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静默后。
“甜。”她听见墨染青说。
然后将空掉的碟子递还给她。
赵望舒伸手接过，“呀，都吃完了？“
她脸上扬起轻快的笑容，说：“我去阿兄那里看看还有没有。”
“可别了，谁爱吃那玩意儿啊。”花晓月说着瞥了一眼墨染青，显然意有所指。
赵望舒闻言顿时无措起来，“那、那你们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明日见。”说完这一句，便准备抬步离开。
“明日见。”墨染青回应道。
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花晓月靠着门框笑了起来：“葡萄？真亏你说得出口。”
墨染青转头看她，“不告诉她这是葡萄，那你要她相信这是什么呢？她还能信什么呢？”
花晓月与她对视，“你以为你是在保护她？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她总有一天会知道放在碟子上的‘葡萄’是什么东西，她总有一天会知道，她阿兄找到的那个治好眼睛的方法……”
“够了。”墨染青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她知不知道都不是由你说了算。”
“行，我不说。”花晓月撑着门框转过身去。
“就算我不说，她就不会知道了吗？你们瞒得了一时，瞒不了她一世。这个镇子就是这样的，从她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在这个牢笼当中了。”
她迈过门槛，转过身来，半张脸隐没在门扉的阴影之中，“墨染青，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木门被关上，发出“砰”的一声。
墨染青走神地想，花晓月这手劲是真大啊。
风吹过廊下，拉回思绪，墨染青迟疑地开口叫他的名字：“章蕴白。”
“嗯。”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墨染青说。
“你觉得不对？”他问。
墨染青转过身来看着他，“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没有做任何坏事。”
“你只是做了你能够做的，在当下，你唯一能够做的事情。”章蕴白说。
“可是我骗了她，我自欺欺人地认为她想要被欺骗，于是自作主张地替她做出了选择。”墨染青认真说，“也许她不需要活在虚假当中，她想要看清真相呢？”
“是。”章蕴白说，“你确实是骗了她，可你不骗她，你要怎么做？将碟子打翻？告诉她那不是葡萄，那是人的眼珠？是从哪里挖来的？是谁放在那里的？你告诉她这些，然后呢？”
墨染青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然后她今晚辗转反侧，缩在屋子里抱着那只猫，想着那些眼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她阿兄到底在做什么，她会害怕，她会哭。”
他认真地看着她：“至少现在，她是高兴的。”
墨染青不解道：“你为何总认为她是脆弱的？如若她拥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真相呢？”
章蕴白点头，“你说得对，一个人如果活得太久，见得太多，总会觉得自己的经验比别人的选择更正确，所以替这个做决定，替那个做选择，觉得自己是在保护别人，自己没有做错。”
墨染青对这一番话颇为认同，可要是再继续讲下去，这话题都不知道偏到多远去了，于是说道：“当务之急是弄清楚那些眼珠是从哪里来的。”
“那些眼珠上面有灵气。”他说。
墨染青眉头微皱，“灵气？”
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有灵气就意味着这后面有三大仙门的手笔。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知，几乎察觉不到。”
墨染青想起赵望舒的话，“赵无眠找到的治疗方法就是这个？那么问题来了，他是怎么得到这些眼珠的？是从死人还是活人身上得到的？是有人给他的还是他自己剥的？”
章蕴白认同道：“现在眼珠被我们拿走了，赵无眠发现之后会怎么做？”
墨染青当即了然，“要么让我们还回去，要么……”
说到这里，她呼吸微顿，“无目镇的人都没有眼珠，如果他想要眼珠，这里最容易被盯上的……”
两人对视一眼，章蕴白道：“我去阿诚那边。”
墨染青点头，“我去阿无那边。”
东厢的书房当中，赵无眠正在满屋翻找那碟丢失的眼珠。
那些眼珠是他精挑细选的，每一颗他都仔细检查过，确定没有破损，没有变质，表面的膜也是完好的，最后整整齐齐地放在碟子上。
碟子就在他手边，可现在根本就找不着了。
今天有谁来过书房？
他忽然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望舒刚才来过。
想到这里，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又想到了更可怕的事情。
“客人。”他喃喃低语道。
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书房，穿过月洞门，越过走廊，脚步又急又重，杂乱而慌张。
很快就来到赵望舒的房门前，他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中，呼吸又急又重。
他敲响了房门。
“谁呀？”赵望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倒是和平日里没什么分别。
“是我。”
“阿兄？”赵望舒的声音立刻变得轻快起来，“进来呀。”
赵无眠推开了门。
妹妹正拿着一支蝴蝶步摇逗小猫玩耍，步摇垂下一串米珠流苏，小猫的瞳孔缩成一道竖线，丈量着距离，然后猛地一扑，两只毛茸茸的爪子精准地将步摇抱住。
“望舒。”他开口，感觉喉咙干涩，“你今日去过我的书房，可有拿走什么东西？”
“我拿了一碟葡萄。”她说，“端过去和客人们一起吃了。”
“葡萄。”他声音发紧。
“对呀，葡萄。”赵望舒点头，“我摸着又大又圆，她们都说甜呢。”
她说到这里，自己又笑了起来，“阿兄你怎么了？那碟葡萄是你留着自己吃的？那我下次不……”
“不是。”赵无眠打断了她的话，“不是我自己吃的。”
“阿兄？”赵望舒的声音开始变得不安，她朝着他的方向偏头，蒙着黑布的脸对着他，“你怎么了？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他说，“我没有生气。”
他走进屋里，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那些葡萄，你全都给客人吃了？”
“嗯。”她点头，“一整碟都吃完了。”
“客人……有没有说什么？”
赵望舒想了想，“只说了甜，下次还有这样的葡萄阿兄可要记得留给我。”
赵无眠闭了闭眼，“那本就是给你留着的。”
甜。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早知如此，便不该让他们住进来……
赵望舒将小猫抱起来，下巴轻轻搁在小猫的头顶上，“那就好，刚才我还以为那生气了呢。”
“阿兄怎么会生你的气呢？”赵无眠看着她无奈道。
“阿兄。”她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这一次不像之前那么轻快，带上一些犹疑，“我的眼睛……什么时候才能治好呀。”
小猫被她蹭得烦了，耳朵一翻，不满地“喵”了一声，从她怀里跳走，落到地上，前爪往前伸，猫屁股撅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尾巴竖得老高了。
伸完懒腰后站定，歪头看了赵无眠一眼，那双眼睛如翡翠般碧绿通透，猫的眼睛在光线不好的地方总是格外地亮，绿幽幽的，亮晶晶的。
赵无眠和那双眼睛对视。
小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嫩的舌头和两排细小尖利的牙齿。
“今晚。”他说，“今晚就能治好了。”
墨染青和章蕴白在廊下守了一整晚，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来。”章蕴白说。
“奇怪了。”墨染青不知为何心中隐隐不安。
她进屋倒了一盏茶，让自己冷静下来。
廊下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轻快雀跃，从那欢快的歌声中依稀能够感受到主人的欣喜。
“你们起来了吗？”
是赵望舒。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墨染青应了一声，走过去拉开房门：“起来了。”
赵望舒站在廊下，换了一身青碧色的衣衫，看得出来整个人都是认真打扮过的，梳了更复杂的发髻，唇上也抹了胭脂。
那条蒙眼的黑布不见了。
墨染青的脚步停在了门槛后面，她看着赵望舒的脸在晨光中带着欣喜的神色，看着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幽绿深邃。
晨光照在那双眼睛上，瞳孔竖着收缩了一下，上下两端的尖角对在一起，只在中间留出一条竖线。
那分明是一双猫眼。
“快看快看，我的眼睛终于治好了！”她惊喜地朝着墨染青说道。
墨染青的手还搭在门框上，闻言收紧了一下。
赵望舒的笑容和昨天一模一样，干净纯粹，清澈天真。她怀里抱着那只小白猫，猫蜷缩在她臂弯里，一动不动，没有像往常一样竖起耳朵，甩动尾巴，眼眶处是两个空荡荡的黑洞。
猫的眼睛不见了。
赵望舒浑然不觉，她抱着小猫，像往常一样伸手在它身上轻轻抚摸着，“缺墨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变得好奇怪。”
她的语气里带着困惑和心疼，手指又在小猫缺墨的耳后挠了挠，“它以前很乖的，从来没挠过人，可是今天早上，它突然很生气地挠了阿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猫，那双竖瞳又变了回去，语气担忧：“阿兄的手都被他挠出血了，它以前不会这样，是不是生病了。”
又将缺墨往上抱了抱，用脸颊贴了贴它的头顶，猫这一次没有用脑袋去蹭她的脸，也不再发出呼噜声。
墨染青嘴唇微动，“猫的眼睛……”
赵望舒摸了摸缺墨的鼻子，小心翼翼地不去碰眼眶周围，“我今天才知道，原来缺墨跟我以前一样，也没有眼睛。”
她看着缺墨心疼地说：“都怪阿兄瞒了我那么久，不知道他能不能把你的眼睛也给治好。”
猫没有叫，只是不能再用那双翡翠一般的眼睛在黑夜里看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