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帷幕垂落,隔绝外面语笑喧哗。
朦胧的灯火里,一袭纁裳缁袘的青年长身玉立,一双桃花眼宛若水洗琉璃,粲然生光。高挺的鼻梁宛若山脊,微微上翘的唇角即便没有做表情,也让人觉得他仿佛是在笑。
整个人就好似涧边瑶萼,融雪含辉,竟不比姬云霓逊色分毫。
一切都是如此安静,安静得只剩下红烛燃烧的哔剥声。
回过神来,姬云霓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唇角弯了弯,向他盈盈一笑。
裴时渊本以为姬云霓会因为冲喜的缘故,眼含怨怼,不想她却笑得如此温婉妥帖,仿佛春花烂漫,这桩婚事本就是她心之所愿。
酒气上涌,裴时渊原本白皙的面颊,此刻也泛着两抹薄红——虽然他现在的人设是身患肺痨,不宜饮酒,但兄长裴文渊以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为由,拉着一众好友,硬是劝了好几杯酒下去。
他摇了摇头,神智总算恢复些许清明,唤了一声:
“夫人。”
他动作轻柔地将她发髻上沉重的金冠拿了下来,交给了一旁侍奉的侍女,然后挥手让她们退下。等新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扁扁的锦盒,交到她手中。
“这是我作为夫君,给夫人准备的见面礼,夫人往后若是无聊,可以看看这些打发时间。”
姬云霓好奇打开一看,发现锦盒里装着满满一沓地契。
再仔细一瞧,都是裴氏名下的香料园子。
她数了数,共有三十七座之多,不管放在哪里,都是一笔巨额财富。
“这些都是我阿母的嫁妆,她过世以后无人打点,如今你来了,正好交由你保管。”
说完,裴时渊又哑着嗓子问她:“夫人天姿国色,嫁给我这么一个病秧子冲喜,悔不悔?”
姬云霓微微一怔。
说是完全不后悔,也很困难。毕竟哪个女人会希望自己成婚没多久,就有当寡妇的风险?
不过摸着锦匣里厚厚一沓地契,她突然又觉得:
这桩婚事……或许也没那么差?
看在地契、容貌和家世的份上,她就勉为其难,在他病死之前,送他一程好了。
所以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软声道:“夫君。”
然后又道:“夫君请放心,妾定会替夫君打点好一切,不辜负夫君的期望。”
听见她的回答,裴时渊心里一颗石头总算落了地,唇角不由得一翘,向她道:
“夫人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
顿了顿,咳嗽两声,握拳放在唇边掩饰自己的笑容,道:
“顺带照顾好我就是。”
姬云霓却正色道:“夫君,我既已嫁你为妻,便不想骗你,我知道,你娶我,是为了冲喜。而我嫁你,是为了躲避别人的逼婚,顺带为我自己的胭脂生意谋一条活路。所以婚后,我还是会继续做生意,但裴氏二夫人这个身份,我定会尽善尽美,令夫君在外无任何后顾之忧。”
“不过……”她注视着裴时渊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问他:
“妾平生最恨他人欺瞒,你我既已经成婚,从今往后,夫妻一体,当坦诚相待。夫君可做得到?”
似是没想到姬云霓会如此开门见山,裴时渊微微一怔。
他曾落草为寇这件事,一旦被他兄长和继母得知,裴府定然会是一场腥风血雨。如今他还没有得到老头儿的真正信任,更没有掌控整个裴氏一族,届时他不仅自身难保,可能姬云霓都会遭受牵连。
裴府耳目众多,这个节骨眼,哪怕是向自己的新婚妻子倾吐实情,他……
也是不放心的。
反正现在两个人已经成了婚,以后有的是机会,等他彻底掌控了裴氏一族,他再告诉姬云霓真相也不迟。
思索过后,裴时渊敛了眸子,半晌,总算开口:
“自当如此。”
姬云霓松了口气。
她也不卖关子,直接问他:“夫君当年外出游历,一走就是五年,是否同兄公还有君姑有关?”
裴时渊没有否认,只点了点头:“不错。”
岂止是有关,要不是他兄长借着打猎的名义,派刺客将原主推下悬崖,让原主一命呜呼,哪里会给他穿来的机会?
接收原主所有记忆后,面对裴府这种情况,裴时渊想也没想,直接跟着救他的山匪兄弟混了,若非遇见姬云霓,他大概率是会在外头逍遥自在地过完一辈子的。
裴时渊的回答同姬云霓想得一模一样,她注视他的眼神里,不由得带上了一抹同情。
——好好一个原配嫡出的儿子,混成他现在这个样子,着实有点儿丢脸。不过话说回来,裴府现在的情况,不过是一些内宅里常见的腌臜手段,比起她在王宫里头经历的,还算不了什么。
“好端端的,夫人为何会问起这个?”裴时渊好奇道。
洞房花烛夜提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姬云霓平静回答:“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妾身读过兵书,知道这个道理。明日就要去拜谒君舅君姑,妾身得做好万全准备才是。”
就你家这个情况,我不做好万全准备,等着被人步步紧逼,敲骨吸髓么。
裴时渊被她逗乐:“只是见长辈而已,怎么夫人弄得和上战场一样。即便我裴家暗流汹涌,夫人也不至于如此严阵以待吧。”
他存了几分戏谑的心思,故意笑着问她:
“既然夫人读过兵书,那不妨说说,按照为夫如今在裴家的情况,夫人当如何是好?”
他这一笑,唇角上扬,眸子熠熠生辉,依稀之中,竟带有几分记忆里张阿生的模样。
姬云霓短暂的愣神后,晃了晃脑袋,竭力将那个影子赶出脑海。半晌,才叹口气,道:
“其实妾并不擅长处理内宅纷争,既然夫君能被兄公逼得一走就是五年,这五年里君舅也没有任何寻找夫君的打算,这也就说明,裴府上下已经尽是兄公的人了。日后等兄公继承了裴府,你我夫妻二人,恐怕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仰仗大房鼻息过活。故而,裴府的隐患,不在宅院,在人心。”
“人心这东西,要么收服,要么——”
她比了个手势,像是轻轻拂去案上一点灰尘。
“省事。”
裴时渊怔住。
他原本以为姬云霓会说些“妾身定当伏低做小”、“妾身会好好侍奉君姑”之类的话,毕竟她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女子。但他没想到……
姬云霓居然认真同他分析起了裴府局势和自己的处境。
迎着他诧异的眼神,姬云霓走到矮案前,在上面铺开一张白纸后,提笔写下一个又一个人名,还画了线条勾连,个中关系,一目了然。
写完,她将纸张交给裴时渊,向他道:“夫君看看。”
“这是什么?”
裴时渊垂下眼眸,只见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包括但不局限于瞒天过海、借刀杀人、釜底抽薪、欲擒故纵……等等法子。
五花八门,种类之多,让对方名声扫地的同时直取要害,就算闹到官府都不占理。
姬云霓甚至贴心地在每个法子里都备注好了适用者的姓名,哪怕是当了许多年山匪,刀口舔血过活的裴时渊,看完都惊出一身冷汗。
“夫人刚刚不是说……自己不擅长宅斗吗?”
姬云霓点点头,“是不擅长啊,可我又没说……我不擅长宫斗。”
她淡淡解释:“所谓留之必泄,不如除之。削株掘根,祸乃不存——这就是宫廷里对待敌人的最好法子。夫君若是心软,妾身可以代劳。”
君不见女帝对付她父王,是直接送了个地府合家欢吗?!
斩草除根,便是姬云霓在多年宫廷生活里,经历种种斗争后从掌权者那里学到的最直接经验。
裴时渊:……
他差点忘了,他娶的老婆不仅是原著里的恶毒女配,还是经历过种种宫斗,抄家灭族都能带着母亲一起活下来的……
狠角色。
宫斗王者来处理他家后宅这一堆子事,可不是降维打击嘛!
然而毕竟都是骨肉至亲,他虽然有为原主复仇的打算,但也没想过直接将继母那一派的人赶尽杀绝,所以裴时渊喉结动了动,试探道:
“有没有……更柔和一点的法子?”
姬云霓柳眉轻蹙,“那赶明儿回门,我问问我阿母吧。”
阿母虽然只生了她一个女儿,但这么多年来不管侧妃怎么扑腾,哪怕生了世子都没能成功上位,反倒遭了不少忌恨,成全了阿母的好名声,想来阿母还是有些手段在的。
想到这里,姬云霓凝视着裴时渊,郑重无比地开口:
“夫君毋须多虑,你我既已经成婚,便是夫妻一体同心,夫君的敌人,也是妾身的敌人。妾定会助夫君达成所愿。”
裴时渊哑然失笑。
他算是彻底感觉出来了,自己新迎娶的夫人,似乎并没有将自己当成夫君,而是将自己当成了……
老板。
还是得朝夕相处,必须慎重对待的顶头上司。
算了,来日方长,他当张阿生的时候,能让她对自己芳心暗许,总不至于他成了裴氏二公子,还搞不定自己的新婚妻子吧?
他站起身,将方才的纸张放到龙凤花烛上,确保它都烧得只剩下灰烬后,回过头,看向姬云霓:
“夫人,夜色已深,方才说了这么多,想必你也累了。今晚毕竟是我们的新婚夜,我们……”
他唇角一勾,“该上床歇息了。”
注:
1、汉代没有 “公公、婆婆、爹娘、阿翁阿母”这种叫法,这些是魏晋之后才慢慢流行。世家之中,姑舅合称公婆(书面、交谈通用),“事舅姑” 即侍奉公婆。妇称夫之父曰舅,称夫之母曰姑;健在则称君舅、君姑;亡故称先舅、先姑;夫之兄(丈夫的大哥)则是兄公,长妇谓稚妇为娣妇,娣妇谓长妇为姒妇。夫之姊(丈夫的姐姐)为女公,夫之妹(丈夫的妹妹)为女妹,岳父岳母则是外姑、外舅,这些都出自《尔雅??释亲》。
2、“削株掘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 出自《战国策??秦策一??张仪说秦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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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