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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孰轻孰重。

姬云霓蓦地沉默下来。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诚然,她同张阿生认识不过短短两月,往后却要同裴时渊以夫妻的名义,过完漫长的余生。可……

人的感情,是有先来后到的。

张阿生在她最落魄、最真实、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出现,用两个月的时间,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然后他死了。

他死以后,她记得的全是他的好:他救她、背她、给她草戒指、说“在那个世界,男女成婚是遵循自己心意”。

而裴时渊出现时,她已经把那颗种子埋进了土里,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张阿生”三个字。

裴时渊再好,也是在碑前种花。

花再美,也盖不住碑下的那个人。

许久许久,姬云霓总算抬起眼睛,一双眸子仿佛空山雨后,氤氲着淡淡的雾气,声音也是低低的:

“夫君,死人不能和活人比。”

裴时渊抿了抿唇,眸色微黯。

什么死人活人,分明就是张阿生时的自己,更吸引她而已!

他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正想开口,外头突然响起秋生的声音:

“二公子,二夫人,瓦弄巷到了。”

姬云霓赶忙下车,谁知还没等她起身,整个人突然被人拦腰抱起,直径带下了车子!

即便成婚多日,然而众目睽睽之下,面对他的亲密,姬云霓始终有些不适应。她下意识想要挣扎,他却抱得更紧。

裴时渊微垂下眸子,声音虽然温和,却含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夫人,我看到外姑了。我们新婚燕尔,你也不希望外姑觉得我们两人感情不好吧。”

眼角余光瞥见到院外翘首以盼的母亲,姬云霓停止了挣扎,只是攥着他衣襟的手指紧了紧,将头埋在他怀里,以掩饰自己滚烫的面颊。

知道今天是女儿归宁的大日子,卓氏早早就候在外头。

看到裴时渊抱着姬云霓出来的瞬间,她眼睛一亮,紧接着鼻子又一酸,不由得抬手抹了抹眼角,拭去眼角的泪水后,露出一抹宽慰的笑容。

旁边的赵婶子同样笑出声,捅了捅卓氏的胳膊,“姬夫人您瞧,咱们云霓同裴二公子感情好着呢。您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听见赵婶子的话,姬云霓赶紧从裴时渊怀里下来,瞪了他一眼后,红着脸,向母亲和赵婶子问好:

“阿母,赵婶。”

裴时渊亦是拱手:“见过外姑,赵婶。”

卓氏赶忙招呼,“来来来,屋里菜都做好了,我和你赵婶子忙活一早上呢,尝尝家里的手艺。”

姬家的菜自然不如裴府每日膳食精致丰盛,但每一道都很用心,全是姬云霓爱吃的。

陶釜炖着奶白的鱼羹,撒少许盐与干菘,鲜润暖胃。瓦盘里摆着炙过的菽豆和干肉脯,还有一碟脆爽的腌渍葑根,酸香清冽,刚好压下肉腥。旁侧竹笥盛着暄软的麦炊饼,粗麦香气朴厚。

姬云霓小口小口喝着鱼汤,时不时抬眼看看裴时渊。

面对如此质朴的家常菜,他倒也没有任何嫌弃的意思,极为自然地用炊饼卷着肉脯和腌渍葑根,送入口中。

只是自始至终,都不曾开口说话。

姬云霓忐忑无比。

先前车里的怒气,他……应该散了吧?

有一说一,他方才抱她下来的时候,她被吓了一跳。男子坚实有力的胸膛带着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烧成一捧灰。

用过膳,裴时渊用巾帕擦了擦嘴角后,道:

“我出去走走,就不打扰外姑和夫人说体己话了。”

卓氏点点头:“早去早回。”

裴时渊出门后,屋里瞬时陷入安静。姬云霓将窗户合拢,卧室的门帘也拉好,方才回到坐塌上,关切地问卓氏:

“阿母,你身子骨可好些了呢?”

卓氏点头:“你出嫁后,每隔三日,裴府都会派大夫过来请脉,顺带送来滋养的药材,阿母的身体已经比先前好很多了。你用不着牵挂阿母,在裴府里安心同二公子过日子就是。”

姬云霓眉眼松开,有些如释重负的意味。

这样看来,她这桩婚事,确实令母亲受益良多。

最起码,救了母亲的命。

想起正事,姬云霓认真请教母亲:“阿母,我这次回来,还有件事想听听您的意见。”

“什么事?”卓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该不是裴时渊有什么隐疾,或者病情急速恶化了吧。

姬云霓确定四周无人,只有她和卓氏两个后,方才缓声开口:

“我想请教您,在后宅之中,如何不动声色地弹压对手,令对方没有还击之力的同时,还能保持好名声。”

听见不是裴时渊身子有问题,卓氏稍稍松了口气。

紧接着,又蹙起眉头:“你同裴二公子成婚不过三日,好好的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姬云霓叹口气:“阿母您也知道,裴府情况复杂,尤其是女君钱氏同兄公裴文渊,都……有些棘手。毕竟,裴府的继承人只有一个。”

卓氏了然。

想起昔日自己还是晏王后的时候,侧妃经常带着世子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情景,她沉吟片刻,道:

“最简单的,自然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毒药有很多种,你精通药理,阿母就不必多说了。但你既然不想赶尽杀绝的话,那么……”

“斗蝈蝈自然最好的做法。”

“斗蝈蝈?”姬云霓微微一怔。

“还记得你父王刚立世子的时候,阿母做了什么吗?”卓氏问道。

姬云霓回忆了一会儿,不确定地开口:“好像……是送了好几个美姬给父王?甚至……沈御史的夫人,也是阿母引荐过去的。”

沈御史的夫人便是她那个名义上哥哥——沈醉的母亲。她成了父王的外室后,连带着沈醉也颇受父王信赖,为他办了不少事。若非后来沈醉同她一样投靠了皇太女,不然如今乱葬岗里的尸体,也有他一具。

卓氏颔首:“不错。她们送到你父王身边后,很快就吸引了你父王的注意力,不久就为你父王接二连三诞下孩子,有男有女。你父王去侧妃那里的次数越来越少,侧妃无暇顾及我们母女,反倒因为争风吃醋失了你父王的宠爱,只能靠着世子勉强度日。但……”

卓氏扬了扬唇,露出一抹讽刺的笑:

“世子愚钝,即便是长子,却迟迟未曾开口学会说话,还因为给你父王的御马喂食巴豆的原因,被你父王赶回了晏国王宫,同他母亲一起,在我手底下过活。面上,我自然要端庄大度,但……”

“他在长大,你那些兄弟姐妹都在长大。哪怕后来你父王给了他监国重任,他若迟迟不能令你父王满意,晏王的位子,也轮不到他坐上去。你父王后来不也说了,若你能助他成事,他便改立你为世女吗?”

听到卓氏的话,姬云霓蓦地沉默下来。

时至今日,她还没有将女帝留她们母女二人一命的真相告知卓氏,所以卓氏还以为是女帝宽宏大量,对她们网开一面。全然不知,自己女儿也在晏王安兵败的过程中,出了不少力。

毕竟,姬云霓当初千里迢迢,从晏国封地远赴帝都,本就是晏王安的一场阴谋——直到他想逼死她的那刻,她才发现,自己名义上的父亲,竟是如此残忍!如此不将自己亲生骨肉的性命当一回事!

姬云霓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

所以,当皇太女递来橄榄枝的时候,她毅然决然,接了过去。

往事纷至沓来,直到耳边响起卓氏的一声“云霓?”,她才将思绪抽回了现实。向卓氏点了点头后,轻声道:

“多谢阿母教导,云霓知道怎么做了。”

眼下君舅裴彦辰身边,只有钱氏一人和两个年老色衰的姬妾,先前裴家搬到帝都时,由钱氏作主,其他年轻貌美的姬妾都留在了老宅陪伴祖母,听说里面还有两个人颇受裴彦辰宠爱。

姬云霓想:不如就趁着拜月祭,向裴时渊提议,以迎回老祖母的名义,将他这些庶母也一并接回来?

裴时渊自然不会阻止,君舅裴彦辰呢,肯定乐见其成。

至于钱氏,有着孝道的名义压着,她想拒绝,都没办法。

届时府中姬妾众多,钱氏就算是想对付二房的人,也分身乏力。裴家多年未有新生儿出生,万一她要是起了什么不好的心思,想给怀孕的姬妾下个毒、灌灌红花什么的……

姬云霓眼里有冷光一掠而过,那就是她同裴时渊的机会。

钱氏一倒,裴文渊最大的倚仗,也就没了。

一个母亲被休的庶长子,如何能同裴时渊争锋?

姬云霓正在心里谋划着接下来的安排,突然听见卓氏问自己:

“云霓,你实话告诉阿母,你嫁进裴家的这段日子,同裴二公子相处的如何?”

姬云霓一怔,不知道为何母亲会突然问这个。想起两人生活的一幕幕,她下意识摸了摸发鬓上的秋玫瑰金簪,半晌,才低声回答:

“他对女儿很好,裴家,也挺好的。”

卓氏又问:“那你是想要长久稳固的正妻之位,还是夫君的一颗心?”

姬云霓蹙了蹙眉,“阿母,有什么区别吗?”

卓氏微叹了口气,徐徐道:“前者你要同他利益紧密结合,让他知道你的无可取代,失去你如同自断一臂,自毁前程。就像你现在谋划如何对付钱氏还有你的兄公一样,全心全力为你夫君争取继承人的位子。至于后者……”

她顿了顿,凝视着女儿黑曜石般的眼眸,一字字认真道:

“你要让他相信,你是全天下最爱他的人,没有他就活不下去。”

没有他……就活不下去?

姬云霓垂下眼眸,似是在思索。

卓氏向她解释道:“一个男子想从女子那里得到的,无非就是依赖、崇拜与信任。依赖与崇拜越深,他对她的信任与感情也就越深。这些无关女子的能力,而是关乎夫妻之间的相处。”

“阿娘知道你去寒砻山的那两个月的时间里,心里大概住进了人。阿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如今你已经嫁给了裴二公子,或许可以试着让裴二公子也住进你的心里?”

面对母亲的话,姬云霓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卓氏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而诚挚,“云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或许你会觉得,你可以装作心里有他的样子,可你要知道,装,只能装一时,装不了一辈子。裴二公子不是傻子,年深月久,他自然看得出来你对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姬云霓哑然。

没想到母亲慧眼如炬,不过是短短吃饭的功夫,便看出来她同裴时渊之间的不对劲。

如果没有认识张阿生在前,她想,现在的自己,或许会很满意裴时渊这个夫君——毕竟长得好,家世好,唯一的缺点就是身体差了点,但三十七座香园地契,足以弥补身体差的问题。

只可惜,世上哪来那么多的如果。

一个死去的人,在记忆里被永恒美化,永远不会犯错、不会变心、不会让她失望。

而活着的丈夫,是可以比较、可以计较、可以……

让她失望的。

许久,她才低声问母亲:“阿母,那你当年对父王……”

卓氏弯了弯唇,声音里带着些许感慨的意味:“少年夫妻,鸾俦新缔,自然是心悦过彼此的。只是后来……”

她摇了摇头,“他变了,我累了。我没办法维持对他的真心,他也就不强求了,所谓兰因絮果,莫过如是。正妻之位,就是你父王留给我最大的体面。而我替他收尸,也算成全了今生今世的这场夫妻缘分。”

她又拍了拍女儿的手,“但不管我同你父王相处如何,阿母从未后悔,生过你这个女儿。你的出生,是阿母这辈子最得意,也是最骄傲的事。现在看到你能成家,阿母就算是哪天突然去了,都能安心了。”

说到最后,卓氏眼里已经隐隐泛起了泪光。

当时年少春衫薄,谁家少年骑马倚斜桥,只是惊鸿一瞥,却如红袖撞入眉梢。如今再想起,却已是伤心桥下春波绿,人事早已两茫茫。

“呸呸呸!说什么呢!阿母定能长命百岁!”姬云霓赶忙捂住卓氏的口,连呸了好几下。

卓氏被她着急忙慌的样子逗笑,将姬云霓的手从自己嘴上放下来后,道:“好了好了,阿母不说丧气话了。你看看这个——”

她弯下腰,从床铺底下的小箱子里取出一卷用红丝带捆好的画轴,压低嗓音,向姬云霓道:

“这是上次你出嫁时,阿母未能来得及给你的秘戏图,还是晏王宫里的珍藏品。今天阿母可算找了出来,你晚上拿回家同裴二公子一起好好看看,争取早日传出好消息。”

姬云霓一听就知道,画里的内容是什么。

她面红耳赤,不知道要不要说,自己现在都没同裴时渊圆房的事。

“拿着呀,还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要阿母拿给裴二公子不成?”卓氏嗔怪道。

姬云霓只好将秘戏图收入袖中。

为了防止阿母继续说下去,她赶紧站起身,“阿母,我去厨房看看,水有没有烧开。”

谁知刚一掀起卧室门口的布帘,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

只见裴时渊双手抱胸,倚着门框,整个人好似一株临风的玉树,似笑非笑地注视着自己。

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又……

听了多少母女二人的谈话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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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