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青与赵望舒的竖瞳对视,这双眼睛无疑是好看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神秘美感,可她与之对视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感到一阵寒意。
一个活生生的女孩,站在阳光下,会说会笑,可墨染青透过那双猫眼却能感受到她的体内的空洞,她的体内失去了属于人类的生机,反倒是充盈着灵气波动,循环不息的灵气波动。
一个失去了生机的人却没有死,那她现在还算是人吗?
“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墨染青问她。
“我现在感觉很开心。”赵望舒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都是带着笑容的。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郑重其事地说:“阿兄说今天让我和他一起去取黑水,我不放心缺墨,能不能请你们帮我照顾一下?”
墨染青看着她扬起笑容的脸,她好像还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阿兄治好了自己的眼睛,她的世界现在是新的,亮的,充满颜色的。
“姐姐?”赵望舒感觉到她的沉默,那双绿幽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墨染青的嘴唇动了一下,正要开口,章蕴白的声音传入耳中,“黑水要在哪里取?”
“阿兄说黑水离镇上有点远,以前都是他独自去取,从来不让我跟着,今天不一样了,他说我现在能够看见了,应该带我去看看。”赵望舒回答道。
这一番话之后,墨染青感觉脑子里的一团乱麻突然都串成了一根线。
“章蕴白。”她转过身面对他。
“嗯。”
“他想跑。”墨染青无声开口。
章蕴白微微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墨染青看向赵望舒,“我陪你去取黑水。”
赵望舒颇为意外,“真的吗?姐姐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黑水的味道有些难闻。”
“嗯。“墨染青说,“我第一次了来无目镇,顺便看看镇上的黑水是什么样子的。”
赵望舒用力地点了点头,生怕她反悔似的,“尽管跟着我就是,我一定带你好好参观无目镇。”
她说着,忽然又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低头看怀里的小猫,“这样的话……缺墨……”
“缺墨交给他便是。”墨染青指了指章蕴白。
“这……”赵望舒看着仙风道骨的章蕴白有些迟疑。
墨染青朝缺墨伸出手,赵望舒迟疑地将小猫递给她,缺墨只是轻轻地抬了抬头,也没有挣扎。
她怜爱地摸了摸缺墨的小脑袋,然后将它交给了章蕴白,交代道:“照顾好它,还有阿无他们。”
章蕴白看着她,接过缺墨,点了点头。
“墨染青……你小心。”他说。
“你也是。”她说。
“我们走吧。”赵望舒见缺墨不吵不闹,这才放下心来,朝墨染青道。
“走吧。”墨染青与她并肩而行。
赵府的大门口停着那辆精致的马车,赵无眠就站在旁边。
他的手上有伤,右手的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指处,有几道抓痕渗出血珠后已经干涸了,结成暗红色的薄痂。他没有处理伤口,就这么露着,像是顾不上,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看得出他在等人,目光一直在大门口扫视,听见脚步声的一瞬间,脱口而出,“怎么来得这么晚,不是让你早些过来吗?”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他回头看见了妹妹,还有妹妹身边的墨染青,脸上的表情顿时从焦急变成了惊愕,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
“阿兄!”赵望舒朝他跑了过去,语带欣喜,“墨姐姐说要帮我们一起取黑水,她人是不是很好?”
赵无眠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眼睛直直地看着墨染青。
“阿兄,你怎么不说话?”
赵无眠的目光从墨染青身上移到妹妹脸上,看着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怎么把客人带过来了?”
这句话是对着赵望舒说的,可他的目光又忍不住飘回到墨染青身上,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墨姐姐是来帮忙的。”
赵无眠嘴角抽了一下,想说帮什么忙,可看着墨染青平静的眼神,却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墨染青开口了:“赵公子这是不欢迎我?”
“怎么会呢。”他僵硬地笑了笑,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抖,“客人愿意来帮忙,当然好。”
赵望舒对这些暗地里的波涛汹涌一无所知,脸上重新绽开了笑容,拉着墨染青的手上了马车,“那就走吧,早去早回,我答应了墨姐姐要带她参观无目镇的。”
赵无眠站在原地看着妹妹那张无忧无虑的脸,最终还是沉默着去驾车。
马车出了无目镇,路就变了,赵望舒一直用她那双绿幽幽的眼睛看着车外的一切,荒废的田地,肆意生长的野草,还有远处山坡上那些歪歪斜斜的墓碑。
她什么都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可她什么也没问。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偏,两旁的树密了起来,枝丫在头顶交错缠绕,空气中的那股奇异的臭味越来越清晰,让人头晕眼闷。
这种臭味在墨染青刚刚踏入无目镇的时候就闻到过,只不过镇上的气味没有这么浓烈。
马车突然停下,“到了。”赵无眠说。
墨染青下了马车,看见前方是一个山洞,洞口不大,也就一人高,两尺宽,被藤蔓和灌木遮住了大半。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那股浓烈的味道就是从里面涌出来,扑在脸上。
赵无眠将缰绳栓在洞口外面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打了一个死结,拉了拉,确认栓紧了,才去拿木桶,对赵望舒严肃交代道:“里面很黑,一定要跟紧我。”
三个人走近了洞里,山洞很窄,只能容下一个人通过,赵无眠走在最前面,赵望舒跟在他身后,回头伸手精准无误地牵住了墨染青的手。
墨染青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眼睛,若有所思。
山洞里的路是倾斜着往下的,越来越陡,脚下的地也慢慢变得湿滑起来,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和地面之间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空气中的异味越来越重,糊在鼻腔里,像是一层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油。
“为什么不带着灯进来?”墨染青突然出声问道。
赵无眠说:“这里禁止明灯燃火。”
赵望舒好奇地问:“这是为什么呀?”
赵无眠对妹妹耐心解释道:“据说这里是无目镇的诅咒来源之地,所有人来这里都要‘无目’,即在黑暗中不可视物,一旦有人能够‘看见’,‘它’就会发怒,降下灾难。”
不等墨染青继续问“它”是什么东西,赵无眠已经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说。
在灵气加持之下,墨染青看见了前方的湖,与普通的地下湖不同,这是一个被石头围起来的圆形湖,与其说是湖,不如说像是被人刻意挖出来的水潭。
谭口不大,目测也就是两人宽的样子,可它似乎很深,深得看不见底。里面的水是黑色的,像是一潭被打翻的墨汁,又黑又稠。
这就是黑水。
赵无眠摸索着走到谭边,蹲下来,将木桶浸在黑水中,桶口碰到水面的一瞬间,像是戳破了水面的一个口子,黑水很稠,往桶里灌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水花声,宛如一条黑色的蛇往木桶里爬。
赵望舒站在谭边,仔细观察周围,瞳孔变圆,在黑夜中闪烁着诡异的光。
“谁在那里?”她忽然出声。
没有人回答,洞里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墨染青的指尖触碰到折扇的扇骨,赵无眠困惑地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黑暗深处。
赵望舒绕过谭边,朝那片黑暗走去,脚步很轻,轻得就像是一只正在靠近猎物的猫。
墨染青小心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停在了一块石头面前,“出来。”她说。
石头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后缩,缩到石头和洞壁的缝隙里,像是一只被逼到了角落里的老鼠。
赵望舒又往前一步,凑进去看,那是一张脏兮兮的脸,头发乱糟糟地披着,嘴角有一块青紫色的淤伤,像是被人打的,依稀能够辨认出这是一名女子。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恐惧,她的手里抱着一个陶罐,罐子不大,也就两个拳头那么宽,她用两只手抱着,抱得死紧,像是抱着什么比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她的嘴唇在不自觉地发抖,却没有出声。
赵望舒认出了她是一名女子,顿时卸下了防备的姿态,她好奇地问:“你是谁?你怎么会一个人来这里?”
那人并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着陶罐浑身发抖,看着赵望舒那双发亮的眼睛,嘴唇颤抖得更加厉害,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磨牙声。
赵望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墨染青身后缩了缩。
“她……她这是怎么了?”她小声地问道。
墨染青紧紧盯着她的嘴巴,“你不能说话。”
并非疑问,而是陈述,这是一名和阿莲一样的哑女。
赵望舒闻言,又好奇地探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怀里抱着的陶罐上,里面装满了沉沉的黑水。
“你拿黑水做什么?”她问。
哑女听见黑水二字,忽然开始拼命地摇头,她松开一只手,撑着石头想要从缝隙里出来,可她动作实在是太急切了,脚下一滑,整个人沿着斜坡往谭中滑了下去。
手中的陶罐飞了出去,黑水从罐口洒了出来,然后“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陶罐碎裂,黑水溅得到处都是。
哑女往谭里掉,那口深谭像是一张黑色的大嘴,等着她落入口中。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赵无眠说,他用手抓紧,然后猛地用力,将她拽离了谭边,哑女的身体摔在石头上,疼得她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开始发抖。
墨染青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面沾了一些黑水,黏糊糊的。这些黑水在她皮肤上的触感很奇怪,不像是水,更像是油,又不似油一样光滑,反而十分粘稠。
她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转过身去看哑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柔和无害,“你也是无目镇的人吗?”
哑女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呆呆的,这样的目光让墨染青想起了阿无。
她柔声说:“我们不是坏人,也不会拦着你取黑水。”
墨染青又转头问赵无眠:“还有空桶吗?”
赵无眠愣了一下,“什么?”
“空桶。”她又重复了一遍,“给她装一桶黑水。”
赵无眠看着她,琢磨着她是不是在试探自己,考验自己,可是山洞太黑了,他什么都没有看清。
他只好按照墨染青的要求,将一桶装好的黑水放到离哑女大概几步远的地方,然后退到了墨染青身侧。
“拿走吧。”墨染青说,她没有再去试图靠近她。
许久,哑女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然后慢慢地动了,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在试探眼前的黑水是不是陷阱。
确认墨染青一行人不会伤害自己之后,她将这只装满黑水的桶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朝洞口走去。
待她离开之后,赵望舒那双绿幽幽的眼睛里闪过困惑,“刚才那个人……她为什么要来取黑水?黑水不是给死人用的吗?”
“大概是有用吧。”墨染青说。
“她的样子看着好可怜呀,是附近村庄的人吗?”赵望舒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