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的第一笔钱，是靠信息差赚的。
他记得很清楚——研二下学期，五月中旬，学校旁边那条商业街有一家奶茶店要转让。老板娘怀孕了，老公在外地，她一个人撑不住，急着出手。转让费要六万，铺面月租四千三，加上设备和原料，全部搞下来大概十万出头。
十万。他连一万都没有。
但他记得另一件事。那家奶茶店的位置，是整条街最好的——正对学校南门，左手边是快递驿站，右手边是打印店。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学的高峰期，人流量能从南门一直堵到十字路口。那家店后来被一个学长盘下来了，改成了炸鸡店，三个月回本，半年净赚二十多万。
江迟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他没有十万。但他可以去找有十万的人。
他打开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翻到“陈立”这个名字的时候停住。陈立是他高中同学，家里做建材生意，小富二代，大学读的是市场营销，最大的爱好是请人吃饭。江迟跟他不算特别熟，但陈立这个人有个特点——爱听赚钱的门道，听完了会投钱，而且不会追着问太多细节。
他拨了过去。
“江迟？”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讶，“你？你主动给我打电话？”
“有个事，”江迟说，“学校南门那家奶茶店要转让，你知道吗？”
“不知道。怎么了？”
他应了一声。“盘下来，改个品类，能赚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个了？”
“你就说投不投。”
又安静了三秒。“多少钱？”
他“嗯”了一声。“你出五万，我出五万，各占一半。”
“你哪来的五万？”
江迟没回答这个问题。“你先去看看那个铺面。南门正对面，左边快递驿站，右边打印店。你自己判断。”
他说完就挂了。
挂完电话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出了一层汗。
他只是想把上辈子没拿到的东西拿回来。
下午他翘了课，去商业街实地看了一遍。那家奶茶店还开着，但货架上的杯子和吸管已经少了大半，收银台后面的菜单灯箱坏了一半，只有右半边亮着。一个挺着肚子的女人坐在吧台后面看手机，脸色发黄。
江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看了一眼人流量。下午四点半，南门涌出来一大群人，密密麻麻的，像蜂巢被打翻了一样。至少有一半的人会经过这家店门口。
够了。
晚上陈立发来微信：我去看过了，位置行。你有把握吗？
江迟回了两个字：有把握。
陈立：那我投。什么时候签合同？
江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陈立这种人，就是好说话。不是因为信任他，是因为陈立的钱来得太容易，花出去也不心疼。五万块对陈立来说是一顿饭的事。对他来说，是命。
他回：这周末。
他开始算账。他没有五万。他连五千都没有。但他有备忘录。他翻到清单里的第四条——“研二下，数字货币，五月中旬暴涨，六月初崩盘”。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上辈子宿舍里有个哥们炒币亏了两万块，在宿舍哭了整整一晚上，哭得他没法睡觉。
他还有三天。
三天，够了。
他打开手机，下载了两个交易平台，注册，绑卡，身份验证。一气呵成。操作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很稳，比他预期的稳。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死过一次了，对数字的恐惧阈值变了。三千二变成三万二，或者三千二变成零，对他来说区别不大。反正他见过更大的数字，车祸赔偿金，保险公司报的那个数字，他在太平间外面听到的，十二万六。
十二万六，一条命。
他投了三千二百块进去。
他关掉APP，去洗澡了。
三天后，三千二变成了八千七。
涨幅比他预期的低，但他不急。他没有加杠杆，没有□□，没有那些“赌徒心态”。他只是按照记忆里的节奏，分批买，分批卖，像流水线工人一样操作。不带情绪，不看论坛，不听分析。他已经知道了答案，所以过程不重要。
到第二周，八千七变成了两万四。
到第三周，两万四变成了四万九。
钱来得太快了。
快到不真实。
他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四万九千三百二十一块六毛。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点“卖出”，也没有点“继续持有”。他只是看着。
王鹏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他坐在床上发呆，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没什么。”
“你最近在干嘛？天天看手机，课也不去上。”
“忙。”
“忙什么？”
江迟抬头看了他一眼。王鹏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背心，头发没吹干，脚上踩着人字拖，手里拿着一袋辣条。这是他记忆里的王鹏，永远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永远在吃垃圾食品，永远问一些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上辈子王鹏毕业后去了杭州，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干了两年跳槽了，后来就不怎么联系了。他记得王鹏发过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办公桌上的绿植，文字是“新的开始”。他点了赞，但没评论。
“投资。”江迟说。
“什么投资？”
他应了一声。
王鹏翻了个白眼，撕开辣条的包装袋，坐到了自己的床上。“你变了，你知道吗？”
江迟没接话。
“以前你虽然嘴欠，但好歹还跟我聊天。现在你整天闷着，跟个鬼一样。”
“可能吧。”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江迟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四万九千三百二十一块六毛。他应该高兴的。他终于有钱了，不是大钱，但够他迈出第一步了。他可以去找那个奶茶店的老板娘谈转让，可以跟陈立签合同，可以开始做他上辈子没做成的事。
但他没有高兴。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一个被推着往前走的人，终于到了目的地，却发现目的地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在等他。
“没有，”他说，“没事。”
周五晚上，他把币全部卖了。四万九千，落袋为安。加上他做了一个课程设计的小项目赚的三千，手头一共有五万二。
够了。
他给陈立发了消息：明天签合同。
陈立秒回：终于。我还以为你反悔了。
他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阳台。
夜风很大，吹得晾衣杆上的衣服猎猎作响。天边有闪电，听不见雷声，只有一亮一亮的白光，像有人在远处拍照。
要下雨了。
转让合同签得很顺利。老板娘急着走，连转让费都主动让了五千，五万五，比他预期的还少。陈立到场之后看了看合同，签了名，钱转过去，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你来管，还是我来管？”陈立问。
“我来。”
“行。那我等着分红。”陈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不出来啊江迟，你还挺有想法的。”
江迟沉默着。他看着那间奶茶店的门面，货架空了，灯箱全暗了，吧台上还留着一台旧收银机。下午的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转。
“改什么品类？”陈立问。
“炸鸡。”
“为什么？”
“学校门口，炸鸡比奶茶好卖。”
陈立看着他，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只是应了一声。“行，你说了算。”
签完合同，陈立开车走了。江迟站在店门口，看着陈立的车拐过十字路口，消失在车流里。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街上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有的看他一眼，有的不看。快递驿站的人进进出出，打印店的门帘一掀一掀的。他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奶茶店门口，口袋里揣着一份合同，手机里有一笔刚刚转出去的转账记录。
他应该高兴的。
他做到了。第一步，迈出去了。他有钱了，有项目了，有合伙人了。备忘录上的清单可以开始打了。他正在一步一步地把上辈子的遗憾补回来。
但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拿出来，划开屏幕，看着微信的界面。
他想给一个人打电话。
不是陈立，不是王鹏，不是辅导员，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想给父亲打。
话到嘴边：爸，我赚到钱了。
话到嘴边：爸，我签了一份合同。
话到嘴边：爸，我有项目了。
但他没有拨。
他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站在那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刚刚做了一件什么事。没有人知道这个瘦瘦的、眉骨很高、眼尾有点下垂的年轻人，刚刚完成了他“重生”之后的第一笔交易。没有人关心。
他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他拿出来一看，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文字，是语音。六十秒的语音。
他盯着那个绿色的语音条看了一会儿。
往上划了划，上面还有三条语音，分别是昨天、前天、大前天发的。他一条都没点开过。
他知道母亲会说什么。无非是“吃了吗”“冷不冷”“钱够不够花”。这些话他太熟了。
他不敢听。
他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快到学校南门的时候，天阴下来了。乌云从西边涌过来，风突然变大，吹得路边的树冠哗哗响。路上的人开始加快脚步，有人跑起来了。
他没跑。
第一滴雨落在他的手背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一个硬币大小的水渍，深色的，印在皮肤上。
雨就下来了。
不是那天在操场上那种暴雨，是中等的雨，密密麻麻的，像一层帘子。雨点打在路面上，打在树叶上，打在他头顶上。他的头发开始往下滴水，T恤开始变潮。
他走进校门，穿过操场，走过那条他曾经在暴雨里走过的路。雨打在他身上，凉凉的，但不疼。
他走到宿舍楼下，停下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母亲的语音。
不是的。是他的手自己点开的。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流出来，带着江南口音的普通话，尾音会往上飘：“迟迟，妈今天包了饺子，你爸说让我问你想不想吃……”
他没听完。
他退出了播放界面，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推开宿舍楼的大门，走了进去。
身后的大门关上了，把雨声隔在外面。
他站在门厅里，浑身潮乎乎的。口袋里的合同被汗浸湿了一角。他低头看着那份合同，上面有他的签名，有陈立的签名，有老板娘的签名。
白纸黑字。他签下来的。
他应该高兴的。
但他只是觉得累。
他上楼，推开四零三的门，走进去，把自己扔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上个月暴雨渗进来的。他盯着那块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发黄，中间颜色深一点。
他盯着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他没看。
大概是母亲又发了语音。
他闭上眼睛。耳边全是雨声。
他在雨声里睡着了。
睡得很沉。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触到了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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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逆袭第一步（第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