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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设计方案第二稿发来的时候,沈止正在维城,中环的写字楼冷气开得足,她穿了一件薄西装,坐在会议室里,对面是母亲请来的律师团队。

沈昭坐在她旁边,校服还没换,书包放在脚边,低着头玩手机,十六岁的男孩,瘦,白,眼睫毛很长,长得像母亲。

但性格不像,沈昭太安静了,母亲说什么他就点头,大舅阴阳怪气他也点头,沈止让他签字他还点头。

会议结束后,母亲把沈止叫到办公室。“方案都看了?”赵兰因坐在老板椅里,保养得宜的手指敲着桌面。

“看了。”

“沈昭的股权代持协议,你签还是他签?”

“他满十八岁之前,我签。”

赵兰因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沈止太熟悉了——满意中带着审视,欣赏里藏着算计。

“你大舅那边——”

“我知道。”沈止站起来,没等母亲说完就走了。

电梯里,她翻出手机,季棠发来三张效果图和一段语音,她没点语音,先看图。

书房变了,书架缩小了三分之一,留出的空间放了一把蓝色的躺椅,矮几上有一盏孤零零的台灯,灯下是一本摊开的速写本。

阳台也变了,单人沙发旁边多了一个小边几,边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和一杯咖啡,咖啡杯旁边有一盆绿植,像是随手放的,不规整,但很舒服。

整体色调还是灰白为主,但躺椅上搭了一条深蓝色的毯子,厨房的半墙刷成了墨绿色。

沈止看了很久,她点开语音。

季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沈总,第二稿您看看,躺椅我换成芝华仕的了,阳台那个绿植是真的,不是假的,您要是不想养我可以来帮您浇水,还有墨绿色那面墙,您要是不喜欢我改,但我个人建议保留,因为您做饭的时候面对那面墙会比较放松——好吧您不做饭,但万一哪天想做呢。”

语音到这里断了,三十秒后又来了一条:“对不起我话太多了,您先看图,不满意我再改。”

沈止靠在电梯壁上,把两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电梯到了地库,她没走出去,重新按了顶楼,顶楼是停机坪,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缠在脸上,她点了一支烟,站在围栏边看维多利亚港的天际线。

手机震了一下。

季棠:“沈总,您在忙?”

沈止低头看,发现自己刚才不小心摁到了语音通话,接通了两秒就挂了。

她打字:“嗯。”

季棠:“那我不打扰了。”

沈止:“图看了。”

季棠:“您觉得怎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吗?”

沈止:“躺椅换成深灰色,不要蓝色的,去掉毯子,其他可以。”

季棠秒回了一个“好”的表情包。

然后又发了一条:“沈总,深灰色的躺椅会不会太冷了?”

沈止没回,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对面ICC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冷就对了,她不需要家里有让人想坐下来的地方,因为她也不会坐。

回杭城的航班上,沈止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一直在打电话谈生意,声音不大,但很烦,沈止戴上耳机,打开季棠发来的效果图,放大,缩小,再放大。

躺椅还没改成深灰色,还是蓝色,她盯着那条毯子看了一会儿。

飞机降落的时候在下雨,沈止打了一辆车回家,路上经过外环,堵了四十分钟,她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车流,红的白的尾灯连成线,像一条淌血的河。

到家已经快一点,她打开门,房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冰箱嗡嗡运行的声音,水管的问题已经修好了,但地板还没换,撬开了一半,露出下面的水泥地。

她走到阳台,坐下,点烟,手机又震了。

季棠:“沈总,效果图改好了,躺椅换了深灰色,您看看。”

沈止没看图,打字:“还没睡?”

季棠:“画图呢,还早。”

沈止:“明天下午两点来一趟,签合同。”

季棠:“好。”

沈止把烟灰弹掉,又打了一行字:“你上次说的酒吧,再去一次?”

这次季棠没有秒回。

隔了大概两分钟,她才发来:“您请客?”,但是发出去后立刻就后悔了,季棠抓了抓头发,季棠啊季棠你想跟人家去就大大方方说‘好啊’,这发的什么啊这。

沈止嘴角动了一下:“嗯。”

季棠发了一个定位,说:“这次换一家,这家我熟。”

第二天下午,季棠准时出现在沈止家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工装马甲,马甲上有七八个口袋,每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装满了笔、卷尺、手机、充电宝和不知道什么东西。

“沈总,”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合同两份,您先看,看不懂的我解释。”

沈止接过来,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字。

季棠愣了一下:“您不看看?”

“你写的,我看什么。”

季棠耳朵又红了,她把合同卷起来收进马甲的口袋里,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卷尺:“那我再量一下书房,躺椅换尺寸了,得重新确认。”

沈止靠在墙上,看她满屋子跑,季棠量完书房量阳台,量完阳台量玄关,最后蹲在厨房门口量门槛石的高度,头发又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她用手背撩了一下,指甲上还有没洗干净的墨绿色颜料。

“你指甲上是什么?”

季棠低头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昨天试色,想看看墨绿色上墙的效果。结果洗不掉了。”

沈止走过去,蹲下来,离她很近,季棠的手顿住了。

沈止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那只手很比她的手小一点,指节分明,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在灯下很明显,是一条斜着的线。

“这是怎么弄的?”

季棠没抽回手,“就小时候贪玩不小心划的。”

沈止没追问,继续握着季棠的手腕,看着那道淡淡的痕迹。

季棠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很快,咚咚咚的声音落在她耳朵里很大声,但是她不想让沈止听到,于是站起来,退了一步,重新拿起卷尺。“门槛石高度三公分,地板厚度一点二,压条要一点八,”她语速很快,像是在跟卷尺说话,“到时候地板铺到这里会有一个小台阶,您走路注意——”

“季棠。”

“怎么了?”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话都会变多吗?”

季棠张了张嘴,“我...我没有紧张啊。”

沈止站起来,从她手里拿过卷尺,放在玄关柜上。“晚上八点,那家酒吧。”

“嗯。”季棠的声音很轻。

季棠选的酒吧在运河边,是一家精酿酒馆,门口种了一棵很大的树,树干上缠着串灯,暖黄色的光晕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沈止到的时候,季棠已经在吧台坐着了,她面前放着一杯浑浊IPA,杯壁上凝着水珠,她没怎么喝,手指在杯身上一下一下地划,“来了,”季棠转头看她,笑了一下,“我帮您点了热红酒,这家做得很好,不是很甜。”

沈止在她旁边坐下,酒馆里人不少,大多是年轻人,三三两两坐着聊天,笑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不吵,但很热闹。

季棠今天话不多,她喝了两口,就开始盯着吧台后面的酒柜发呆。

沈止也没说话,她端着热红酒,慢慢喝,确实不甜,肉桂和橙皮的味道很重,酒味压得很好。

“沈总,”季棠忽然开口。

“叫我名字,不用那么客气。”

季棠转头看她,嘴唇上沾了一点啤酒沫,“沈止。”

“嗯。”季棠喊完名字就卡住了,好像她只是想叫一下,没有别的话要说。

沈止也不催,她们并排坐着,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膝盖偶尔碰到,碰到一下季棠就缩一下,但下一次又碰上了。

“你上次说,攀岩有参加过比赛,什么比赛?” 季棠终于开口。

“全国青少年攀岩锦标赛”

季棠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有拿奖吗?冠军?”

“嗯。”

“然后呢?”

“然后,”沈止喝了一口热红酒,“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季棠沉默了一会儿。

“是因为你爸爸吗?”

沈止的手指停在杯沿上,酒馆里有人在弹吉他,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旋律模糊,歌词听不清。

“你调查我?”沈止问,语气不重,但空气突然冷了。

季棠摇头:“没有,我在书房不小心看到相框里的照片,就猜了一下。”

沈止没说话,季棠也没再说,她们沉默了很久,吉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我爸爸以前也是做生意的,”季棠忽然说,声音放得很低,“后来公司倒了,他就一直没缓过来。”

沈止转头看她,季棠盯着手里的IPA,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

“我妈一个人养家,她很累,所以脾气很差,我小时候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看爸爸在不在家,如果不在,我就得去找他,他在外面喝酒,或者坐在公园里睡着了,我找到他,把他带回去,然后听我妈骂他。”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里没有开心,只有习惯,“后来我大了一点,就不找了,我等我爸自己回来,然后给他倒水,让他早点休息,我妈骂他的时候我就躲进房间,戴上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

“所以。”沈止说。

“对,”季棠把IPA放下,“从小就习惯了。”

沈止看着她,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看着她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看着她说话时嘴唇微微抿起来的样子。

“你恨他们吗?”沈止问。

季棠想了想,摇头:“不恨,我只是觉得很累,我要安慰我妈,要照顾我爸,要读书,要比赛,要工作,我好像一直在跑,感觉停下来就会摔倒。”

她说完,端起IPA喝了一大口,然后被苦味呛到了,咳嗽了两声。

沈止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两下,然后停在那里,手掌隔着T恤的薄布料,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

季棠没躲,她甚至微微往沈止的方向靠了靠,只是一点点,像怕烫的人把手伸向火,近了又犹豫。

沈止把手收回来,“你会让你妈妈从经济压力中解脱出来吗?”沈止问。

季棠摇头:“她不会让我帮的,她觉得我是小孩,她还能扛。”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不是小孩了。”

“在她眼里是。”季棠苦笑了一下,“她说我不结婚不生子就是不孝,她说我搞设计就是玩泥巴,她说我——”她顿了一下,“算了,不说了。”

沈止没追问,她端起热红酒,把最后一口喝完,杯底的肉桂和丁香沉在舌根上,苦的。

“沈止,”季棠又叫她名字。

“嗯。”

“你上次说不喜欢没意义的对话,那我现在说的话,有意义吗?”

沈止看着她,季棠的眼睛在酒吧灯光下是深棕色的,里面有灯光的倒影,像一点点碎金撒在里面。

“有意义。”沈止说。

季棠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皱起来,露出一点牙齿,“那就好,”她说,“我怕你觉得我烦。”

“你觉得你烦吗?”

“我挺烦的,”季棠承认,“我话多,还爱操心,还喜欢半夜给人发消息,我前女友就是这么跟我分手的。”

沈止的手指一动,感觉被什么刺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没有什么东西,“前女友?”

季棠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红了,“我是不是没说,”她声音变小了,“我喜欢女的。”

沈止看着她,没有惊讶的表情。

“你也是吧?”季棠试探地问。

沈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

季棠又从包里掏出薄荷糖,这次沈止没接。

“季棠。”

“嗯。”

“你这个糖,太苦了。”

季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盒,上面写的是“极地薄荷”,冰凉强度五颗星。

“是有点苦,”她说。

沈止没说话。

喝多差不多了,她们走出酒馆,河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初秋的凉意,树上的串灯还亮着,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影。

季棠喝了大半杯IPA,走路又有点飘,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一下一下的,像小孩在玩跳房子。

沈止走在她后面,看着她。

“你今天为什么约我出来?”季棠忽然转身,倒退着走,脸朝着沈止。

“因为合同签了。”沈止说。

“不是因为合同,”季棠摇头,“你签合同之前就约了。”

沈止没说话,季棠也停下来,不再倒退,她们面对面站着,隔了两步的距离。

“沈止,”季棠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烦?”

“不是。”

“那你为什么——”

“季棠,”沈止打断她,“你喝了酒。”

“我没醉。”

“你醉了。”

季棠抿着嘴,不服气地看着她,风把她的短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动作有点用力。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季棠说,“就一个。”

沈止看着她。

“你今晚开心吗?”

沈止沉默了几秒,“开心。”她说。

季棠笑了,笑得像个小孩,那种得逞了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就行了,”她说,“走吧,我打车回去了。”

她转身走向路口,举起手拦车,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她拉开门,回头看了沈止一眼。

“晚安,沈止。”

“晚安。”

车门关上,尾灯亮起,出租车汇入车流,沈止站在树下,点了一支烟,站在路边,看着烟头的火光明灭。

她想起季棠说“你觉得我今天说的话有意义吗”时的表情。

小心翼翼的,像递出一件珍贵的东西,怕被摔碎。

沈止把烟抽到滤嘴,掐灭,扔进垃圾桶,她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拿了冠军,父亲在岩壁下等她,第一句话不是“恭喜”,而是“注意你的右脚,第三把快挂之前重心偏了”。

父亲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她也不会。

回家的路上,沈止收到季棠发来的一张照片,是今晚酒吧门口那棵树,树干上的串灯亮着,光圈模糊,应该是喝多了手抖拍糊的。

附了一句话:“沈止,我到了,你也早点睡,晚安。”

沈止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她没回,但她也没有关掉对话框,她就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在出租车的后座,看着窗外同样模糊的路灯,一路到家。

洗完澡,躺下,关了灯,手机又亮了。

季棠发来一张图,不是效果图,是一张手绘的速写,画的是沈止家的阳台,单人沙发,小边几,烟灰缸,绿植,还有一个人影靠在栏杆上,看不清脸,只有轮廓。

下面有一行字:“我其实画了你,但是画不像,等我能画得像了再给你看。”

沈止把这张图放大,看了很久,那个人影画得很潦草,只是几根线条,但姿态是对的——微微侧身,右手夹着烟,左胳膊搭在栏杆上,肩背挺得很直,像她。

沈止把手机扣在胸口,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很快,但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敲开了。

睡不着,沈止打开手机,打字,发送。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