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缓缓调转船头,船娘手执画桨轻划水面,柔软桨叶破开层层碧波,将连片青荷徐徐分向两侧。
夕阳大半沉坠西山,天际只余下一抹残艳橘红,漫天余晖倾泻而下,将钱塘湖水染作一汪流动的碎金,粼粼波光晃人眼目。
萧云霜静立船头,晚风吹拂而来,尽数灌入宽大袖摆,月白色广袖被风掀起,猎猎翻卷。
她手中提着那盏羊脂玉兔灯,灯芯燃着一星明火未曾熄灭。
昏黄暖烛在沉沉暮色里晕开小小一团柔光,孤孤落落。
画舫尚未完全靠岸,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然落入她眼底。
阿紫立在码头青石石阶,身着一身素净青灰色比甲,面容紧绷,神色凝重,唯有一双眼眸,焦灼不安地一遍遍望向湖面,目光来回逡巡,满心急切藏都藏不住。
她指尖死死攥着一方素色绢帕,用力过猛,指尖微微泛僵。
望见画舫缓缓驶近,阿紫下意识往前踉跄两步,又骤然顿住脚步,迟疑着向后退了步,神色进退两难。
既怕惹人注目,又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慌乱。
萧云霜狭长的眉峰微微一蹙,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阿紫身为长公主身边最贴身得力的亲信,素来行事沉稳冷静,喜怒不形于色,极少这般失态惶然。
这般模样,唯有一种可能。
宫里出了事,且是足以危及长公主的弥天大祸。
船头稳稳抵上石阶,船娘将粗重缆绳奋力抛向岸边。
阿紫连忙伸手接住,指尖慌乱紧绷,飞快将绳结缠绕在岸边石柱上,三两下牢牢系紧。
萧云霜抬步从容跨上岸边石阶,玉兔灯稳稳提在掌心。
晚风拂过,灯内烛火轻轻一晃,微光摇曳,却始终不曾熄灭。
阿紫快步迎上前,身形微微前倾,刻意压低眉眼,字字滞涩。
她满心惶恐,挣扎许久才勉强挤出唇间。
“萧王,求您救救我家主子。”
萧云霜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
她缓缓侧过身,垂眸看向身前躬身俯首的阿紫,询问。
“长乐如何了?”
阿紫慌忙左右飞快扫视一圈,确认码头四下无人、周遭寂静无人窥探,才微微俯身凑近,气息微促。
“郑明珠抓住了公主的把柄,此番蓄意布局,决意要借机发难,针对长公主。”
萧云霜默然抬手,将玉兔灯换至另一只手稳稳握住,指尖微收,抬步稳步朝着岸上走去。
阿紫紧紧紧随在身侧,脚步细碎又仓促,几乎要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她沉稳迅疾的步伐。
萧云霜步幅开阔,步履从容,面上神色淡漠冷寂。
可阿紫看得真切,她握住玉灯的指腹悄然收紧,力道骤然加重,灯座下悬垂的柔软流苏,被攥得扭曲变形。
“究竟发生了何事,细细道来。”
萧云霜声线清冷,淡淡开口问询。
阿紫定了定纷乱的心绪,敛去眼底慌张,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缓缓道出:
江南岁贡的千机锦,总计十匹,锦料名贵至极,其中密织金丝与孔雀翠羽,日光一照,便会浮现《江山万里图》暗纹,是今年贡品里珍稀贵重之物。
这批锦缎自江南启程押运入京,直至入库封存,全程皆由尚服局掌印女官薛婉儿全权经手。
薛婉儿素来是长公主一手提拔的心腹,行事周密稳妥,办事滴水不漏。
贡品入库当日,她亲自逐一清点、验货、封箱,亲笔核对名录,在入库文书上按下手印,以自身性命作保,立下军令状,担保贡品完好无损。
可就在昨日,转运司官员奉旨开库盘查,十匹价值连城的千机锦凭空消失无踪。
盛放锦缎的木箱完好无损,外层封条完整无缺,没有撬动破损的痕迹,箱内却早已空空如也。
萧云霜步履未停,神色不改道:
“郑明珠借此做了什么手脚?”
阿紫紧咬下唇,眉宇间满是忧色,语气沉郁:
“今日早朝,郑明珠当众发难,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口咬定尚服局看管不严、渎职失职,当众恳请陛下严惩薛婉儿。新帝登基未久,根基未稳,先帝驾崩未远,朝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暗流涌动。郑明珠借一桩失窃案大做文章,明着问责尚服局女官,实则步步紧逼,意图顺水推舟,将祸水引到长公主身上,蓄意构陷。”
话音落下的刹那,萧云霜倏然驻足停步。
阿紫收势不及,险些直直撞上她的后背,连忙仓促顿住脚步,心头骤然一紧,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萧云霜静立原地,抬眸望向前方笔直延伸的青石御道。
暮色彻底沉落,夜幕四合。
御道两侧的宫灯逐一点亮,暖橘色的灯火连成两道绵长灯线,一路绵延铺展,直抵重重皇城深处。
夜风掠过她的衣袍,发丝微扬。
她缓缓解开紧蹙的眉峰,一字一顿缓缓开口,嗓音清冷。
“郑明珠这套偷天换日的伎俩,倒是百用不厌,屡试不爽。”
她缓缓转过身,垂眸看向身前满脸焦灼的阿紫,幽蓝眼眸里倒映着两旁摇曳的灯火。
“阿紫,随我即刻入宫。”
阿紫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强忍着险些落下的热泪,用力重重颔首。
紧绷许久的肩膀微微一松,攥紧绢帕的手指也终于缓缓松开。
赶来求助之前,她早已做好被回绝的打算。
她清楚知晓,如今的萧云霜身居摄政王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
本无需为一桩看似只是尚服局失职的琐事,亲自卷入朝堂纷争,沾染是非。
可她还是不顾一切赶来,只因长公主曾亲口对她说,这世间偌大京华,风云诡谲,若真有一日身陷绝境,唯有一人,定会伸手护她周全,那个人,便是萧云霜。
萧云霜未曾再多言语,也未曾再看向身侧的阿紫,只手提玉兔灯,衣袂翻飞,大步朝着皇城方向阔步走去。
月白色衣袍在夜色里随风翻飞,阿紫快步小跑紧随其后,抬眸望着前方那道颀长挺拔的背影,身姿孤绝凛冽。
悬在心头整整一日的巨石,在此刻终于稳稳落地。
她恍然记起长公主昔日所言:
萧云霜其人,如绝世寒刃,平日敛锋藏锐,与世无争,无人能窥见内里锋芒。
可一旦出鞘,必然雷霆万钧,一剑封喉,从无败绩。
只愿今夜,这柄蛰伏已久的寒刃,出鞘得足够狠。
此时,紫微宫偏殿之内,灯火煌煌映彻四壁。
熏炉静静燃着上品龙涎香,缕缕青烟扶摇而上,氤氲漫散,将满室雕梁、锦绣陈设,尽数笼在一层朦胧薄雾里。
殿内两拨人马各分左右肃立,凝滞的气氛紧绷如一张拉至满弦的硬弓,只需分毫之差,便会骤然断裂。
郑明珠安坐左侧紫檀木椅上,身着一袭华贵绛紫色宫装。
她指尖轻握青瓷茶盏,迟迟不饮,只慢条斯理捻着银质杯盖,轻轻刮去盏中浮沫,漫不经心。
她身后簇拥着一众朝臣,皆是平日里依附她的党羽,个个垂眸敛神、正立屏息,表面恭谨肃穆,眼底深处却暗流涌动,藏满算计。
李长乐静立大殿正中,一身素净月白襦裙,外罩雅致鹅黄,发髻仅簪一支温润白玉簪,无珠翠繁饰,清雅素淡,与周遭满目奢丽锦绣格格不入。
她未曾落座,静静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坚韧。
李长乐眸光淡淡掠过殿内众人,不看步步紧逼的郑明珠,亦不侧目那些心怀叵测的朝臣,唯有一双清眸,稳稳落于高处御座。
御座之中,端坐的是大梁新帝,李烨。
少年天子身着玄色常服,领口与袖口镶暗朱色锦边,头戴乌纱折上巾,冠前悬垂的玉牌。
他面色苍白近乎透明,两颊却浮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病态红晕,是常年服药静养落下的痕迹。
李烨身子虚弱地倚在御座软垫,一只手轻搭扶手,另一只手孱弱无力,身侧小太监小福子小心翼翼稳稳搀扶着。
他自降生便身染先天不足之症,太医院早已定论,乃是胎里亏损、心肺孱弱所致。
每逢换季节气,便咳喘难止,缠绵病榻,汤药苦药常年不离左右,愁眉蹙目的时日,远多于舒展笑颜的时刻。
一阵沉闷的咳嗽骤然袭来,声响压抑晦涩,声声牵人忧心,生怕下一刻便会咳出血丝。
小福子连忙快步上前,递上素色锦帕。
李烨抬手接过,轻轻掩住唇瓣,缓缓解过一阵剧烈咳意。
待气息稍稍平复,他默然攥紧手中锦帕,神色淡漠,随即抬手将帕子递还。
小福子躬身接过,悄悄拢入袖中,躬身退至一旁侍立。
“朕这身顽疾。”
李烨缓缓开口,声线清浅单薄。
“久久不见起色。太医院一众太医皆道需安心静养,可眼下朝局纷乱,风波迭起,这深宫朝堂之内,又哪有一日真正安稳清净?”
说话间,他眸光淡淡流转,缓缓扫过端坐一侧的郑明珠,又掠过殿中静立的李长乐。
满殿文武无一人敢出言接话,四下死寂无声。
郑明珠适时放下手中茶盏,骤然打破殿内沉寂。
“陛下正值年少鼎盛,不过是身子素来孱弱,好生调养一段时日,自然便能痊愈。”
她眉眼微抬,话锋一转。
“只是有些人藏在暗处的叵测心思,阴私算计,怕是比陛下这身病疾,还要更难医治。”
字字句句,直指长公主,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李长乐神色未乱,眉目淡然,只微微侧过脸颊,淡淡瞥了郑明珠一眼。
薛婉儿立在长公主身后之处,垂首敛目,双手规矩交叠于身前,心底惶惶难安。
身为千机锦一案的经手之人,全程由她清点验货、封箱画押,郑明珠执意追责,第一个要问罪的便是她。
她心知今日局势凶险,步步皆是陷阱,却咬紧牙关,挺直脊背,恪守本分。
只要主子未曾开口,她便不乱分寸,不卑不亢,绝不自乱阵脚。
就在这时,殿外缓缓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殿内所有人不约而同,齐齐转头望向殿门方向。
萧云霜提着那盏羊脂玉兔灯,缓步跨过殿门门槛。
月白色广袖长袍被夜风掀起一角,衣袂轻扬,落定之时,自带一身清冷空气。
她自钱塘湖畔匆匆赶来,未曾更换衣袍,鬓边几缕发丝被湖风吹得微乱,却丝毫无损一身凛然气度。
身形颀长挺拔,远超殿内一众男子,那双独有的幽蓝瞳眸,冷冽沉静,寒芒内敛。
殿内的氛围骤然一变。
方才是紧绷紧绷、一触即发的窒息压抑,此刻却是骤然松缓。
郑明珠端着茶盏的指尖骤然一僵,神色微顿,转瞬便敛去异样,重新恢复从容姿态。
她缓缓将茶盏轻落案,唇角笑意浅浅挂着,眼底深处的冷意与戒备,却瞬间浓重数分。
李长乐的眸光,亦静静落在那道熟悉的月白身影。
她静静凝望,此人定会如期而来。
萧云霜稳步走入大殿正中,从容停在李长乐身侧,并肩而立。
她抬手将手中玉兔灯轻轻搁置在旁侧案几,抬眸直视御座上的少年帝王,神色肃穆。
“陛下,臣来迟了。”
她的嗓音清冷,字字落地有声。
李烨静静凝望着她,那双被病痛磨得格外清透的眼眸里,眸光微微一动。
他没有追问萧云霜为何深夜入宫,亦不曾开口询问她此番来意。
李也微微颔首,淡淡示意,随即收回被小福子搀扶的手,轻轻平放于双膝,神色晦暗不明。
少年帝王心思通透,心如明镜。
他清楚知晓,殿中有人刻意兴风作浪、蓄意构陷,也有人孤身前来,稳局收场。
至于萧云霜究竟意欲何为,搅局,还是护人,他只需静静静观,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