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知带着许意推门进去，一股炖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靠墙摆着，扶手处的皮面裂了几道口子，拿透明胶贴着。茶几上铺着一块钩花桌布，上面摆着一盘切得均匀的苹果，电视里正在放一档相亲节目。
白国强已经把林秀芳让到了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见两个孩子进来，立刻招手：“这里这里，坐嘛。”
白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长腿一伸，差点踢到茶几。他随手捞了个苹果，往嘴里一塞，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神飘向天花板。
许意犹豫了一下，坐到了沙发最边上的位置，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
林秀芳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小意，你就当自己家，别拘束。”白国强笑呵呵地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需要你就跟叔叔说，跟白知说也行，你俩差不多大，肯定聊得来。”
许意点了一下头。
然后白国强就开始了。
从孩子教育讲到家庭和睦，从家庭和睦讲到人生规划，从人生规划又绕回了孩子教育。他说他和林秀芳商量过了，两个孩子都在一个学校比较好，互相有个照应；又说房子虽然小了点，但住着温馨，收拾收拾就够了；还说许意转学的事他已经托人问过了，问题不大，周一就能去……
许意听着听着，耳朵就开始自动屏蔽了。
林秀芳在旁边应和着白国强的话，声音轻快，时不时笑一下。许意听出来了，他妈是真心高兴，她笑得比平时多，说话也比平时放得开。
但这让他有点烦躁，他妈高兴，他不高兴，这让许意觉得自己像个混蛋，可他的确高兴不起来。
白国强忽然问：“小意，你觉得呢？”
许意一愣，他发了半天神，哪知道两个大人在说什么：“啊……嗯”。
白知在旁边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接了话：“爸，你让人家歇会儿，刚下车就听你叨叨，换我我也走神。”
白国强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
“我说实话嘛。”白知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正好投进，“你说是不是？”
他偏过头看许意，眼睛弯弯的，许意又和他对视了。
“……嗯。”
白国强被自己儿子拆了台，也不恼，笑着摆摆手：“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麻烦白哥了。”林秀芳站起来。
餐桌是折叠的，平时靠在墙边，吃饭的时候打开能坐六个人。菜色不多，一盆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盘番茄炒蛋、一碗紫菜汤。
白知坐在许意对面。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许意碗里，动作自然，仿佛两个人已经认识了很多年：“我跟你讲，我爸烧的这个肉好吃死了。”
许意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肉，他应该说“我自己会夹”，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拿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怎么样？”白知问他。
许意点点头。
白国强见许意吃了，来了精神，开始找话题：“许意平时学习怎么样啊？喜欢什么科目？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三个问题砸过来，许意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成绩不好，真的不好。全班五十个人他排四十七。
喜欢什么科目？他讨厌所有科目。
考哪个大学？不知道，而且自己也不像考得上大学的料。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更不想答。
林秀芳替他接了话：“这孩子就是不爱说话，其实脑子不笨的，就是不用功。成绩嘛，中等偏下吧，我也愁呢。”
“哎，男孩子开窍晚，正常的。”白国强笑呵呵的，“白知不也一样，倒数。以后俩人一起努力，互相监督，说不定还能赶上来。”
“对对对，互相帮助。”林秀芳顺着说。
许意埋头扒饭。
他是想接话的，说一句“我会努力的”也好，一句“谢谢叔叔”也罢，哪怕只是附和一声“嗯”也好，但他张不开嘴。那些汉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推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饭桌上的气氛在等他回应，那个短暂的且充满期待的停顿压在肩膀上，沉得他抬不起头。
“……”
“这个番茄炒蛋好咸。”
白知忽然开口，一边说一边拿勺子舀了一大勺番茄炒蛋到自己碗里，然后转头跟他爸抱怨：“你是不是又把盐当糖放了？”
“哪有？我尝了啊，正好。”
“好什么好啊，你口味越来越重了，阿姨你尝尝是不是咸了？”
他把话题抛给了林秀芳，林秀芳尝了一口，笑着说稍微有一点点，不过很下饭。白国强开始辩解自己的厨艺，白知跟他一句接一句地拌嘴，饭桌上的气氛重新流动起来，那个压向许意的停顿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带走了。
白知正在跟他爸争论“番茄炒蛋到底应不应该放糖”，表情认真，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刚才饭桌上的沉默。
许意侧着头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白知很久，才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那块红烧肉他吃了很久，嚼在嘴里，咸甜交织，油脂在舌尖化开。忽然又想起他给白知取的外号，白痴。这个人确实像个白痴，话多得要命，自来熟得让人招架不住，连番茄炒蛋咸不咸都能扯出这么多废话。
但就事论事，就刚才那个岔口，打得会不会太准了点？
饭后，林秀芳帮着白国强收拾碗筷。两个大人在厨房里又聊了起来，水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听不太清。白知从沙发上弹起来，拍了拍许意的肩膀。
“我带你去你房间。”
白知家的格局很简单。进门是客厅，厨房在旁边，往里走一条短走廊，左边是白国强的房间，右边是卫生间，走廊尽头是两扇对开的门。两扇门之间的距离很近，面对面，像两只互相盯着的眼睛。
白知指了指左边那扇：“这是我房间。”然后又指右边，“那间是你房间。”
许意看着那两扇面对面的门，他觉得这也许是白国强特意安排的，两个年龄相仿的男孩子，房间门对门，方便交流，方便相处，方便成为一家人。
许意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嗯。”
白知把他推到右边那扇门前：“进去看看呗，我爸前几天特意收拾过了，被子什么的都是新买的，你看看缺什么。”
许意瞟了他一眼，白知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兜，嘴里又叼了一根棒棒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冲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开门。
许意没有再说什么，直接走了进去，随后便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房间大概十一二个平方，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铺着浅黄色的床单，被子叠成了豆腐块。床头有一个白色的小柜子，上面放了一盏台灯。对面是一张简易书桌和一把椅子，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水杯。窗帘是米白色的，拉了一半，窗外是另一栋居民楼的墙壁，灰扑扑的，什么风景都看不到。他的行李箱靠在床尾，拉链上还挂着南城火车站的行李牌。
房间很干净，很整齐，该有的都有。
暖黄色的墙壁，暖黄色的窗帘，暖黄色的床单。
到处都暖洋洋的。
许意站在这个暖黄色的房间里，环顾了一圈又一圈，慢慢地把书包从肩上放下来，搁在椅子上，随后在床边坐下来，手肘撑着膝盖，低垂着脑袋。
他不觉得温暖，一点也不。
这个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这不是你的。床单不是他选的，窗帘不是他挂的，墙壁不是他刷的。他的灰蓝色房间在南城，在这个房间的一百多公里之外。
寄人篱下。
他回忆起小时候，他妈带他去亲戚家拜年。亲戚给他塞红包，面对着一屋子大人那种说不清的神情，他不想接，他妈在后面推他，小声说“拿着，别不懂事”。他就只好接了过来，小小的手里捏着那个红包，站在别人家的客厅里，周围的喧闹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他就是在那个时候意识到的，有些地方，你人在那儿杵着，心是进不去的。
现在这个暖黄色的房间，就是那个红包。
外面传来白知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许意——你好了没——水果——吃不吃——”
过了几秒，白知又喊：“你不出来我就全吃了啊——”
许意站起来打开了门。
白知站在那，叼着棒棒糖，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他看见许意出来，眉眼又弯起来：“怎么样？房间还凑合吧？”
“嗯。”
“你那什么表情？”白知歪了歪头，“不满意？不满意可以换，我爸说了——”
“没有。”许意从他手里拿了一块苹果，“挺好的。”
白知愣了一瞬，接着又在笑，不过和之前那种呲牙咧嘴的傻笑不一样，这一次他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眯起来，像一只终于被人摸了一下的猫。
“那就好。”
他把那盘苹果往许意手里一塞：“你吃吧，我去洗澡了。”
说完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拿衣服，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只剩许意一个人，端着一盘苹果，站在两扇对开的门之间，他又拿起一块塞进嘴里，这苹果切得乱七八糟，有厚有薄，有一块还带着没去干净的果核。
许意面无表情地嚼完，低头看了一眼盘子，在心里骂了一句：傻逼，连苹果都不会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