件吗?”

温哥华的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

这是两年来,这个高傲的INTJ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彻底失控。

裴思瑶仰着头,看着他镜片后的水汽。她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属于活人的滚烫温度。

“顾疏衡,你两年前教过我,过程中的情感波动,视为噪声,忽略不计。”裴思瑶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的眼神却冷得像苏黎世的雪,“我现在只是在严格执行你的算法逻辑。”

“如果我告诉你,那行算法我早就写错了呢?”

顾疏衡猛地伸手,一把扣住了她握着伞柄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惊人的热度顺着脉搏瞬间烧进她的心脏。

“裴思瑶,‘哨兵’系统上线的那个下午,我的底层网络没有报错,是我自己崩溃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算法能拟合失去你的误差。这个答案,够不够做你回国的理由?”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砸在两人的脚边。

在这个跨越了两年的、大雨滂沱的物理世界里,两个曾经试图用冷酷逻辑封印一切的顶智人类,终于在温哥华的街头,迎来了他们人生中最大的一次“逻辑熔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