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
第一天,江迟没在意。雨嘛,下就下了。他忙着改奶茶店的装修方案——改成炸鸡店需要重新布线,油烟机要装,排风管道要走,消防验收要过。他找了一个做餐饮装修的师傅,报价两万八,他还到两万三。师傅姓周,四十多岁,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奇怪——大概是因为他太年轻了。
“你是老板?”周师傅问。
“是。”
“多大了?”
“二十三。”
周师傅没再问了。
第二天,雨还在下。不是暴雨,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中雨,从早上下到晚上,从晚上下到第二天早上。江迟从宿舍走到商业街,撑着伞,裤脚还是湿了。路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他绕了好几个弯才走到店里。
周师傅已经在了,正蹲在地上画线。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你这铺面漏水,天花板那个角,你看见没有?”
江迟抬头看。右上角有一片水渍,颜色发黄,边缘有水珠在凝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水滴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找房东修。”江迟说。
“修不好的,”周师傅说,“这楼太老了,防水层早坏了。外面下一天,里面漏一天。你得自己做一层防水。”
“多少钱?”
他应了一声。
江迟点了头。
第三天,雨下得更大了一点。风也开始吹,吹得商业街的招牌摇摇晃晃。快递驿站的门口堆了一排纸箱,上面盖着塑料布,但塑料布被风掀起来,纸箱已经湿了一半。
江迟站在店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他想起了一件事——上辈子那年夏天,雨也特别多。他记不清具体下了多少天,但记得那种感觉:到处都是湿的。宿舍里的衣服晾不干,摸上去潮乎乎的,穿在身上黏糊糊的。操场上有积水,户外活动都取消了。食堂的地面永远是湿的,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响。
那时候烦。
现在他也觉得烦。
但烦的原因不一样了。
那时候烦是因为天气不好,衣服不干,出门不方便。现在烦是因为——雨为什么不停?他已经在改命了。他已经赚到钱了,签了合同,开始做项目了。他正在一步一步地把上辈子的遗憾补回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雨不停。
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
提醒他什么?他说不清。他只是觉得那场雨从他“重生”那天开始就没停过。不是每天下,但隔一两天就会来一场。有时候是暴雨,有时候是中雨,有时候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但从来没有连续晴过三天以上。
他不迷信。他不信这些。
但他烦。
第四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雨声。雨打在窗户上,打在阳台的铁栏杆上,打在楼下不知道什么东西上。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白噪音,但不是那种让人放松的白噪音,是那种有节奏的、持续的、不间断的噪音,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玻璃。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隔壁的王鹏大概也睡了。隔壁宿舍有人在打游戏,键盘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哗”的一下。
他闭上眼睛。
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雨声。是另一种声音。金属撞击的声音,很短,很尖锐,像有人用锤子砸了砸铁板。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碎片飞溅的声音,尖锐的、密集的、像下冰雹一样。
是刹车声。
轮胎在路面上摩擦的声音,刺耳的,拖长的,像什么东西被活生生地拽住了。
沉默。
他猛地睁开眼。
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他坐起来,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坐在床上,盯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一道的,像眼泪。路灯的光穿过雨幕,变成一团模糊的橘黄色。
眼前浮现车祸那天的细节。
他记得那天也下雨了。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打在皮肤上不起眼但能把衣服洇透的雨。路面是湿的,反着路灯的光。他开着车,速度不快,六十多码。前面的红灯亮了,他踩刹车,减速。
后面的车没刹住。
他记得那个声音。金属挤压的声音,像易拉罐被捏扁了。他的车被往前推,撞上了前面那辆白色SUV的尾部。安全气囊弹出来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焦糊味。是疼。全身都疼。胸口被安全带勒着,像被人用绳子捆住了。
他的手机响了。
是父亲打来的。
他没接。
手机响了三声,停了。又响了。又停了。又响了。
他没接。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来电显示是“爸”。两个字。他看着那两个字,没有伸手。
他就死了。
他坐在床上,手抓着被子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
窗外的水声不断。
他下了床,走到阳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湿气。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
校园里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着。雨在路灯下面变成了银色的线,密密麻麻的,从天上一直连到地面。地上全是积水,反着光,像碎了一地的镜子。
他站了很久。
直到他的T恤湿透了,直到他的牙齿开始打颤,他才退回屋里,关上阳台门。
他没回床上。他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开始改炸鸡店的菜单设计。他不需要想,不需要查资料,上辈子他在那家炸鸡店吃过很多次,菜单上有什么,价格多少,哪个套餐卖得最好,他全记得。
他做到天亮。
窗外的雨从夜里的中雨变成了清晨的细雨,打在窗玻璃上只剩下一层水膜,不停地往下淌。天亮了,但看不见太阳。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张洗褪了色的床单。
王鹏醒了,揉着眼睛看见他坐在电脑前,吓了一跳:“你一夜没睡?”
“嗯。”
“你疯了吧?”
他应了一声。
王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拿着毛巾去了卫生间。
江迟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菜单,橙色的底,黑色的字,炸鸡的图片占了三分之一的版面。他看着那些炸鸡的图片,金黄色的,油亮亮的,看着就很有食欲。
他没有食欲。
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不停地做点什么。只要他的手在动,脑子在转,他就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第五天,雨变小了。
但没停。
是那种毛毛雨,细得几乎看不见,但你走出去五分钟,头发就会湿。空气里全是水汽,黏糊糊的,吸进去都觉得肺里潮了一层。
江迟去店里盯装修。周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在干活,电钻的声音尖锐刺耳。天花板已经拆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钢筋和剥落的水泥。排风管道的洞已经打好了,圆圆的,边缘参差不齐。
“明天能装油烟机。”周师傅说。
“好。”
“设备你定了没?”
“定了。炸锅、冷柜、展示柜,下周到。”
“来得及。”
江迟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工人干活。电钻的声音很吵,吵得他脑子里嗡嗡的。他走到门口,站在屋檐下面。
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叼着烟走过来,跟周师傅的工人搭话:“今年雨真多啊。”
那工人头也没抬,一边理线管一边说:“一直都这样啊。”
江迟愣住。
一直?
问,但工人已经走开去搬材料了。五金店老板也转身回了自己店里。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
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像一层化不开的雾。街上的人撑着伞走来走去,五颜六色的伞,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朵一朵的花。
他看着那些伞,有点奇怪。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不用打伞出门是什么时候了。
是“重生”那天吗?不对,那天是阴天。是第一天上课那天?也不对,那天下午就下了雨。好像从他醒过来开始,天就一直是灰的。
他皱了皱眉。
他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天气而已。不重要。
他回到店里,继续盯装修。
第六天,还是雨。
江迟约了陈立吃饭,算是“合伙人汇报”。陈立选了一家日料店,人均三百多。江迟看了一眼菜单,点了最便宜的套餐。
“你不用替我省钱。”陈立说。
“不是替你省。我不爱吃日料。”
“那你爱吃什么?”
江迟想了想。想不起来自己爱吃什么了。上辈子他爱吃炸鸡,那家炸鸡店的蜜汁口味,每周至少吃两次。但那是因为方便,不是因为爱吃。
“不知道。”他说。
陈立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吃饭的时候,江迟把装修进度、设备采购、开业时间都说了一遍。陈立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最后放下筷子说:“你比我预期的靠谱。我本来以为你就是一时兴起。”
江迟沉默着。
“不过,万一赔了呢?”
他“嗯”了一声。
陈立笑了笑,那种“年轻人嘛”的笑。江迟看出来了,但他不在乎。他知道不会赔,上辈子那家炸鸡店火了整整两年。他只是在复制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成功。
但这件事他没法跟任何人说。
吃完饭,陈立开车送他回学校。车里的音响放着一首英文歌,节奏很轻快。窗外的雨打在车窗上,雨刮器一左一右地摆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陈立问。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江迟没回答。
“别太拼了,”陈立说,“赚不赚钱的,身体最重要。”
“知道了。”
车到了学校南门,江迟下车。雨立刻就浇上来了,不大不小的那种,密密实实的,像一张网。他撑开伞,往宿舍走。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他停住。
上辈子的那个暴雨天,他就是在这里蹲着的。蹲在路牙子上,双手捂着脸,蹲了十分钟。
现在操场空荡荡的,积水没过了跑道的边缘。雨打在水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没有动,继续走。
回到宿舍,他换了衣服,坐到电脑前,打开了一份文件,是他自己写的“计划表”。上面列着炸鸡店开业后的三个月目标:第一个月日均营业额两千,第二个月三千,第三个月五千。是回本周期、利润率、扩张计划。
他看着那些数字,看着看着,眼睛开始发酸。
不是困的。
是另一种酸。
他把计划表关了,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写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手需要动起来。手指敲在键盘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他打了几行字,删了,又打了几行,又删了。
最后他打了一句话:
“爸,我赚到钱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第七天,雨终于停了。
只是停了几个小时。下午的时候天空露了一块蓝色出来,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一道光。江迟站在店门口,看着那道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他眯了眯眼。
太阳。
他有多久没看见太阳了?他算了算,从“重生”那天开始,就没怎么见过晴天。
他不迷信。他不信这些。
但那道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暖。暖得有点不真实。
云又合上了。
天又暗了。
雨又下了。
从毛毛雨开始,慢慢变大。半小时后变成了中雨,一小时后变成了大雨。商业街上的人又开始跑了。快递驿站的老板骂骂咧咧地往外搬纸箱。打印店的门帘被风吹得啪啪响。
江迟站在店门口,看着雨。
雨打在路面上,打在对面的墙上,打在停在路边的车上。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雨声。
他想问一个问题:为什么雨不停?
他说不清。他只是觉得这场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一直在说,不停地说,但他听不懂。
他转身,回到店里。
周师傅已经走了,工人们也走了。店里空荡荡的,只有还没干的水泥地面上留着脚印,和天花板上那片还在渗水的水渍。
“嗒。”
一滴水落下来。
“嗒。”
又一滴。
他站在空荡荡的店里,听着那两滴水的声音,听着外面的雨声,听着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模糊的、分不清是雷声还是车声的低鸣。
他打了个寒颤。汗毛竖起来了,后背一阵一阵地起鸡皮疙瘩。他用手搓了搓胳膊,搓不动,皮肤上全是水,手也是湿的,越搓越凉。
不是身体的冷,是另一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是有一只手,从他的后背伸进去,捏住了他的脊椎骨。
他打了个寒颤。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清单上的项目他已经完成了第一项,“奶茶店转让”。后面还有十几项。股票、基金、创业项目、人际关系、考试、实习……每一条都是他上辈子的遗憾,每一条都是他这辈子要弥补的东西。
他看着那条清单,一条一条地往下划。
划到最后,他看见了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一行字:
“跟爸道歉。”
他盯着那三个字。
手指停在屏幕上。
外面的雨又大了。打在店门口的铁皮雨棚上,“砰砰砰”的,像有人在擂鼓。
他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拿起一把伞,走进了雨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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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雨一直下(第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