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采薇按照章鸿仪的备注,给她搭配了三套衣服,还建议她带两条素雅的丝巾,如果露胳膊不舒服就披上。
“转一圈,我看看。”宫采薇说。
章鸿仪按照她的话,全身在镜头里僵硬地转了一圈。
“衣服比较皱,放进行李箱之前熨一遍,用挂烫机。”宫采薇下意识咬住下唇,“你不要用电熨斗,电熨斗不能压轻柔的面料,我房间有一台挂烫机,你拿去用就行,妙妙会用,让她弄。”
在厨房的宫妙仙还不知道自己被分配了新任务,乐呵呵地给宫云城打下手,手里拿着半截黄瓜搓丝。
章鸿仪还想多看看女儿,一直在问问题。
“我要不要刮腋毛和腿毛?”章鸿仪问,“现在好像大家都刮腋毛,小姑娘都光溜溜的,我们那个年代就不刮。”
宫采薇给她看自己胳膊,上面有不显眼的一层绒毛,“不用刮,如果想刮的话,上剃刀之前要涂身体乳,我和妙妙都脱毛膏过敏,你想用可以试试,但我感觉应该也会过敏。”
章鸿仪又问:“我要不要戴结婚时候的项链,那个很好看。”
宫采薇回忆了一下之前见过的结婚项链,真金真翡翠,一点都不老气,品牌参考了上世纪最前沿的设计,放到今天也很潮。
不过她还是摇头,“G市太潮湿了,旅游要长时间在室外,对项链不好,你买个假货吧。”
“假货?”
宫采薇:“我房间有很多,你去挑几条你喜欢的项链。”
章鸿仪脸上有了些许笑意,“妙妙说你的项链啊、耳钉啊还有发夹都是大牌,很贵,我都给你放起来了,没动过。”
“那些都是假货。”宫采薇说,“我哪有钱买八千一个的发卡,只要你穿搭好看妆容精致,看上去很有钱,你穿假货也会被觉得是真的。”
说到自己精心挑选的假货,宫采薇自豪的小尾巴都要翘起来了,能在一众假货里挑出物美价廉的假货也是一种本事。
章鸿仪盯着她略带得瑟的表情,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宫采薇乍然撞进她眼里,突然畏手畏脚起来,垂下眼睛,灯光洒在长睫毛上,在宫采薇脸上投出两片羽毛般的影子。
她怕女儿挂视频,赶紧说:“你需要我给你带什么吗,妙妙箱子大,到时候放她箱子里。”
正在做凉拌汁的宫妙仙和爸爸说:“爸,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宫云城正在颠锅,目光炯炯,“你心里有鬼,最近干什么坏事?”
宫妙仙很不满,“你对我偏见!我最近不都在家里吗。”
房间里,章鸿仪讲完,宫采薇还是没说话,她咬住自己下唇,声音含糊:“你去我房间看看。”
她说话声很小,但是章鸿仪还是听到了。章鸿仪连忙拿着平板去宫采薇的房间。
宫采薇离家后,家里三个人轮流打扫她的房间,一推门就像她还没走一样,桌上都没灰尘,床上的被子和枕头非常蓬松。
章鸿仪把镜头对准玻璃柜和衣柜,宫采薇看到自己的饰品和衣服,她喜欢把自己的东西塞得满当当的,房间里的每个缝隙都塞满了她的小宝贝。
宫采薇把脸凑到镜头前,指挥道:“左上角第一个柜子的项链和耳钉要带,衣柜下面的腰带要从左往右数的第七条和第九条,丝巾要前面四条。”
“好,我给你记着,还有吗?”
“我要看看我的熊。”
镜头移到床头,圆滚滚的熊玩偶盖着被子,露出一个可爱的头,实际上被子下身体足足有两个大西瓜那么长那么宽。
宫采薇隔空对着熊亲亲,“我好想你。”
章鸿仪以为是对自己说的,下意识说:“我也想你。”
她把镜头转过来,“你想妈妈就回来吧。”
宫采薇揪住头发,焦躁地开始在家里走来走去,“行了,别说这些。”
“这是你现在住的地方吗。”章鸿仪换了一个话题,“你刚工作完吗,地上那么多东西。”
“嗯。”
“不要太拼了,你看你现在脸上都没肉了。”
“嗯。
章鸿仪:“之前给你看病的精神科张主任还记得吗,她问你还好吗,最好复诊看看。”
“我挺好的。”
宫采薇记得张主任,她没想到张主任一天见那么多人还记得她,她就去过三次,一次确诊抑郁,两次复诊开药。
“一切都好就行,过几天我们就过去看你。”
宫采薇换个角度,角落里突然冒出一抹蓝白格子。黑白分明的瞳孔骤然放大,手机落到地上,狠狠砸出巨响。
她扶着墙慢慢蹲到地上,几乎没办法呼吸,心脏也不再跳动,手机对面的章鸿仪一直在喊宫采薇的名字,她站不起来,手也没力气,只能跪在地上手脚并用爬过去抓住手机,颤抖着挂断视频。
宫采薇趴在地上,死死盯住角落的冰柜。
三个月过去,龙怀川的尸体依旧乖巧地躺在冰柜,没有任何动静,也没任何味道。她几乎要忘记房间里有一具尸体,偏偏可以往前走的时候一定要绊住她。
八月十一日,三人落地G市,入住市中心的酒店。
宫采薇只给他们了一个餐厅地址,放完东西后,一家三口休息了一会,马上打车去餐厅。
室外热得人恍惚,所有东西都变得朦胧又扭曲。宫妙仙晕车,痛苦地趴在车窗边。夏天的太阳是时光机,现在十八岁的太阳,和她五岁的太阳一模一样,恍惚间她回到了十三年前,呼吸着多年前的风,风一缕一缕地流。
司机师傅急刹停车,“到啦!”
宫云城其实也晕车,下车后,父女俩不约而同地扶着膝盖大喘气。
宫妙仙颤巍巍地拉住爸爸的胳膊,呻吟起来:“宫哥,你怎么能把晕车遗传给我。”
“我还把长跑基因给你了呢,凑合用吧。”宫云城借力站起来,两人歪歪扭扭朝餐厅走去,走姿和背影一模一样。
章鸿仪好笑地看着两人,小女儿无疑是跟爸爸更像的,从性格到爱好,小习惯到性格,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好在两个女儿很公平,另外一个女儿宫采薇像她。
想到宫采薇,章鸿仪笑起来,笑容却也马上消失了。
她甩了甩头,跟着服务员的指引走进餐厅。宫采薇预定的是包厢,隔着重重人影,章鸿仪一眼就看到包厢里低头看菜单的宫采薇。
宫云城和宫妙仙还在探头探脑寻找大女儿和姐姐,章鸿仪已经开始往包厢走。橙黄的灯光里,白兰般的姑娘像一张画皮,下垂的眼睛是两撇浓墨勾勒的,侧头时,漂亮的鼻子蒙了一层莹润色泽,鼻尖如同待放的花苞。
宫采薇似乎是看到了奇怪的菜,眉头拧起来,露出疑惑又带点嫌弃的表情。然后很快在服务员的指点下,找到了合意的菜,抿嘴笑起来,嘴角挂着两个可爱的梨涡。
她伸出一根手指,抠了抠自己的脑壳,笑得更开心了,章鸿仪能看到她的牙。
宫采薇笑起来能看到一点牙龈,上牙的形状也和章鸿仪一模一样。
章鸿仪的妈妈,也就是宫采薇的外婆,在宫采薇小时候,经常捏着她的小鼻子说你笑起来真可爱。
再往几十年前,章鸿仪被拧着鼻子,说你笑起来丑死了。
那日的章鸿仪,恍然得到了答案。
她一直以为,自己妈妈只是不喜欢露牙龈的笑,原来只是不喜欢自己。
宫采薇便成了亲自生下的、抹不掉的铁证。
章鸿仪咽下苦果,压到肚子最深处,她以为时间和母爱能把怨恨掐死,却没想到果子变成蛇在肠胃里钻,找到机会还咬了宫采薇一口。
宫妙仙顺着章鸿仪的视线找到姐姐,飞过去一把搂住,紧接着,被宫采薇的肩膀戳到胸口,一摸背,又被蝴蝶骨扎了一下,拥抱越紧,被刺得越深。
“哇……”宫妙仙捂着胸口支离破碎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小姐,你几斤啊,要暗杀我。”
夫妻俩走进包厢,宫采薇的视线从妹妹身上移过来,宫云城从门口走到椅子的几步路,走到哪,宫采薇就看到哪,在打量,在评估,在思考。坐下来的时候,他发现宫采薇小了一大圈,像刚上高中的时候。
章鸿仪穿了宫采薇给她搭配的衣服,从头到尾连配饰都是宫采薇指定的。她没有马上坐下,而是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把宫采薇搂在怀里,发现没被拒绝后,收紧胳膊把宫采薇抱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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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