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意，我跟你讲了多少遍了，等会儿见了面嘴巴甜一点，别一天到晚摆着张臭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出租车后座，林秀芳坐在前头，十来分钟的车程里不断回头瞪她儿子。
许意把耳机往耳朵里又塞了塞，假装没听见。
“听到没有？”林秀芳干脆伸手把他的耳机拽下来，“我说话呢！”
“听到了。”许意面无表情地重新戴上一只耳机，“大方一点，有礼貌一点，叫叔叔好叫哥哥好，您从上车到现在说了不下十遍了，妈。”
“你这是什么态度？”
“……正常态度。”
林秀芳深吸一口气，她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早起卷了一个小时，化了个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五岁。许意心里也知道她紧张，但他不打算配合。
他今年十七，再过一年就成年了。他不明白，这样的日子他妈过了这么多年，还需要一个男人来让自己的人生完整。更不明白自己都快成年了，还要突然接受一个继父和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哥。
他从小就没有爸爸。
这话其实不太准确。他有，但关于那个男人的记忆零碎得厉害。是酒味，是摔碎的碗，还有七岁那年冬天，他被拎起来悬在六楼阳台外面。后来他妈冲进来，警察，法院，搬家。
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那个人。
填家庭情况表的时候，他在“父亲”那一栏会顿一下，然后写下无。写了十年，没人多问过一句。
没有爸爸，他照样活到了十七岁。成绩烂得一塌糊涂，但至少没进过少管所，也没变成那个男人那样的人。他觉得自己挺好的。
可他妈觉得他不好。
“我就是想让你有个完整的家。”林秀芳女士每次说这话的时候眼圈都会红。
许意心想，完整的家是什么？他和她两个人，哪里不完整了？但他没说，因为他妈会哭，而他最怕他妈哭。
出租车在一栋旧居民楼前停下来。
楼是九十年代那种老式的之字型步梯房，外墙刷过几遍漆，还是斑驳得厉害。楼下种着两棵常青树，叶子几乎把整条路都遮住了，碎光洒在地上，像打翻了的金粉。
林秀芳先下了车，站在路边整了整裙子。许意慢吞吞地从另一边下来，背着自己的双肩包，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接着那栋楼的单元门口走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看上去跟他妈差不多的岁数，圆脸，微微发福的肚子，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polo衫，脸上挂着那种特别真诚、特别和善的笑。远远地就朝林秀芳挥手，声音洪亮：
“林老师！到了啊！路上辛苦不辛苦？”
许意瞥了一眼，这就是他未来的继父，白国强。和他想象中差不多，一看就是那种老好人类型的男人，没什么攻击性。
他的目光往后移，接着就顿住了。
白国强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说是年轻人，其实也就是个高中生。个子很高，至少一米八吧，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T恤和一条膝盖破洞的牛仔裤，头发有点长，刘海就快遮住眼睛了。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塑料棒在嘴角一翘一翘的，整个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但长得是真的好看。
许意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那人五官立体，眉骨很高，眼睛狭长，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不是那种精致的漂亮，而是有点野气的，像是从杂志上撕下来的那种街头风模特。他懒洋洋地站在白国强身后，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转着嘴里那根棒棒糖。
好看的人，许意向来是愿意多看两眼的。
结果他看着看着，对方的视线忽然转了过来。
许意心里咯噔一下，想移开目光已经来不及了，就这么四目相对。帅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双狭长的眼睛弯了弯，他对着许意，投来了一个骚气十足的wink。
许意：“……”
他面无表情地把脸转回去，低头看手机，假装自己非常忙，日理万机。
“哎，这就是许意吧？”
白国强已经走到他面前了，凑过来看他，笑眯眯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过分热情的长辈气息。许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长得真俊，”白国强夸道，“像妈妈。”
林秀芳不好意思地笑了：“哪里哪里，白哥你太客气了……”
“我说的实话嘛。”白国强转头，“白知，你过来。”
那个叼棒棒糖的帅哥慢悠悠地晃过来，站定在白国强旁边。
近看更高。
许意被迫仰头看了他一眼。对方正好低头看他，那根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吃完了，只剩一根白色的塑料棒被咬在齿间。白知弯起眼睛，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直接了，热情得让许意这种常年待在阴影里的人有点晃眼。
“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白知。”白国强拍了拍他儿子的肩膀，“比你大半年，小意还得叫哥哥。”
许意：“……”
叫哥哥三个字犹如一个完美的三分球，砸进了许意心里那片拒绝波澜的湖面。
他从小一个人，亲戚家的孩子都比他小。自己从来都是最大的那个。突然让他叫一个陌生人“哥哥”，自觉浑身刺挠。
啧。
林秀芳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许意。”
林秀芳女士还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语气里也带着带着警告。
许意：“……”
许意闭了一下眼睛，先是对着白国强喊了一声：“白叔叔好。”
白国强之前是有听到林秀芳烦恼过这孩子性格太闷的毛病，线下见到人，虽然不太情愿，但至少是开口了。白国强乐得直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白知身上。
白知还在看他，嘴角还挂着那根被咬得不成样子的塑料棒，表情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许意又跟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对视了一下，紧接着迅速移开。
“……哥哥。”
他喊得很快，声音很小，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一颗没咽下去的糖，他甚至不确定对方听清了没有。
“嗯哼～”白知倒是答应得响亮。他把嘴里的塑料棒抽出来，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冲着许意咧嘴一笑，“我叫白知。白天的白，知道的知。”
许意没接话。
白知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我爸说你要转学到我们学校来？跟我一班吗？我高二三班的。你成绩怎么样？哎，我跟你讲啊，我成绩很烂的，全班倒数的那种，哈哈。”
他一口气说了……多少句来着？反正中间连气都没喘。
“你……挺能说的。”
“嗯哼～”白知一点都不谦虚，“因为我话多，上课还能把老师说到自闭，你别不信啊，你转来我们班算了，到时候我罩你。”
许意没再鸟他。
林秀芳和白国强在旁边又聊了两句，具体内容无非是“两个孩子年龄相仿肯定能处得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之类的客套话。然后白国强拍了拍脑袋，说家里收拾好了，让林秀芳上去看看，顺便聊聊接下来的安排。
“白知，你陪许意在楼下先转转，熟悉熟悉。”白国强交代道，“别走远了。”
“知道了知道了。”白知冲他爸摆摆手。
两个大人转身上楼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老旧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楼下只剩他们两个。
树叶在头顶沙沙地响，偶尔有一两片飘下来，晃晃悠悠地落在脚边。许意把手机收进口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安静。
非常安静。
许意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他打算就这么站到两个大人聊完下来。他不擅长跟陌生人打交道，更不擅长跟自来熟的陌生人打交道。再者，这个陌生人从今天起还要被他叫哥哥。
“哎。”
有人戳了戳他的肩膀。
许意抬起头。
白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跟前，微微俯下身歪着头看他，脸离得很近。许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躲什么？”白知笑，“我又不咬人。”
许意抿着嘴没开腔。
“你从哪儿转来的？”
“……南城。”
“南城？”白知想了想，“那挺远的啊，坐火车都得四五个小时吧？”
“嗯。”
“你以前在哪个学校？成绩怎么样？我跟你说你转来我们学校绝对不亏，我们学校虽然烂，但是操场大，食堂也还可以，而且我们班主任管得松——”
“你好吵。”许意忍无可忍，也忘了林女士叮嘱的礼貌，打断了他。
白知眨了眨自己好看的眼睛，然后笑出了声：“我说了嘛，我话多。你别嫌我烦，我就这样，一天不说话就浑身难受。你觉得烦的话，我尽量收着点……不保证收得住。”
许意内心静静地白了他一眼。
他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眼睛弯弯的，表情丰富得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好像什么事在他眼里都值得高兴，都能成为话头。许意不明白，他们才第一次见面，有什么好聊的？
“你成绩怎么样？”白知又问。
许意不想回答。
“我猜肯定比我好。”白知自问自答，“我上学期期末，数学考了三十八分，全班垫底。英语稍微好点，五十二。语文运气好，差点点就摸到及格线了，牛逼吧？我们老师说我考大学基本靠做梦。”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在炫耀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许意忍不住了：“……三十八分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没得意啊。”白知无辜地看着他，“我就是告诉你一下，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你看你转过来之后要是成绩也不好的话，有我给你垫底，压力不用太大。”
许意：“……”
妈的这人脑子有问题吧。
“不过你看起来就像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白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下，“这么安静，平时肯定闷头学习。戴眼镜没有？你视力怎么样？我跟你讲我两只眼睛都是五点零，我们班就我视力最好……”
“你好烦。”
“你看你看。”白知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我跟你讲你以后得习惯，我这人说话就这样，我爸都嫌我烦。他说哪天要是我嘴能停下来，那肯定是世界末日了。”
许意盯着他看了两秒。
白知迎着他的目光，坦坦荡荡的，眼睛里全是笑意。许意在心里默默地给他起了个外号。
白痴。
白知，白痴。
多合适。
这个人完全不懂得什么叫看人脸色，什么叫适可而止。他就这么一股脑地往外倒话，不管别人想不想听，愿不愿意搭理他。许意从来没见过这种人。他见过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不爱说话，见过一两面之后就会自动放弃跟他交流。可这个白痴，像是感受不到他的冷淡一样，还在继续说。
“你平时喜欢干什么？打游戏？看电影？我最近在追一个剧——”
“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许意想说关你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以后可能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毕竟他妈还在楼上跟人家爸爸“单独聊聊”，毕竟……他是哥哥。
“没什么喜欢的。”
“那你可真没意思。”白知评价道。
许意：“……”
操。
白知完全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兴致勃勃地指着一个方向：“哎，看到那边那个巷子没有？里面有个小卖部，那老板是个老头，人特别好，我放学经常去那儿买冰棍呢，老送我，改天带你去。对了你平时吃不吃辣？我们家口味挺重的——”
他还在说。
许意站在树底下，看着眼前这个高个子少年手舞足蹈地介绍周边环境，嘴里的话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源源不断。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把白知额前的碎发吹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许意心底涌上一丝不太一样的滋味，像被什么东西往上拽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像那根棒棒糖被白知随手扔进垃圾桶时，在他余光里划过的那个瞬间。他来不及看清楚，就已经过去了。
“——所以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我们学校的。明天要不要我带你逛一圈？顺便去玩玩，保证你不迷路。我们学校虽然不大但楼很绕——”
“明天？”许意皱眉。
“对啊，我爸没跟你说吗？你转学手续好像办得差不多了，下周一正式上学。明天周天，我可以先带你去认认路。”白知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伸出手，“对了，加个微信吧。”
许意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微信二维码。白知的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塞了一张什么东西，看不清。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机拿了出来。
扫码，通过。
白知给他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竖大拇指的猫。
“好了。”白知满意地把手机收起来，“我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
他话说到一半，楼上传来白国强的声音：“白知！带弟弟上来吧！”
“来了来了！”白知仰头喊了一嗓子，然后转头看许意，“走，上去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许意。许意还愣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白知问。
“……没事，走吧。”
许意低了一下头，避开刺眼的阳光，避开白知，往白知的旁边靠，迈开步子跟了上去。经过白知身边的时候，对方忽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别紧张嘛。”白知的声音难得轻了一点，“我爸人特别好，真的，我从不骗人。”
许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白知又对他笑了，这一次笑容却没有之前那么咋咋呼呼的，淡了一些，像是怕吓到他似的。接着又很快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大步流星地往楼道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喊：“你走快点啊！”
许意跟在他身后。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啪地亮了，昏黄的光打在白知的背影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水泥台阶上，像一棵随随便便长着的歪脖子树。
许意踩着他的影子往上走。
真是遇到了个白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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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白痴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