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燃到滤嘴,沈止没动。
落地窗外是杭城的夜景,霓虹把雨幕染成脏粉色,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袖口卷起,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她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指间一疼,她低头摁灭烟头,才发现已经烧到底。
桌上的手机震了几下,母亲赵兰因的语音,她没点开也知道内容,今晚在杭城的商业宴会,她又提前离场了。
“沈总。”助理推门进来,递上矿泉水。
“关于房子的设计方案,明天下午两点,季设计师会过来。”
也是倒霉,前段时间楼下着火,竟然把自己家的水管烧爆了,地板全毁,她懒得追究,索性重新装修。
“什么背景?”
“独立设计师,客户评价不错。”
沈止没再问,她把水放下,拿起外套。
车驶过高架,雨刷一下一下地刮,沈止靠在座椅上闭眼,脑子里却全是今晚宴会上那些脸:大舅赵衍搂着新欢敬酒,话里有话地说“外甥女现在可是咱们赵家的门面”。
母亲坐在旁边,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却没半分真心,眼神更像淬了利的刀,在每个投资人身上反复扫过、掂量。
像切蛋糕一样。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沈止洗完澡,没睡,坐在阳台上又点了一支烟。
雨声很大,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山上攀岩,岩壁很滑,她说害怕,父亲说,怕就对了,怕才知道自己要什么。
后来父亲死在岩壁上。
她那时候十二岁,站在葬礼上,母亲哭的昏天黑地,她没哭。
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响。
第二天下午两点整,门铃响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不长但是好打理的中短发,穿宽松的灰蓝色衬衫,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资料,手上提着工具箱。
她比沈止矮半个头,但让沈止注意到的是她的一双眼睛,清亮夺目,像是跑完步气息未平的那种鲜活亮意,眼底永远蓄着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与行动力。
“沈总您好,我是季棠。”
声音快,带着点喘,像是从楼下跑上来的。
沈止侧身让她进来,季棠马上进门就开始看户型,嘴里念念有词,一边在纸上画什么,动作利落得不像话。
“水电图我看了,原结构可以保留,但动线要改。”她蹲下来摸地板,“这里潮气重,防水得重做。”
“沈总我没想到您这个小区这么大,跑死我了,差点迟到。”
沈止靠在玄关的墙上,抱着胳膊看她。
季棠一边画一边说话,余光扫到沈止的姿势,忽然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正式看向沈止那一刻才真正看清这个人。
沈止靠在墙上的姿势很松弛,但骨子里隐约透出一种紧绷感——像弓,上了弦但不拉。她的脸型是流畅利落的鹅蛋脸,下颌线清晰但不凌厉,带着一点柔和的弧度。眉骨偏平,眉尾微扬,眉形利落,像毛笔字里的一横,收笔时轻轻提了一下。
但让季棠愣住的是那双眼睛。
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淡,像是被日光洗褪了色。眼窝有片浅浅的阴影,让她的眼神看起来认真但又感觉漫不经心,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鼻梁高挺但线条柔和,不是那种攻击性的高,而是跟着面部轮廓一起走的。唇形偏薄,唇峰清晰,此刻微微抿着,透着一点慵懒。
季棠注意到她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下方有一颗痣。
那颗痣让沈止整个人忽然不那么冷了,像雪地里露出的一点地面。
季棠觉得,她好想.....
“看够了?”沈止开口,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像问句,又不像。
季棠耳朵瞬间红了,她猛地低头,假装翻图纸,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没.......不是,我没有——”她语无伦次地补救,“我是在想您这个户型采光的问题,对,采光。”
沈止没说话,但季棠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在自己身上,淡淡的,像冬天晒在身上的太阳,不热,但你知道它在。
“您平时在家待的时间长吗?”季棠强行让自己回到专业状态,声音还是有点飘,“喜欢待在哪个区域?”
“书房。”
“那书房的光线很重要,现在这个朝向下午会西晒——”
“季设计师。”
季棠抬头。
沈止看着她,表情没变,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那种弧度不算笑,只是嘴角本身的形状,但因为这个人太冷,那一丝弧度就显得很珍贵。
沈止说:“我请你来,是因为你前两年的住宅改造项目我看过,那个项目的设计理念是‘居住者的习惯决定空间’,所以,不要跟我讲通用方案。”
沈止顿了一下,季棠也没动。
“先了解我。”
季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整个人从“专业模式”切换到某种更松弛的状态,她把纸笔放下,走到沈止对面的沙发坐下。
“好,那沈总,您有什么习惯?”
“白天不在家,晚上工作到很晚。”
季棠点头,接着问,“那兴趣爱好呢?”
沈止停了一下,回答,“偶尔去攀岩。”
“攀岩?”
沈止的外表和气质太像商务杂志里那种成功女性,克制、得体、冷淡,不像会攀岩的人,但转念一想,也许正是这种克制的外表下压着什么,才需要攀岩那种极限的东西来释放。
沈止没解释,季棠也没追问,她换了个坐姿,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那您不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呢?”
“应酬、没意义的对话。”
“那太好了。”季棠说,“我最讨厌的设计就是那种‘看起来很有面子’的装修,大理石背景墙,水晶吊灯,住进去像住酒店大堂。”
沈止继续看着她。
“您平时在家会做饭吗?”
“不会。”
“那厨房可以压缩,把面积让给书房、客厅,阳台需要改成全景落地窗吗。”
“阳台要保留。”
“行。”
季棠说完就低头在本子上记录,她写字很快,字迹潦草,笔尖几乎要划破纸。
沈止看着她,忽然问:“你都是这样了解客户的吗?”
季棠抬头,笔顿了一下。
“也不全是。”她说,“有的客户不喜欢聊太多,我就量房走人,但您问了我才说。”
“我问了吗?”
“您刚才说‘不要跟我讲通用方案’。”
沈止沉默了两秒,“嗯。”
季棠又笑了,这次笑得更轻,像是不好意思。
“其实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
“说。”
“您保留阳台,是为了有个地方可以抽烟吗?”
沈止没回答。
季棠转头,示意了一下,“我看到玄关旁边的烟盒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窗户的玻璃上,声音闷而碎。
季棠意识到自己可能越界了,低头继续写字。
“是”沈止忽然开口,“抽烟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可以说是.....只是需要那个动作。”
“我明白”季棠说,没抬头,“我睡不着的时候也会听听歌,但也不是为了听歌,就是需要那个声音。”
“噢对了沈总,我一般晚上灵感多一些,想到什么发什么,建议您把我设置成免打扰,这样晚上不会吵到您。”季棠一边写一边说。
“知道了。”沈止看着她的头顶,发旋处有一小撮头发翘着,大概是淋雨了没吹干。
第二天晚上,沈止收到季棠发来的初稿方案。
不是正式的CAD图,是手绘的几张草图,扫描成PDF,附了一句话:“沈总,大概方向,您看看感觉对不对。”
沈止放大看,每个空间都标注了尺寸和材质,书房她把西晒的问题用百叶窗加绿植解决了,阳台留了抽烟的角落,放了单人沙发。
整个方案的色调偏冷,灰白为主,但又在细节处加了暖色——沙发上一块姜黄色的毯子,玄关一面全身镜。
她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总觉得少了什么,她打字:“书房书架太大,压缩三分之一。”
季棠秒回:“收到,那书架旁边的空间您想要什么?”
沈止想了想:“留空。”
季棠发了个“好”的表情,然后说:“我明天可以再来一趟吗?想再确认一下阳台的尺寸。”
“可以。”沈止发完就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手指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
阳台尺寸明明已经量过了。
第二天季棠来得比约定时间早半小时,沈止开门时她正蹲在楼道里用卷尺量消防栓箱的尺寸,嘴里咬着笔帽,雨水从她发梢滴下来。
“这个影响进家具。”她含糊地说,站起来,“这个转角有点窄,估计沙发得拆了扶手才能进。”
沈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屋拿了条干毛巾递给她。
季棠说了句谢谢,接过来,擦了两下头发,把毛巾挂在肩上,又拿着卷尺伸到阳台去了。
沈止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忙前忙后,季棠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卫衣,袖子太长,她就把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很细,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疤。
“沈总”季棠从阳台探出头,“您真不考虑封阳台?”
“不封。”
“冬天不冷吗?”
“暖气。”
季棠转身,挑了一下眉,撇了一下嘴,低头在图纸上写写画画。
沈止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阳台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沈止闻到季棠身上有咖啡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雨水腥气。
“你昨晚几点睡的?”沈止问。
“三点多。”季棠没抬头,“改您的书架。”
“我是说尺寸问题。”季棠抬头,眨了眨眼,她眼睛里有一点血丝,但精神很好,像那种越熬越清醒的人。
“尺寸是一方面,”她说,“还有一件事我有点纠结。”
“什么事?”
“我觉得您的房子缺一个‘让人想坐下来’的地方。”
沈止看着她。
“您看啊,书房是工作用的,阳台是抽烟发呆用的,客厅这么大,沙发虽然对着电视墙,但是您家又没有电视,所以整个房子没有一张让人想坐下来聊天的椅子。”
“我不需要聊天。”
“我知道。”季棠说,“但万一哪天您想呢?”
沈止没接话。
雨小了,变成细细的针,季棠把图纸收进包里,说后天出效果图。
走到门口换鞋时,她忽然问:“沈总,您最近有没有特别累的时候?”
沈止靠在门框上,没回答。
季棠说:“我每次特别累的时候就去酒吧坐一会儿,不是为了喝酒,就是坐一下,看别人热闹,自己安静。”
“你想约我去酒吧?”
季棠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没有啊,我就是随口一说。”
“什么时候?”
“啊?”
“酒吧,什么时候去?”
季棠看着她,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最后说:“今晚?”
沈止点头:“八点,地址发我。”
季棠走后,沈止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昨晚母亲发的那条语音——六十秒,她只听了一半,大概意思是说二舅那边的股东又在蠢蠢欲动,让她下周去维城一趟,把弟弟沈昭带上,“让他多见见人。”
沈止当时没回复。
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关掉。
那个弟弟才十六岁,母亲就说他是“自己在赵家的得力帮手”,以后要进董事会跟她一起管理集团,大舅二舅虽然反对,但母亲改嫁的那个男人在维城也颇有实力,他们不敢明着来。
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她和母亲的关系,就像是手里的一颗棋。
没想到,母亲竟然也把沈昭当做一枚棋子。
八点整,沈止推开季棠说的那家酒吧的门,在一条街边最深处,没有招牌,只有一盏黄铜壁灯,进门是长吧台,后面坐着一个调酒师在擦杯子,角落里几张矮桌,坐着几桌人,低声交谈。
季棠已经在最里面的卡座了。
她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长岛冰茶,带着耳机,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张还没画完的立面图。
沈止走到桌旁,她竟然还没注意到。
叹了口气,手指敲了一下季棠的屏幕边缘。
看见沈止,季棠立刻摘下耳机,合上电脑,动作快得像做贼。
“您来了。”
沈止坐到对面,脱掉风衣搭在旁边的椅子上,她要了一杯冰美式,调酒师看了她一眼,还是去做了。
“在酒吧喝咖啡”季棠小声说,“您也挺酷的。”
沈止没理她,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
季棠注意到了,从包里掏出一盒薄荷糖,推过去。
沈止剥了一颗,含在嘴里,清凉的,有点苦。
“您上次说攀岩,”季棠开口,“您以前是专业的?”
“参加过一些比赛,不算是。”
“为什么不继续了?”
沈止看向她,灯光暗,季棠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里面有认真的好奇,没有客套。
“没什么原因,”沈止说,“不想了。”
季棠没追问,她换了个话题,开始聊上次给一个客户做老洋房改造,施工队把承重墙凿了,她差点跟工头打起来。
“你怎么打的?”沈止问。
“哪里能真动手啊,我骂人,”季棠理直气壮,“我大学是辩论队的。”
沈止嘴角动了一下。
季棠看见了,突然安静下来。
“你笑了。”
“没有。”
“笑了”季棠坚持,“虽然只是上扬了两个像素点,但是我看见了。”
沈止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她用手指慢慢划了一下。
季棠没再说话,低头搅那杯长岛冰茶,冰块碰着杯壁,叮叮当当,酒吧里放了一首老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像叹气。
“季棠,”沈止忽然叫她。
“嗯。”
“你为什么做设计?”
季棠想了一下,不是那种俗套的“因为我热爱”,而是真的想了,“因为脑子里的声音太多了,”她说,“画图的时候能安静一点。”
沈止看着她。
季棠笑了笑,那种笑里有一点自嘲:“我的工作压力其实不大,毕业后甚至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可是我的脑子里总是有很多声音,每晚我闭上眼,这些声音就会不断地跳出来。”
“什么声音?”
“我爸的叹气,我妈的抱怨,工地上电钻的声音,甲方说‘再改改’的声音。”她顿了顿,“还有我自己的——‘你还不够好’。”
沈止没说话,她把薄荷糖咬碎,糖壳裂开的声音很脆。
“所以你听歌音量放那么大。”沈止说。
季棠愣了一下,轻轻笑了,“原来你听见了啊,对,我想用更大的声音盖住它们。”
“有用吗?”
季棠歪头想了想:“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让我画完一张图。”
她们断断续续的聊着,坐到快十点,中间季棠接了三个电话,两个是客户,一个是她妈,她压低声音说了句“在忙”就挂了,但沈止还是听到了听筒里传出的尖锐女声。
季棠挂掉电话后,喝了一大口长岛冰茶,呛了一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止递给她纸巾。
“谢谢,”季棠擦着眼角,声音有点哑,“没事,我妈就是这样,一天打八个电话催我找对象。”
“你找吗?”
“找什么?”
“对象。”
季棠看着她,眨了眨眼,灯光下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沈止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找,”季棠说,“没空。”
沈止没再问了。
从酒吧出来,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季棠喝了酒,走路有点飘,但坚持不要沈止送,她说自己打车就行,住的地方就在两条街外。
沈止站在酒吧门口,看着她走到路口,蹲下来系鞋带,系完站起来,又蹲下去,好像忘了要干什么。
沈止走过去,“季棠。”
季棠抬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还是烟熏的。
“你家在哪?我送你。”
“我真的没事——”
“地址。”
季棠说了一个小区名字,就在附近,沈止把她塞进车里,到驾驶座上导航。
红灯时,季棠往前倾着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沈止伸手,在她额头快撞到前车盖之前,垫了一下,季棠的皮肤是凉的,额头却很热。
到了小区门口,沈止推醒她,季棠迷迷糊糊地下车,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趴在车窗上。
“沈总,您书房那个书架,”她说,“我觉得不是留空的问题。”
“那是什么?”
季棠趴在车窗上想了很久,久到沈止以为她睡着了。
“您是不是想放什么东西上去,”季棠说,“但是您又在觉得不应该放上去,所以您才把书架改小,不给那个东西留空位。”
沈止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喝多了。”
“嗯,”季棠点头,笑了一下,“我喝多了才敢说实话。”
她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渍,转身走进小区,背影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沈止坐在车里没动,看她消失在楼道口。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十点四十七分。
她点开母亲的语音,这次听完了。
六十秒,大意还是:下周必须来维城,沈昭的事不能再拖,大舅那边已经在拉拢不少的股东,最后一句:“止止,你是我唯一的指望了。”
沈止把手机扔到旁边上,她降下车窗,点了烟,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烟味散得很慢,裹在车里散不出去。
她想起季棠说“您笑了”时的表情。
不是讨好,不是试探,是真的因为她笑了而高兴。
沈止把烟掐灭,发动,驶入雨夜。
她没有告诉季棠,她想在书架上摆的东西,是父亲留下的岩点,一块一块,从各个地方带回来的,每个都标了日期和地点。
最后一个岩点没有日期,那是父亲出事那天,应该带回来的那个,但它永远留在那座山的岩壁上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