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周五下午。
教研室里的冷气开得太足，吹得人手指发凉。裴思瑶盯着屏幕上跑不出显著结果的Stata面板数据，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像个没有感情的倒计时。脑子彻底转不动了。
她自暴自弃地吐出一口气，滑开手机，点进了游戏。
连输两局。越想放松，越被那些混乱的走位弄得心烦意乱。
她抬起头。顾疏衡就在她正对面坐着。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灰色连帽衫，正低头看屏幕。桌面一如既往地干净，除了电脑，就只有右手边反扣着的手机——那个印着“猥琐发育，别浪”的黑色手机壳，在教研室刻板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突兀。
她盯着那个手机壳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
她拿起手机走过去，在他桌边站定。两米远的距离被她几步跨过，手机屏幕直接递到了他眼皮底下。
“帮我拿个MVP。”她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
顾疏衡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眼睫压着镜框，又落到她那张写着“失败”的结算页面上。他什么都没问，没问她为什么烦躁，也没问为什么要MVP，只是伸手把手机接了过去。
裴思瑶顺手从旁边扯了一把空椅子，在他身侧坐下来。
男女生之间的安全距离被瞬间压缩。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类似洗衣服皂角的冷香。
他进了她的游戏界面，调了一下操作键位。他选了她最不擅长的一个高爆发英雄，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极快，却极其安静。
他打游戏和做算法一模一样，走位稳，节奏死，冷静得像一台算无遗策的精密仪器。裴思瑶看着那个角色在屏幕上闪转腾挪，突然觉得，这台手机在她手里和在顾疏衡手里，运转的好像不是同一个内核。
十五分钟，水晶爆裂。
Victory，伴随着金色的MVP徽章亮起。
结算画面上，赫然是她的ID，她的动态头像，和属于他的满评分。
顾疏衡把手机递还给她。指尖短暂地在冰凉的手机边缘碰了一下，他便收回了手，转回自己的屏幕前，重新续上刚才中断的代码。
全程，他连一个字都没施舍给那个游戏。
裴思瑶低头看着那个金灿灿的徽章。她轻轻按了下电源键和音量减，屏幕闪烁了一下。
截屏，保存，存进相册隐藏文件夹。
她把“谢谢”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觉得太轻，也太客套。最后她说出来的是：“你用我的号，打得比我好多了。”
顾疏衡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只从喉咙里溢出一个极淡的音：
“嗯。”
她把手机收回来，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面对那份卡死的数据文档时，心率却莫名比刚才快了几拍。
相册里多了一张截图。她的名，他的实。
这枚MVP挂在她名下，躺在冷冰冰的数字像素里，任何人看见都以为是她的战绩。
她觉得这件事有点像她和顾疏衡之间的某些东西。在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实验室里，有些心照不宣的引力说不清楚是谁先带进去的“多余假设”，但就这样放着，互为已知。
※
通过这个游戏，她顺理成章地切入了属于他的另一个微小坐标系。
陈立，物理系的，打辅助。每次开黑都像在做物理实验，不漏一个视野，话少得像个哑巴，但操作极其让人安心。
方晟，同计算机系的，打对抗路。这人是个行走的弹幕机，嘴碎，但手速极快，一上头就嗷嗷直叫。
几次开黑下来，方晟摸清了裴思瑶的脾气，也跟着喊起了外号。
“学姐，快来拿蓝！”
“学姐，救我救我，陈立这个面瘫不理我！”
他喊得很自然，仿佛裴思瑶原本就是他们这个固定小队里缺失的那块拼图。
有一次深夜开黑，退回房间整备的间隙，方晟在麦克风里闲聊：“诶，学姐，我一直想问，你跟顾哥到底怎么认识的？他那个人平时活得像个断网的单机游戏，居然会主动拉你进队。”
正在给法师挑皮肤的裴思瑶手指顿了顿。
她点开麦克风，语气平静：“借过他的橡皮。”
麦克风里，方晟的哈拉声戛然而止。
沉默整整蔓延了三秒。
陈立在公屏游戏聊天框里扣出了一个：【？】
顾疏衡在三楼，一直闭麦。他没有说话。
但在系统准备界面的展示台上，裴思瑶清清楚楚地看见，顾疏衡选中的那个刺客英雄，在原地无意识地走位停顿了一下。
那不是网络延迟的卡顿，是操纵者的手指在屏幕上硬生生顿了半秒。
极其短暂，随后那个角色又开始绕着圈无聊地挥刀。
裴思瑶没有解释，装作没看见，低头点下了“开始匹配”。
她把那半秒钟的停顿悄悄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那块用得薄到透明的橡皮，在世俗的社交逻辑里说出来，轻飘飘得什么都不是。
但对她而言，那是整场宏大推导里，一切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