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挑了下眉：“况且什么?”
“况且你如果是萧婷的养父母，就不算坏人。”
“为什么你会想我是他们的人?”
话题的重点其实一直没有变过，可是面前的男孩眼中却闪过了几分刺疼，快速而又尖锐，几乎刺穿他的眼睑。
我看着他变换的神情，安静不再说一字的时间里，也是在等他自己继续说下去。
“只有萧婷的养父母知道萧乐。”
“你...不是萧婷的养父母，应该是他们的亲戚。”
“为什么她不自己回来，而是要你来？”
“难道她…?”
其实这样的回答同他一瞬间闪过最真实的反应对不上，也就是这样的自问自答，才是他最担心，最真实的话。
男孩仍然在困惑不已，说到最后三个字戛然而止，停顿下来的几秒幡然醒悟出一个结论:“难道你们对她不好吗？”
论起猜测，这样的询问过于天真。
只不过这一切都是不过十几岁少年发出的询问，他双目居然渐渐红润起来，一双侧在身侧的手也攥拳起来。
我扬唇笑了笑:“萧乐喊你贺哥哥，你是叫萧贺？”
男孩眼里划过一丝讶异，泛红的眼底马上筑起防线，我依旧笑着:“我是不是还不算愚蠢?”
萧贺突然皱着眉头，审视着面前的女人。她虽然笑着，可眼底却透着凉薄寒意，可那双氤氲的眸又散发着善意。
这样的人和萧婷的养父母俨然不像是一类人，他直问:“你不是萧婷养父母那边的人?”
闻言，倒是换我变得惊讶了。
孩子的感受果然最准确了，一个人是非是善，倒不都是能完全掩盖过去的。
不过我也看清了一件事情，他明明那么敏感又那么戒备外人，却又因为萧婷就担忧的几乎全盘托出，以至于忘我到卸去他最坚硬的铜墙铁壁。
萧婷对他，意义非凡。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勾唇笑道。
“看在我猜对你名字的份上，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提出条件，显然同交谈间悄无声息的打探更为明显，他虽然防备起来，却没有一开始那样疾言厉色的拒绝我。
“为什么你会觉得萧婷的养父母会对她不好。”
话音刚落，萧贺便仓促收回视线，连带着眨眼的频率都变快起来:“我就是…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其实这一句都算不上逼问，却一下子点燃了他的情绪，他大喊:“因为她说过，她不会再回来这个破地方！”
我被吓了一跳，但也得到了一条消息。萧婷同孤儿院之间，藏着一些不愉快的过往。
而萧贺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低着头连带着收起刚刚的情绪说:“这个时间，萧奶奶该醒了。”
“我领你进去。”
萧贺低着头跨着大步已经往里走了，他刚刚说的是，萧奶奶该醒了。我抬头望了眼漆黑的天幕，远处星星点点的，我收回思绪匆匆赶上。
迈入阶拦，率先夺去我目光的，居然是坐落在院中央的一颗大树。
夜色中，这颗榕树竟与孤儿院屋顶一般高，它几乎同夜色融为一体，庞大而又独树一帜。
月光下，榕树沿生的枝干上垂着丝带向着一侧飘舞着，显然是承载着希望与祝福的一颗榕树，意义非凡。
“这上面的丝带和铃铛是你挂的吗?”
萧贺摇了摇头:“萧奶奶从来不让我们上去挂，她担心我们的安全。”
萧贺不再说什么的在前带路，而我，回头看着已经落在身后的榕树:“这么高？”
孤儿院形如回形结构，倒有点像苗寨建筑，一共两层，一楼有些房间，二楼房间更密集些，木栏围倚。
萧贺带着我走到一个木门前，他抬手敲了敲:“萧奶奶，有人找。”
房子的隔音并不好，从外面都可以明显听到“吱呀”一声响，像是从一种质量并不好的木质床上下来，但门没有马上被打开，萧贺早已习惯一般，在一旁安静等候。
他转头朝我解释:“萧奶奶腿脚不太好，走的有些慢。”
我笑了笑没说话。
站在原地过了有五分钟的样子吧，吱呀一声门慢悠悠从内打开了，入眼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萧奶奶白发苍苍的银丝，其实也没多大奇怪，只不过当我转到她的脸上时，瞳仁微怔。
萧贺尊称的萧奶奶，却有的如同十八岁少女的肌肤质感，不单单是皮肤状态，五官的各项都没有衰老的痕迹，可除了脸，她的头发，姿态微微佝偻着，是饱经岁月的苍老。
“你…”
对于我的讶异，她习以为常，任由我发出惊讶，打量，这熟悉的流程过了一遍后，她才说:“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我收起表情，准备走进去，可进去之前萧奶奶还探头朝萧贺说:“贺儿，别忘了，乐乐的药。”
萧贺应着:“知道了，您每次都说。”
萧奶奶闻言有些乐呵呵笑了两声。
“进来吧。”
她拄着拐杖，慢悠悠的朝里走去，门口到房里这几步路，她用了有一分钟。奇怪，她明明看起来动作并不算迟缓的。
我没有说话，而是跟在她身后，也变得慢悠悠起来。
萧奶奶的房里一点光亮都没有，漆黑一片的房间，只有熟悉的萧奶奶走的坦然自若，吱呀一声，应该萧奶奶躺下了一个地方，她发出了舒适的声音:“抱歉，我习惯了黑夜，你身后的桌子上有火柴，我身子骨不大方便，劳烦你点下蜡烛照明。”
所幸桌子正对着窗户，借着月光我才勉强可以看到一点点房间内构造，这算是很简陋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倒像是规避世俗隐居山外的诗人住处。
想是这么想，我没表露出来，转身按照萧奶奶说的那样，从桌子上找到蜡烛，点燃起来。
一根蜡烛，足以让这间不算宽阔的房间明亮起来，我视野清楚的环视这间房间，才发现这里面没有床，想来刚刚那声响，只有角落里摇椅发出来的了。
“有些简陋，还请不要介意。”萧奶奶这样说着。
我摇了摇头:“倒是斯斯陋室，惟吾德馨。”
萧奶奶眯眼笑了笑，率先开口:“我看小姐的年龄不大，想来也不是办理收养的，不会是又想同我谈拆迁的事情吧。”
虽然我并不是她猜测的那样，不过就她说的那些也透露了一些信息。
我笑了下，我从包里拿出医生证：“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萧婷现在的主治精神医生，我这次来是想要了解一下萧婷的童年经历，以及…一些收养过程。”
萧奶奶接过小本子，眯起眼睛拉远细细看了良久，这个动作，倒是和那些公园老太太老花眼的样子一般无二。
不过没多久她就递回来:“精神医生？”
我接了过来放回包里:“是的。”
“我该怎么相信你呢?”
我扬唇一笑:“没有证明确实言语稀薄。”
我把包里准备好的资料和诊断书通通拿了出来，萧奶奶一看这架势立马从怀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很快就看了进去。
多看一分，她的眉头就皱多一分。
十几张纸，她看了很久，直到放下单子，摘下老花镜:“她从我这里离开的时候都还是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
那双清澈的眼睛同神态差距甚大，以至于我有些割裂，她纠结着什么，那里矛盾不已。
“看过那些想必您也清楚了，萧婷她的情况并不好，所以我希望您能告诉我她的真实情况。”
我看向她:“她在孤儿院时的经历。”
萧奶奶安静了几秒，眼中陷入了回到久远过往时心境，变得缓和美好:“萧婷和那些孩子都不一样。”
我将手放进风衣口袋，按下按钮:“怎么不一样?”
“大部分的孩子都是被父母遗弃或是丢在孤儿院门口的。”
“萧婷她…是自己走到孤儿院来的。”
“我记得那时她应该…应该这么高。”
萧奶奶在空中比划，比划着萧婷当时应该有的高度。
“她从小就长的高，五六岁的年纪就长成寻常孩子十一二岁的高度。”
“她来了以后，从来不哭不闹，也不吵着要爸爸妈妈。”
“甚至还去安慰哭闹的小朋友，就像个…小大人。”
“她帮我很多忙。”
“这些，不知道算不算你说的那个什么经历？”
我补充道：“童年经历。”
“算，那她有没有什么不好的童年阴影或是不好的回忆。”
我继续追问。
萧奶奶笑了笑，那笑容里说不上的淡然:“要说童年阴影，我想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有吧。每一个都是被父母遗弃的天使，他们生她却不尽抚养义务。”
“只是每一个人生下来都不一样，有的对此心存善意如同天使、有的却心怀怨念犹如恶魔。”
她停止说下去，矛盾的情绪演变成表情清楚的流露在她脸上，她皱眉眼神变得奇怪起来。
“那在您看来，萧婷是天使，还是恶魔？”
萧奶奶眼睛放远很久，静谧的瞳孔就像是一汪泉，忽的被一颗石子投进，激起一片涟漪的同时也惊醒了一些东西。
“她只有一个身体，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两个灵魂；一个行善，一个作恶。”
听到这里，我捏紧了口袋里的东西，想要张嘴询问。
她却把单子递过来换了个话题:“你说的另一个问题是萧婷的抚养经过？”
我看着她两秒，接着她的话说：“对。”
吱呀一声，她起身走到桌子旁，在那一片略显混乱的桌面上翻找着什么，蜡烛橙黄光影照在她脸上，顺着她找的动作，我自然眼神也是紧紧追随，似乎感受到我的视线以及那深刻疑问，她竟就这么答了上来:“未老先衰。”
咯噔一下，我眨了下眼睛。
“听说造成这样毁灭性变化，通常是经历者遭遇了巨大的变故或心脉受损。”
萧奶奶笑了笑，没有接话。
“不过听说总归是听说，未老先衰的症状在医学生并不稀奇，像萧奶奶您这样反差极强的我还是第一次遇见，所以有些献丑了。”
萧奶奶抽起桌面上一张纸，她看向我:“安医生是个察言观色的好手。”
我也弯唇笑了笑。
她举了举纸张：“这就是收养证明。”
一张如同蝉翼般薄的纸张，递过来。
萧山孤儿院领养证明
收养人：陈志强，李丽芳
被收养人：萧婷
时间：2015年6月1日
太简陋，甚至连条款，签名和手指印一个都没有。这样的收养证明，起不了法律效应的同时也不具备任何保护。
我不由得皱眉:“领养证明，就只是这张纸?”
萧奶奶点了点头:“对，没了。”
“我可以拍个照吗?”
萧奶奶点了点头，继续道：“当然可以。你说的什么收养过程，我记得那天是个大晴天，他们俩夫妻一眼就看中了萧婷，当即就签了手续，没有什么特别的。”
“不知道这些对她病情恢复有没有什么帮助。”
我将单子放回桌面，转头忽而看向窗外:“天色好像太晚了，我也不好开车回程，不知道我能不能留宿一晚？”
萧奶奶没有多大反应，反而慢悠悠的回到自己摇椅上说：“当然可以。”
“对了，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萧乐和萧婷是什么关系？”
话音未落的那一瞬间，蜡烛光源噗的一声闪烁一下，坚定不移了一秒后又恢复到照明状态。
萧奶奶愣了一秒，随即:“这里的孩子们，多数以兄弟妹相称。”
“比那些真正有血缘关系的差不到哪里去。”
我张了张嘴，刚想要再说些什么，她出口打断。
“出门右手边有间柴房，里面有张床，安医生不嫌弃可以凑合一晚。”
她隔着不远距离，吹灭了蜡烛。周遭瞬间落入黑暗。
我抬脚，循着记忆摸到了门把手。
一推开门，外边的夜色洒了进来，我下意识的转过头去，她正躺在那摇椅上，闭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摇椅在寂静的黑夜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门一关，直到隔绝了一切。我居然下意识的长长呼了口气。
身后却传来一阵蹑手蹑脚的脚步声，我猛的回过头去:“谁?！”
我高举过头顶的包包放了放，因为我看到了是谁，萧贺正举着油灯有些尬尴开口道：“是我，这是油灯，给你。”
原本伸进口袋的手，又拿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留下来？”
萧贺脸瞬间涨红，一下子把油灯往我手上丢，我看着他逃跑的背影道:“偷听可不是好孩子干的事哦。”
油灯在手心暖烘烘的，指尖也跟着沾染上几分暖意，我摇着头失笑:“真是个别扭的小孩。”
拐进萧奶奶说的房门前，拉开柴房门的瞬间，是扑面而来的潮湿和霉味。
我只好把门开到最大散散味，坐在门口后把油灯放在一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护士助理传去消息。
“萧婷的情况怎么样？”
信息发送出去，屏幕清冷的光打在脸庞，我息了屏，很快手机震动了一下，我再次拿起。
“一切正常，您放心。”
手指在屏幕上密切的敲着。
“今晚辛苦你，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的。只是安医生，你今晚要在那留宿？”
“嗯。”
“那你要小心。”
看到这条消息，我微蹙眉头。
“为什么这么说？”
“听说，那的院长有虐待儿童的怪癖！”
“搞不好萧婷的病就和她有关…反正安医生你要小心。”
脑子里闪过那张收养证明，以及萧奶奶嘱咐萧贺时露出的笑容，我甩了甩，天色太晚就连脑子都乱转了。
“小安，谨记我们的条约，我希望这样的口语听说不会再出现。”
那边过了一会。
“对不起，安医生，我不会再提起这件事。”
散去因为护士说的话而无端联想起的其他奇怪猜测，我把录音器里的东西以及萧乐的信息发了过去。
他很快就打了个电话过来。
“可以啊你，你的第六感向来这么准，也不枉你的苦心了。你放手去查，上头的申请，只等通过就行。”
这一天的奔波下来，我才露出了笑，回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