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谢聆这个疑问,裴明光倒是有个猜测。
“或许是因为你救治了我。”他思忖着,“毕竟是医院,治病救人是KPI。”
确实有道理啊,谢聆想了一会儿,“那下次遇到病人再做个实验看看。”
当务之急是赶紧下山,这可是古代山林啊!
不说碰到老虎,就是碰到狼也足以让四体不勤的两个现代人吃好大一个亏。
裴明光对此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他彬彬有礼反驳,“谢医生,只有你是坐办公室,我还是经常下工地的。”
谢聆懒得和他争,她没有把之前身上的衣服一扔了事,反而仔细摸索,摸出了一张刻有谢湘莲三个字的宫牌。
“千百年后,你我也算同宗。”谢聆嘀嘀咕咕埋了牌子,就当给人立衣冠冢了。
裴明光见此,也尝试寻找原身的身份证明,却只找到一块青紫色玉佩,雕得也奇形怪状不像是正常动物。
两个现代社畜面面相觑,根本分不清玉的好坏。
“先收着吧,看着挺值钱的。”裴明光把玉佩妥帖塞进粗布短褐最内侧衣襟,贴身藏好,免得外露惹祸。
收拾完自己,裴明光和谢聆决定趁夜下山。夜色彻底浸透了深山,墨色林叶层层叠叠,把本就微弱的月光变得支离破碎。
皇陵被山峦彻底挡在身后,山野夜风穿林而过,卷着草木与湿土的清冽味道。裴明光捡了根树枝在前开路,但行走间仍然极易被灌木乱石勾住。
山林夜路远比想象中难熬,但谢聆并不敢大意,耳边时不时传来细碎的响动轻易就能挑动紧绷的神经。她的小腿早已酸胀发麻,膝盖微微发颤,每一次落脚都带着隐隐的钝痛,她从未熬过这般极致的体力消耗。
裴明光这具身体的素质比谢聆的要强,见她似乎走不动便想停下,却被谢聆喝止住。
“别停!”
要知道夜里山林温差极大,一旦停下休息,浑身汗湿的衣衫被夜风一吹,便容易失温。就算是现代装备齐全的徒步爱好者,死在失温上的也不计其数。
“不能停,容易失温。”她言简意赅道。
裴明光严肃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比之前慢了几分。
又艰难地走了一段陡坡,脚下的山势终于渐渐平缓。此时天光已然微亮,脚下的路也变得清晰。
但两人的脚步却逐渐停了下来,震惊地看着山脚下的场景。
那是一条灰蒙蒙的人流,慢得像蚁群,几乎看不出在动。挑着扁担的,推着车的,还有光着脚走到鲜血淋漓的,谢聆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看不过来。浮肿的腿是饿出来的,大肚子的孩子是营养不良,烂到流脓的伤口是发炎。
没有人大声说话,整条人流静得可怕,只有脚步声、咳嗽声和低低的哭声。
太荒诞了。
前一天他们还是穿梭在写字楼和医院病房的现代社畜,最大的体力消耗不过是加班赶路。一夜之间,从密闭死寂的地宫死里逃生,紧接着就要连夜徒步穿越原始深山。
但一切的一切都比不过真实的民生疾苦给人带来的震撼。
“我们不能这么下去。”裴明光突然蹲下来,抓起泥巴就往脸上呼。
谢聆愣了一瞬,也蹲下来抓起一把泥。两人都把自己弄的狼狈不堪,原本还算规整的束发都抓乱,还互相检查对方是否伪装的足够严密。
“下去以后,我们俩伪装成夫妻,比较安全。”裴明光话说的很坦然,眼神也很明亮。
谢聆觉得兄妹也可以,但算起来确实不如夫妻稳妥,于是一口应下,“行,那就互相打掩护。”
“成交。“裴明光伸出手,又觉得太正式,讪讪收了回去。
两人准备完毕,猫着身子下了山,趁着天光还没完全亮,隐蔽地跟在人流尾梢。谢聆没有贸然选择搭话,而是沉默地跟着走了一段时间,才从其他人的对话里断断续续拼出大概。
这是因战乱逃往前方临江府的流民队伍,先帝一撒手,底下就有坐不住的造反了。西边又是抓壮丁又是征粮的,实在过不下去了,只能往南走,看能不能博出一条活路。
谢聆装作羞涩的样子缩在裴明光身后狠狠吐槽,“俗话说宁为盛世狗,不为乱世人,老话还是有道理的。”
在现代当牛马比在古代当流民强多了。
走在谢聆他们旁边的是一户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家。壮汉推着车,上面是走不动的老人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旁边是一起帮忙推车的妇女。
这也是他们特地选择的位置,有家人负累的同行者相对会更安全。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目的地还有多远。谢聆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下肢,要不是裴明光搀扶着,她真想栽地上一坐不起。
面对谢聆不可置信的目光,裴明光小声重复了三个字,“下工地。”
扯呢,这又不是他原本的身体。
忽然冒出的嗬嗬两声打断两人互动,谢聆扭头,只见那个被老人抱在怀里的小孩死死掐住喉咙,小脸憋得发紫。
老人慌了,又是拍背又是晃,孩子反而喘得更急。
这明显是异物导致气道梗阻了,谢聆脑子一嗡,当即就把孩子抢了过来。
谢聆让他趴在自己腿上,头朝下,照着后背肩胛之间狠狠拍了五下。
"你干什么!" 推车的妇人尖叫。
谢聆不管不顾,裴明光及时用身体拦住着急的老人和壮汉。好在第五下拍完,孩子哇的一声吐出一颗圆滚滚的枣核,紧接着放声大哭。
谢聆把孩子递回去,又缩回裴明光身后。裴明光会意,笑着打圆场,“我家娘子以前跟着游方郎中学过两手。”
老人当即就要跪,被裴明光眼疾手快扶起,但老人嘴上仍然念叨着,“多谢小娘子,谢谢了。”
累的满身是汗的妇人也红着眼教训孩子,“什么东西也敢往嘴里塞,噎死了都不知道!”
“好了!”壮汉拿着身上的布擦了擦从头淌到下巴的汗水,粗声道,“骂小儿有甚用!还不是俺们当父母没让他吃饱饭!”
妇人闻言,也不打孩子了,只抱着他一阵呜呜地哭,“这老天爷怎么不给人活路,竟往死里逼啊!”
其他流民看了一场热闹,又继续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前走。这家人道完了谢,也沉默地继续上路,哪怕这条路看起来没有尽头。
“怎么样?”裴明光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
谢聆面色有些诡异,她在裴明光耳边小声道,“确实开了个新地方,但是是医院食堂。”
原本她以为会使按照距离顺序挨个解锁,没想到还是随机的。
“食堂?”裴明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救了个孩子,解锁了医院食堂?”
“对,里面还有灶台,大锅饭的那种。”
裴明光沉默片刻,“起码不会饿死。”
谢聆补充上他的下半句,“但是会因为有吃的被抢。”
现代医院食堂,最朴素的可能就是白面馒头了。在流民队伍里吃白面馒头,那真是老寿星上吊活到头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决定先饿着吧。好在下山前都各自又喝了一瓶葡萄糖,走路的力气还是有的。
钟表放回了医院,谢聆只能根据天色判断,他们大概已经走到了正午。但别说是他们口中的府城了,就连个村庄她都没见着。
谢聆伸出食指推了推裴明光,他便会意,主动和旁边的壮汉攀谈。
“这位大哥,临江府到底还要走多远啊,我家娘子都有些走不动了。”
或许是看在他们帮过他儿子的份上,壮汉好心回答,“约莫还得走三天呢!妹子要是走不动,我可以推她。”
谢聆闻言赶紧摆手,铿锵有力道,“不了不了,谢谢大哥,你拖家带口本就不易,我们夫妻还能走!”
娘咧,这坐了才是折寿。
妇人也热心肠的搭话,“前边就有个村子,以前我二舅当挑货郎的时候走过,到时候可以讨口水喝。”
这话听在谢聆耳朵里,自动变成了前方是休息地点。
就是这么点希望,硬生生让她成功走到了他们口中的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也就十几户人家,土墙茅顶,歪歪扭扭挤在一处。四周是篱笆和被精心打理过的耕地,以谢聆现代农业的眼光来看,着实有些物产不丰。
他们这群流民还没走近,狗就叫了起来。先是几声,然后全村狗都跟着吠,震得人耳朵疼。
谢聆看见土墙后头闪过几个人影,又缩回去了。片刻后,一个黑脸汉子提着锄头走出来,堵在村口,粗声粗气,“哪来的?”
“大哥行行好。”前边的流民们腰弯得很低,纷纷小声哀求,“俺们都是逃荒的,走累了,讨口水喝就走,不进村。”
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他,又扫了一眼身后乌泱泱的人流,脸色更沉,“井在村后头,自己打,别进村!”
就连谢聆这个现代人都看得出,他们并不受欢迎。仔细想想也是,一群又累又饿的流民,还不知道身上有没有带疫病,不敢放进村也是正常的。
但能喝口水也是好的,众人一时之间忙活着打水喝去了。
趁着这个空当,谢聆和裴明光背着人猛塞了几口馒头,就着刚打的井水吃了下去。这是他们穿到这个世界上第一口饭,谢聆吃的差点没热泪盈眶。
馒头还是比葡萄糖香。
埋头狂吃的谢聆没有看到,村子里有个瘦小孩童正直勾勾盯着她手中的馒头。
就这么走一大段,遇到村落便歇一口的模式,足足三天,他们才终于看到了遥远处高大的城墙。谢聆原本满心期待,走着走着心也凉了。
城门守备森严,门口围挤着密密麻麻的流民,一圈圈盘桓在外,迟迟不得入城。
城墙根下,有人靠着墙坐着就再没起来过。一个妇人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对着守军不停磕头,却被一脚踢开。一旁的粥厂前黑压压一片人头,排的队伍比命都长。
眼见着他们这群新来的流民靠近,一个小吏手持告示,站在城墙上高声喊话。
“临江府衙示谕!西边兵戈扰攘,凡避兵逃难百姓,准许入城暂居。”
“这入城规矩,都听仔细了!入城无需路引,但得报籍贯乡里,逐一登记姓名,按律征缴门税……”
好了,谢聆现在知道为什么城门边还挤着这么多人进不去了。
对着流民收入城税,这临江府也是想钱想疯了。
前面队伍里已经响起一片哀求和哗然。
一个面黄肌瘦的老汉颤巍巍对着守门兵卒拱手,“官爷,我们一路逃荒,粮食都吃光了,哪里还有铜钱缴纳门税啊?”
持刀的兵卒面色冷硬,沉声呵斥,“告示写得清清楚楚。拿不出税钱,便在城外等着,不得靠前!”
谢聆对自己和裴明光倒不担心,毕竟他们身上还是有些金银细软。可恨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员们,除了欺压百姓和索要钱财,倒是一件正事也不办。
裴明光目光沉沉扫过那些无力缴纳税钱的百姓,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我们恐怕不能进城了。”
“为什么?”
“虽然入城不需要路引,却需要登记籍贯和姓名。”裴明光提醒她道,“我们两个,比黑户还棘手。”
他们可是给皇帝老儿殉葬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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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