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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暮色西斜,傍晚的阳光透过房里两人大婚那夜悬挂的软烟罗幔帐,在紫檀木的地板上投下一片绯红的光影。

姬云霓正站在屏风前,琢磨着要不要叫下人将幔帐换掉,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

转过身,裴时渊交着双手,靠在柱子上,眉目含笑,端的是风流蕴藉,郎艳独绝。

“夫君回来了?”姬云霓微一点头,而后关切道,“今日大夫怎么说的?”

“还能说什么呢?左右不过就是那一套说辞——寿数不长,若不静养,恐难颐养天年呗。”

嗯,寿数不长是假的,他如果没办法解决裴文渊母子,恐难颐养天年倒是真的。

听到裴时渊的话,姬云霓怔了怔,半晌,道:“不会的,夫君一定会好好的。”

再怎么说,也得让她把生意做起来,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再送他一程啊。而且这些天的相处下来,裴时渊其实对她挺好的,她再去外头寻觅,也不一定能寻到比他更合心的夫君。

“看不出来夫人这么想同我白头偕老啊。”裴时渊笑意愈深,他放下双手,走上前后给姬云霓抿了抿鬓角有些松散的发丝,“说起来,我还以为你今天会同颜氏争抢主持中馈的权利呢。当时我想着,若是颜氏不肯放权给你,我还得想想法子帮你才是。”

姬云霓没有阻止他的亲密举动,但耳根却有些发红,她定了定心神后,摇头道:

“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抢夺这个。说实话,你家内宅这点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其实看不上。毕竟中馈主持得再好,说到底,不还是一个负责煮饭的管事婆吗?”

“嗯?”裴时渊一怔。

姬云霓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窗外一望无垠的天空:

“你看当今陛下,她曾是宸桓王的媵妾,宸哀帝的皇后,可她从没想过要当太后,而是直接当了皇帝。来日青铜铸文,铁笔如椽,她进的也是帝王本纪单独成篇,而不是像历朝历代的皇后妃嫔那样,只在后妃本纪占据寥寥数字。反正……”

她顿了顿,看了看裴时渊的神色,确定他没有因为自己这席话生出反感后,才继续道:

“我是觉得,与其在内宅后宫里殚精竭虑,争夺夫君的注意,还不如想办法走出去,在外面的世界开辟一番新的天地。同样都是姬氏女,陛下……其实一直是我的榜样。”

“记得以前还是朝瑰翁主的时候,我一心让我父王改立世子,把我立为晏国的世女,来日我就可以成为晏国的新王。若是陛下后继无人,搞不好我能坐上那把龙椅也未可而知。只可惜……”

她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世事无常,成王败寇,我认,但是你让我终此一生活在后宅里,汲汲营营,争那一点给男人管家煮饭的权利,我做不到。”

裴时渊哑然。

但是细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中馈,本义是家中饮食、炊煮之事,后来才引申为安排饮食、调度仆役、掌管府中开销、打理内宅规矩等这些世家主母负责的内务。

但这样一看,更悲哀了,自己这个世界的母亲和继母斗了一辈子……

完全就是在抢如何更好地给死老头子做饭的权利么!

关键是死老头子也没怎么很喜欢在家里吃饭,以他对老头子的了解,他做梦都想要的是怎么进宫吃饭,吃皇家的饭!

而母亲抢做饭的权利抢输了以后,郁郁而终,就……

更让人心情复杂了。

所谓运筹帷幄洗内裤,机关算尽做家务,大概就是这么个感受吧。

他无声地弯了弯唇,注视着姬云霓笑道:“夫人倒是志向远大。”

“所以,”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夫君若是有哪天想纳妾,或者想我退一步,给足补偿就好,妾是不会同新人争位的。”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明亮起来,“就算当不了晏国的王,我也能在胭脂水粉这一行当里,做到顶尖,不然我就对不起我姬氏女的出身!”

话音未落,裴时渊的脸色变了。

他微微眯起眸子,眼里有危险的光芒一掠而过,向前逼近一步, “夫人拿了补偿会怎样?直接走?去外面的世界称王称霸?”

裴时渊平常一向漫不经心的,此刻突然有了一股子危险的气息,姬云霓下意识往后退去,不料踩住帷幔。

下一秒,“唰”的一声,整幅软烟罗都落下来,像是一片薄薄的绯红的轻云,盖在两人身上。

视线里全是暧昧的红,空气仿佛都在升温。

明明还未到夏天,姬云霓却觉得那双琉璃般的眸子盯住自己时,她耳旁全是炽热的蝉鸣。

而后她才发现,那不是蝉鸣,是她的心脏在咚咚撞着胸腔。

四目相对之际,裴时渊突然想起前世看到过的婚纱照,新郎钻到新娘的头纱之下,两人忘情拥吻。

所以他向前倾了倾身子。

眼看男子形状好看的薄唇越来越近,姬云霓背抵着屏风,整个人都在被他圈出来的狭窄空间里,进退两难。

她的心脏跳动得愈发剧烈,后背也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他……该不是想亲自己吧?

她要怎么做?接受还是……拒绝?

两人毕竟已经成了婚,她是他的妻子……

混乱的思绪里,姬云霓最终闭上了眼睛,睫毛尖却如风中的蝶翼般颤抖。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将贴紧她的双唇时,仿佛蜻蜓点水般,掠过她的脸庞,然后停在了她的耳畔。

他的嗓音低哑,呼吸却炙热:

“夫人,别乱说话。这辈子,下辈子……”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为夫都不会让你轻易离开的。”

别说是纳妾了,裴时渊活了整整两辈子,看惯了自己两个母亲的遭遇,绝不可能让自己妻子沦落到后宅争宠的境遇。

什么新人旧人,他既然选定了她,那就注定只有她一个人。

看到姬云霓呆愣愣的表情,裴时渊唇角一弯,松开她,将软烟罗轻柔地掀起,覆在她的发上,宛若新娘披着头纱。

姬云霓回过神来,“你戏弄我?!”

裴时渊却笑容灿烂:“不是戏弄,夫妻情趣而已。”

“什么情趣!鬼才陪你玩情趣!”她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扯下软烟罗就想走。

谁知才一转身,背后就响起裴时渊的提醒:

“明天可是夫人归宁的大日子,夫人给外姑的礼物准备好了没有?”

一听到归宁,姬云霓怔了怔。

——时下新妇归宁,一般是成婚拜见舅姑之后,在数月内择吉日,由夫君陪着一同归家见父母。若是官宦之家,还得等夫君休沐才行。

裴时渊暂无官身,因而不用等太长时间,姬云霓便是三朝回门。

想到自己明天就要回家去见阿母,被裴时渊戏弄的怒气瞬时烟消云散,她一拍脑袋:

“我去库房看看,先前嘱咐过银翘,帮我整理一下礼单的!”

说完就匆匆忙忙提起裙袂,向着库房的方向跑去。

跑了几步她又回过头看向裴时渊,语声清脆如黄莺:

“说起来明日等回了家,你可要帮我劝劝阿母。先前我要她跟我一起来裴府居住,她百般推辞,非说要等我诞下子嗣她才过去。你是裴氏的公子,又是她的新壻,她或许会听你的话!”

成婚以后,姬云霓甚少在他面前露出如此慌张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又成了当初山寨里那个喝多了酒手足无措的姑娘。裴时渊无奈摇头,应了一声“遵命,夫人”后,也跟着一起过去了。

然而唇边的笑容,却如同春日的晴光,自始至终都未曾落下。

……

归宁的那天,姬云霓特意起了个大早。

这也是她婚后第一次见母亲,她生怕母亲觉得她在裴府过得不好,所以天还没亮,就起来梳妆打扮了。

侍女给她送上各种时兴的衣裙,有海天霞色的云锦曲裾深衣,裾角萦回如晚霞委地;有重莲绫的直裾锦袍,织金绣着鸾鸟缠枝;还有秋香色短襦配素罗长裙,领缘袖缘皆镶锦缎。

各色绮罗堆在描金漆案之上,石青、绯红、杏黄、月白交错,锦纹间嵌着碎珠,一动便漾开流光。

恍惚之中,姬云霓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当朝瑰翁主,金尊玉贵,倾一郡而供养一人的时候。

“夫人,你打算选哪件呢?”裴时渊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抬起眸子,他只穿着一袭葛紫的中衣,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双眸子光彩熠熠,只是含笑看她。

姬云霓不由得面颊微红。

这些天两人虽然一直恪守着分界线同塌而眠,但不知道为什么,姬云霓好几次醒过来,发现自己不是脸对着裴时渊,就是手搭在了他胳膊上。

尤其是今天早上,她发现两个人的头发竟然交缠在一起,打成了一个死结,半天都解不开,最后还是裴时渊拿了剪刀,将打结的发丝利落剪断才化解了尴尬。

这还是拿了一床被褥当分界线,要是没有的话……

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想起阿母在睡鞋里面绣的那些小人,姬云霓摇了摇头,赶紧将乱七八糟的思绪都赶出脑海,她随手指了一件绯色的交领右衽曲裾深衣,向侍女道:

“就它吧。”

换好衣服,曲裾长长的衣带蜿蜒缠绕着周身,垂落的衣裾铺展在地,愈发衬出姬云霓的窈窕身姿。一头乌发亦是挽作椎髻,斜插一支金衡笄,整个人光丽艳逸,端美绝伦,就似一枝玫瑰花迎风舒展。

回过头,看向一旁坐榻上把玩铜核桃的裴时渊,道:“我好了。”

许是为了同她匹配,裴时渊今日难得没有穿紫衣,而是换了身暗红的重莲绫长袍,好似浸在霞光里的白玉,眉目俊美,潇洒闲雅。

他站起身,将铜核桃收入荷包里后,自然而然地牵起姬云霓的手:

“走吧,夫人。”

从裴府到姬家颇有一段路程,越往陋里走,路面便越是坎坷不平。

裴时渊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姬云霓则跪坐于织锦茵褥上,脊背平直,双手拢在腹前袖中,是标准的跽坐姿势。纵然马车颠簸,她的上身亦少有晃动,唯有鬓边的金钗随车行轻轻颤了颤。

裴时渊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悄悄看了看坐姿笔挺的妻子。

看来私下里两个人独处,她还是有些紧张呢。

他心底微地一声叹息。

正打算重新闭上眼睛,突然听姬云霓轻声开口,唤了一声“夫君”。

“怎么?”裴时渊眉梢一挑,视线定在她脸上。

姬云霓咬了咬唇,斟酌片刻,还是将心底的疑问向他和盘托出:

“妾想问夫君一件事,夫君与张阿生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之前夫君和妾在乱葬岗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妾就很好奇了。”

裴时渊蓦地沉默下来。

要现在告诉她吗?

告诉她自己就是张阿生,他为了迎娶她,甚至不惜服药装病,买通巫祝,说动父亲同意冲喜,可谓是苦心孤诣,步步筹谋。

可……

如果现在就告诉她,万一走漏风声,被钱氏和裴文渊察觉,是否会给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她是否会觉得他心机深沉,对他心生厌恶,认为他不是自己的良配?

无论哪个问题的答案,都不是当下的裴时渊能赌得起的。

再者说来,裴时渊内心深处,其实有些不服气。

明明他才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容貌清绝,家世显赫,怎么偏偏她对自己,还没有对那个貌不惊人的山匪头子张阿生来得热络。

即便两个人都是自己,裴时渊还是不肯承认,现在的自己在姬云霓心中,魅力远不如张阿生。

所以沉吟片刻后,裴时渊缓缓开口:“昔年游学路过寒砻山一带时,偶遇劫匪,被张阿生所救,留在寨中养伤。后来官兵剿匪,得知我是裴氏二公子后,便护送我回了帝都。”

他话说得简单,姬云霓却没有全然相信。

以张阿生那伙人雁过拔毛的行事作风,大概率他们是觉得裴时渊奇货可居,想从他身上榨出一些油水,才将他留在了寨子里。

她正心绪翻涌的时候,忽听得裴时渊的嗓音淡淡响起:

“记得那夜夫人曾说,张阿生是对你很重要的朋友。那么……”

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发问:

“如今在夫人心中,为夫同你这个朋友比起来,究竟孰轻孰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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