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温哥华,会展中心外正下着冰冷的冬雨,咸湿的海风吹得人清醒。
作为全球人工智能最具含金量的顶级盛会,NeurIPS 的会场里挤满了来自谷歌、Meta、MIT 以及 ETH 的顶尖学者与工业界巨头。挂着不同颜色胸牌的人群穿梭在各个 Poster(海报)展位前,空气里弥漫着高纯度的多巴胺与逻辑思辨的火硝味。
裴思瑶穿着一件极简的深灰色羊绒衫,黑框眼镜下的眼神清冷而专注。作为今年为数不多的 Oral(口头报告)学者,她的展位前围满了人。
“瑶,下一场就是你的演讲了,PPT确认没问题了吧?”Kris递过来一瓶温水。
“确认过了,泛化边界的代码已经全部开源复现。”裴思瑶接过水,正准备调出讲演稿,眼角的余光却突兀地捕捉到了展厅入口处的一阵骚动。
那是工业界展区(Industry Expo)的方向。
今年以“黑马”姿态杀入欧洲市场的独角兽企业——疏衡科技(SH-Tech),拿下了展厅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大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哨兵系统(Sentinel)”在全球异构网络下的抗震荡表现。
而站在展台中央的顾疏衡,一身质地硬挺的深色定制西装,细框眼镜后的黑眸沉静如水。他正在用一口流利、毫无滞涩的英文,向几位来自硅谷的顶级架构师阐述他的商业落地模型。
他的身边,周悄悄穿着一身干练却不失活泼的白色小西装,正笑着将一份份印刷精美的B轮融资技术白皮书分发给路过的投资人。周悄悄的眼神里依旧闪烁着两年前在教研室时的崇拜与骄傲,她和顾疏衡并肩站在一起,在长枪短炮的媒体镜头前,显得无比合拍。
两年的时间,顾疏衡已经彻底褪去了学校里的青涩,成了一个真正能够用算法搅动资本风云的行业巨鳄。
裴思瑶站在人群之外,遥遥地看着这一幕。
心脏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一次轻微的非线性震荡,但随即被她强悍的理智压制了下去。
你看,他的世界永远这么热闹,永远有最完美的助手和最精确的KPI。
似乎是察觉到了某道视线,正在回答提问的顾疏衡忽然微微偏过头,目光精准地穿过密密麻麻的人潮,落在了站在角落里的裴思瑶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两年前毕业离校时的狼狈与切割,在这个代表着全球最高智力博弈的会场里,他们的眼神交汇,纯粹得像是一场高维度的强制握手。
顾疏衡冲提问者礼貌地说了句“抱歉”,随后拨开人群,径直朝裴思瑶的方向走了过来。周悄悄在后面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背影看去,在看到裴思瑶的那一瞬,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了僵。
“好久不见,裴博士。”
顾疏衡在距离她一米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和两年前行政楼拐角处他们递可乐时的距离,一模一样。
“好久不见,顾总。”裴思瑶客气而疏离地回应,甚至连称呼都换成了标准的商务社交辞令。
顾疏衡看着她胸前挂着的、代表最高荣誉的蓝色 Oral 胸牌,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隐秘的赞赏:“我看过你的日程表,十分钟后,主放映厅,你的报告。我会去听。”
“那就请顾总多指教了。”裴思瑶大方地笑了笑,黑框眼镜后的双眼毫无惧色,“听说你的‘哨兵’系统最近在欧洲拿到了几个大单。不过,如果我的多维演化理论今天在会场通过了最终同行评议,你的系统可能需要重新架构了。”
“我很期待那一天。”顾疏衡低头,声音低沉而带着压迫感,“但工业界的泛化速度,永远比学术界做仿真测试要快。裴思瑶,别太低估了资本的演化效率。”
两人的对话极短,没有任何叙旧,更没有问起彼此在苏黎世或者凌海的生活。他们像是两个在边境线上偶遇的敌国将军,用最文明的语言,交换着最锋利的刀刃。
※
十分钟后,NeurIPS 主报告厅。
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上千位顶级人工智能专家。
顾疏衡坐在倒数第二排的家属/VIP席位上,身边是有些坐立不安的周悄悄。而在两年前的凌海大学报告厅,他也坐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她的毕业答辩。
大屏幕亮起,标准且严谨的学术 PPT 首页舒展开来。
裴思瑶站在讲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的白衬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清瘦而笔直。她握着翻页笔,声音清亮、冷静,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大厅:
“今天我汇报的课题是——《基于自适应扰动项的动态异构网络泛化边界推导》。两年前,业界普遍认为 $0.00\%$ 的拟合误差是算法的终点。但今天,我们将证明,主动拥抱不确定性,才是系统演化的唯一路径……”
台下的顾疏衡,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听到“主动拥抱不确定性”这几个字时,不自觉地、缓缓地握紧。
他听出来了。
两年前,他在操场长椅上对她承认了“恐惧”;两周前,她在电话里对他承认了“报错”。
而今天,这个女人把他们之间所有的恐惧、报错、以及那万分之二的量子纠缠,通通抽象成了高维的数学公式,在世界最高的学术殿堂上,向全人类公开。
她没有用商业帝国来反击他。
她用的是最纯粹的科学,在平流层上,对他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