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方案第二稿发来的时候,沈止正在维城,中环的写字楼冷气开得足,她穿了一件薄西装,坐在会议室里,对面是母亲请来的律师团队。
沈昭坐在她旁边,校服还没换,书包放在脚边,低着头玩手机,十六岁的男孩,瘦,白,眼睫毛很长,长得像母亲。
但性格不像,沈昭太安静了,母亲说什么他就点头,大舅阴阳怪气他也点头,沈止让他签字他还点头。
会议结束后,母亲把沈止叫到办公室。“方案都看了?”赵兰因坐在老板椅里,保养得宜的手指敲着桌面。
“看了。”
“沈昭的股权代持协议,你签还是他签?”
“他满十八岁之前,我签。”
赵兰因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沈止太熟悉了——满意中带着审视,欣赏里藏着算计。
“你大舅那边——”
“我知道。”沈止站起来,没等母亲说完就走了。
电梯里,她翻出手机,季棠发来三张效果图和一段语音,她没点语音,先看图。
书房变了,书架缩小了三分之一,留出的空间放了一把蓝色的躺椅,矮几上有一盏孤零零的台灯,灯下是一本摊开的速写本。
阳台也变了,单人沙发旁边多了一个小边几,边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和一杯咖啡,咖啡杯旁边有一盆绿植,像是随手放的,不规整,但很舒服。
整体色调还是灰白为主,但躺椅上搭了一条深蓝色的毯子,厨房的半墙刷成了墨绿色。
沈止看了很久,她点开语音。
季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沈总,第二稿您看看,躺椅我换成芝华仕的了,阳台那个绿植是真的,不是假的,您要是不想养我可以来帮您浇水,还有墨绿色那面墙,您要是不喜欢我改,但我个人建议保留,因为您做饭的时候面对那面墙会比较放松——好吧您不做饭,但万一哪天想做呢。”
语音到这里断了,三十秒后又来了一条:“对不起我话太多了,您先看图,不满意我再改。”
沈止靠在电梯壁上,把两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电梯到了地库,她没走出去,重新按了顶楼,顶楼是停机坪,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缠在脸上,她点了一支烟,站在围栏边看维多利亚港的天际线。
手机震了一下。
季棠:“沈总,您在忙?”
沈止低头看,发现自己刚才不小心摁到了语音通话,接通了两秒就挂了。
她打字:“嗯。”
季棠:“那我不打扰了。”
沈止:“图看了。”
季棠:“您觉得怎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吗?”
沈止:“躺椅换成深灰色,不要蓝色的,去掉毯子,其他可以。”
季棠秒回了一个“好”的表情包。
然后又发了一条:“沈总,深灰色的躺椅会不会太冷了?”
沈止没回,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对面ICC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冷就对了,她不需要家里有让人想坐下来的地方,因为她也不会坐。
回杭城的航班上,沈止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一直在打电话谈生意,声音不大,但很烦,沈止戴上耳机,打开季棠发来的效果图,放大,缩小,再放大。
躺椅还没改成深灰色,还是蓝色,她盯着那条毯子看了一会儿。
飞机降落的时候在下雨,沈止打了一辆车回家,路上经过外环,堵了四十分钟,她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车流,红的白的尾灯连成线,像一条淌血的河。
到家已经快一点,她打开门,房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冰箱嗡嗡运行的声音,水管的问题已经修好了,但地板还没换,撬开了一半,露出下面的水泥地。
她走到阳台,坐下,点烟,手机又震了。
季棠:“沈总,效果图改好了,躺椅换了深灰色,您看看。”
沈止没看图,打字:“还没睡?”
季棠:“画图呢,还早。”
沈止:“明天下午两点来一趟,签合同。”
季棠:“好。”
沈止把烟灰弹掉,又打了一行字:“你上次说的酒吧,再去一次?”
这次季棠没有秒回。
隔了大概两分钟,她才发来:“您请客?”,但是发出去后立刻就后悔了,季棠抓了抓头发,季棠啊季棠你想跟人家去就大大方方说‘好啊’,这发的什么啊这。
沈止嘴角动了一下:“嗯。”
季棠发了一个定位,说:“这次换一家,这家我熟。”
第二天下午,季棠准时出现在沈止家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工装马甲,马甲上有七八个口袋,每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装满了笔、卷尺、手机、充电宝和不知道什么东西。
“沈总,”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合同两份,您先看,看不懂的我解释。”
沈止接过来,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字。
季棠愣了一下:“您不看看?”
“你写的,我看什么。”
季棠耳朵又红了,她把合同卷起来收进马甲的口袋里,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卷尺:“那我再量一下书房,躺椅换尺寸了,得重新确认。”
沈止靠在墙上,看她满屋子跑,季棠量完书房量阳台,量完阳台量玄关,最后蹲在厨房门口量门槛石的高度,头发又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她用手背撩了一下,指甲上还有没洗干净的墨绿色颜料。
“你指甲上是什么?”
季棠低头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昨天试色,想看看墨绿色上墙的效果。结果洗不掉了。”
沈止走过去,蹲下来,离她很近,季棠的手顿住了。
沈止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那只手很比她的手小一点,指节分明,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在灯下很明显,是一条斜着的线。
“这是怎么弄的?”
季棠没抽回手,“就小时候贪玩不小心划的。”
沈止没追问,继续握着季棠的手腕,看着那道淡淡的痕迹。
季棠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很快,咚咚咚的声音落在她耳朵里很大声,但是她不想让沈止听到,于是站起来,退了一步,重新拿起卷尺。“门槛石高度三公分,地板厚度一点二,压条要一点八,”她语速很快,像是在跟卷尺说话,“到时候地板铺到这里会有一个小台阶,您走路注意——”
“季棠。”
“怎么了?”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话都会变多吗?”
季棠张了张嘴,“我...我没有紧张啊。”
沈止站起来,从她手里拿过卷尺,放在玄关柜上。“晚上八点,那家酒吧。”
“嗯。”季棠的声音很轻。
季棠选的酒吧在运河边,是一家精酿酒馆,门口种了一棵很大的树,树干上缠着串灯,暖黄色的光晕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沈止到的时候,季棠已经在吧台坐着了,她面前放着一杯浑浊IPA,杯壁上凝着水珠,她没怎么喝,手指在杯身上一下一下地划,“来了,”季棠转头看她,笑了一下,“我帮您点了热红酒,这家做得很好,不是很甜。”
沈止在她旁边坐下,酒馆里人不少,大多是年轻人,三三两两坐着聊天,笑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不吵,但很热闹。
季棠今天话不多,她喝了两口,就开始盯着吧台后面的酒柜发呆。
沈止也没说话,她端着热红酒,慢慢喝,确实不甜,肉桂和橙皮的味道很重,酒味压得很好。
“沈总,”季棠忽然开口。
“叫我名字,不用那么客气。”
季棠转头看她,嘴唇上沾了一点啤酒沫,“沈止。”
“嗯。”季棠喊完名字就卡住了,好像她只是想叫一下,没有别的话要说。
沈止也不催,她们并排坐着,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膝盖偶尔碰到,碰到一下季棠就缩一下,但下一次又碰上了。
“你上次说,攀岩有参加过比赛,什么比赛?” 季棠终于开口。
“全国青少年攀岩锦标赛”
季棠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有拿奖吗?冠军?”
“嗯。”
“然后呢?”
“然后,”沈止喝了一口热红酒,“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季棠沉默了一会儿。
“是因为你爸爸吗?”
沈止的手指停在杯沿上,酒馆里有人在弹吉他,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旋律模糊,歌词听不清。
“你调查我?”沈止问,语气不重,但空气突然冷了。
季棠摇头:“没有,我在书房不小心看到相框里的照片,就猜了一下。”
沈止没说话,季棠也没再说,她们沉默了很久,吉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我爸爸以前也是做生意的,”季棠忽然说,声音放得很低,“后来公司倒了,他就一直没缓过来。”
沈止转头看她,季棠盯着手里的IPA,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
“我妈一个人养家,她很累,所以脾气很差,我小时候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看爸爸在不在家,如果不在,我就得去找他,他在外面喝酒,或者坐在公园里睡着了,我找到他,把他带回去,然后听我妈骂他。”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里没有开心,只有习惯,“后来我大了一点,就不找了,我等我爸自己回来,然后给他倒水,让他早点休息,我妈骂他的时候我就躲进房间,戴上耳机,把音乐开到最大。”
“所以。”沈止说。
“对,”季棠把IPA放下,“从小就习惯了。”
沈止看着她,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看着她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看着她说话时嘴唇微微抿起来的样子。
“你恨他们吗?”沈止问。
季棠想了想,摇头:“不恨,我只是觉得很累,我要安慰我妈,要照顾我爸,要读书,要比赛,要工作,我好像一直在跑,感觉停下来就会摔倒。”
她说完,端起IPA喝了一大口,然后被苦味呛到了,咳嗽了两声。
沈止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两下,然后停在那里,手掌隔着T恤的薄布料,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
季棠没躲,她甚至微微往沈止的方向靠了靠,只是一点点,像怕烫的人把手伸向火,近了又犹豫。
沈止把手收回来,“你会让你妈妈从经济压力中解脱出来吗?”沈止问。
季棠摇头:“她不会让我帮的,她觉得我是小孩,她还能扛。”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不是小孩了。”
“在她眼里是。”季棠苦笑了一下,“她说我不结婚不生子就是不孝,她说我搞设计就是玩泥巴,她说我——”她顿了一下,“算了,不说了。”
沈止没追问,她端起热红酒,把最后一口喝完,杯底的肉桂和丁香沉在舌根上,苦的。
“沈止,”季棠又叫她名字。
“嗯。”
“你上次说不喜欢没意义的对话,那我现在说的话,有意义吗?”
沈止看着她,季棠的眼睛在酒吧灯光下是深棕色的,里面有灯光的倒影,像一点点碎金撒在里面。
“有意义。”沈止说。
季棠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皱起来,露出一点牙齿,“那就好,”她说,“我怕你觉得我烦。”
“你觉得你烦吗?”
“我挺烦的,”季棠承认,“我话多,还爱操心,还喜欢半夜给人发消息,我前女友就是这么跟我分手的。”
沈止的手指一动,感觉被什么刺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没有什么东西,“前女友?”
季棠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红了,“我是不是没说,”她声音变小了,“我喜欢女的。”
沈止看着她,没有惊讶的表情。
“你也是吧?”季棠试探地问。
沈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
季棠又从包里掏出薄荷糖,这次沈止没接。
“季棠。”
“嗯。”
“你这个糖,太苦了。”
季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盒,上面写的是“极地薄荷”,冰凉强度五颗星。
“是有点苦,”她说。
沈止没说话。
喝多差不多了,她们走出酒馆,河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初秋的凉意,树上的串灯还亮着,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影。
季棠喝了大半杯IPA,走路又有点飘,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一下一下的,像小孩在玩跳房子。
沈止走在她后面,看着她。
“你今天为什么约我出来?”季棠忽然转身,倒退着走,脸朝着沈止。
“因为合同签了。”沈止说。
“不是因为合同,”季棠摇头,“你签合同之前就约了。”
沈止没说话,季棠也停下来,不再倒退,她们面对面站着,隔了两步的距离。
“沈止,”季棠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烦?”
“不是。”
“那你为什么——”
“季棠,”沈止打断她,“你喝了酒。”
“我没醉。”
“你醉了。”
季棠抿着嘴,不服气地看着她,风把她的短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动作有点用力。
“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季棠说,“就一个。”
沈止看着她。
“你今晚开心吗?”
沈止沉默了几秒,“开心。”她说。
季棠笑了,笑得像个小孩,那种得逞了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就行了,”她说,“走吧,我打车回去了。”
她转身走向路口,举起手拦车,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她拉开门,回头看了沈止一眼。
“晚安,沈止。”
“晚安。”
车门关上,尾灯亮起,出租车汇入车流,沈止站在树下,点了一支烟,站在路边,看着烟头的火光明灭。
她想起季棠说“你觉得我今天说的话有意义吗”时的表情。
小心翼翼的,像递出一件珍贵的东西,怕被摔碎。
沈止把烟抽到滤嘴,掐灭,扔进垃圾桶,她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拿了冠军,父亲在岩壁下等她,第一句话不是“恭喜”,而是“注意你的右脚,第三把快挂之前重心偏了”。
父亲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她也不会。
回家的路上,沈止收到季棠发来的一张照片,是今晚酒吧门口那棵树,树干上的串灯亮着,光圈模糊,应该是喝多了手抖拍糊的。
附了一句话:“沈止,我到了,你也早点睡,晚安。”
沈止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她没回,但她也没有关掉对话框,她就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在出租车的后座,看着窗外同样模糊的路灯,一路到家。
洗完澡,躺下,关了灯,手机又亮了。
季棠发来一张图,不是效果图,是一张手绘的速写,画的是沈止家的阳台,单人沙发,小边几,烟灰缸,绿植,还有一个人影靠在栏杆上,看不清脸,只有轮廓。
下面有一行字:“我其实画了你,但是画不像,等我能画得像了再给你看。”
沈止把这张图放大,看了很久,那个人影画得很潦草,只是几根线条,但姿态是对的——微微侧身,右手夹着烟,左胳膊搭在栏杆上,肩背挺得很直,像她。
沈止把手机扣在胸口,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很快,但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敲开了。
睡不着,沈止打开手机,打字,发送。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