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城，富有盛名圣心医院，精神科心理咨询室内。
“医生，你可以救救她吗…”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这是道略带稚气的女声，因为情绪激昂而撕扯到了声带，凄厉而又惨绝人寰，回荡在宁静的纯白走廊中。
“你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身躯瘦小的女孩双手双脚绑在铁质的病床中，白织的投射灯印在她十分渴求放大的瞳孔，她瞪大双眼，泪花闪闪。
“萧婷。”
病历本翻过一页，视线扫过“病人姓名”二字上，我的声音回荡在咨询室。
不安的女孩在听到这两字时安静乖巧下来，眼眶中的泪凝滞在其中，欲落非落，摇摇欲坠在仅此一步。
她转动眼珠子，看向一侧。
监测的仪器在此刻滴声作响，映在萧婷眼底的样子，她倾身往前，鬓边垂落几根青丝瑕不掩瑜着半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樱唇一启一阖着。
“你要救她，对吗？”
嫣红的情绪翻涌，瞬间覆盖眼底，萧婷有些艰难的转头像是想要更加看清她的意图，泪光闪烁悲伤的情绪充斥。
“我要你告诉我事情的经过。”
“这样我才有可能救她。”
那引人入胜的柔音，缓缓渡入音叉延绵的余音缭绕，“铛”的一声结束，敲击中萧婷脑中一根紧绷的弦。
萧婷的眼睛失去焦点，陷入了一个名为“恐惧”的旋涡。
她机械的张嘴:“那天的夜特别的黑还特别特别的冷。这么冷的晚上，会冻到她的，妹妹最怕冷了。”
“我推开房门，客厅里居然一点光都没有。我抱着毯子往妹妹房间去，妹妹的房间灯还亮着，她还没睡。”
“推开门，我的眼睛就好像被刺了一下，疼的我睁不开眼。”
“等我看清时，一切都来不及了，乐乐她、她想……”
言语未尽的结尾，极力瞪大的瞳孔收缩已陷入了恐怖因果。
“她就站在门口，站在我要进来的位置，就好像知道我要来一样。”
“她的手里拿着切蛋糕的长刀，那样的眼神太可怕了…她想要杀了我。”
“我太害怕了，我只是想要阻止她。”
“我只是想要…阻止她。而已。”
铺天盖地的恐慌遮掩住其余零散情绪，萧婷死死睁大眼睛，秀气的眉头却紧紧向内紧蹙，矛盾不已。
她缓慢的转动眼珠看着我。一行泪，无声沿着她下颌滑落。
我凝着她：“然后呢?”
那双颤动着的瞳在射灯下收缩而又猛的放大，几经反转，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
“血…好多的血。”
“我的手里、身上、甚至地上都是乐乐的血。”
她的手被弹力带禁锢着，就那样吃力的举起。她盯着自己的手，仿佛此刻那里沾满血腥，满身的污秽。
“空气中的味道让我透不过气来，妹妹身上还穿着她最爱的碎花连衣裙。”
弹力带并未完全禁锢住她，她指骨青筋泛起，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瞳颤。
故事，迎来了**。
她呼吸开始没有规律，一下短而又一下长。呼吸碱中毒，人在情绪波动厉害时会有这种反应。
“没有了。”
“没有心跳了。”
“乐乐被我杀死，我是杀人凶手。”
那种急切的口吻逐渐变成莫大的悲伤，萧婷紧紧的盯着我，是在阐述，更像是一个死刑犯临死前的陈述犯罪事实。
“你是说，你的妹妹被你杀了?”
她一愣，一颗更大的泪珠顺着她无助而绝望的脸颊滑落，交错着旧痕，她深深的点了点头。
“是...！”
“你们的父母呢?”
那承载着各种极端情绪的眸，居然在此刻显露出无措的神情，她摇了摇头。
我叹了口气，弹力带也阻拦不住她抓住我的手依旧在攀附，我看了眼她，最后只抬手做了个手势。
病历本置在光亮的桌面，首页萧婷双亲那一栏，印着六个字。
“萧婷。”我喊她。
她的注意力本来就在我身上，这一叫她更是觉不安的盯着我。
从门口走进的护士熟练的把住她两只手臂，她即刻不安的大喊起来:“你们要干嘛?！别碰我！”
护士们按住萧婷的身子，直到镇静剂全部推进她手腕的静脉里。
我垂眸，看着陷入昏睡中也死死抓住我的那双手:“第五十四次深度催眠，失效。”
“安医生。”
护士朝我礼貌的点了点头，掰开萧婷的手。
手腕的束缚也一并解脱。
“安医生，你的手！”
我垂眸，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了四个深深的指痕，因着肌肤苍白所以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我抬手抚了抚:“没事，你先去忙吧。”
护士点了点头默不作声的往外走。
萧婷已经失去了意识，安静的躺在病床上。我的视线又落在她的脸上，那张瘦的几乎没肉的脸颊上挂着泪痕，一双秀气的眉毛向内紧紧蹙起，我不由得抬手去抚平那褶皱。
“在梦里，也很难过吗?”
空荡的咨询室内只回荡起我的自问。
我叹了口气，又把她留置针上的速度调平了后拉开门往外走。
没想到刚回到办公室里，就有人到访。
我刚坐下，连椅子都没坐热，只能把档案合上。
“请进。”
来人正是萧婷的父母，两人连门都不关就朝我奔来。
“医生，萧....我女儿她的病到底怎么样了？”
我扬了扬手:“先坐。”
两人意识到不礼貌后才把门轻轻关上，在我面前的小沙发坐下后，我拿起诊断书递给他们。
两人坐在待客的皮质沙发上，接过诊断书，表情逐渐变得艰难晦涩。
萧母率先发问：“安医生，这上面写的什么情感缺失、自责自罪、精神动作性迟缓是什么意思?”
我双手交叠起来:“是这样的，萧婷现在的情况并不理想，所以我希望你们对我不要有所隐瞒。”
萧母立刻表现的很积极，她马上接着我的话立刻就表达“衷心”的说:“我们不会，安医生你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我们都会跟你说的。”
闻言，我的眉头反倒轻轻的蹙起。
落日的余晖洋洋的撒进，沙发的那头刚好是光线照明的最后分割线，坐在沙发的两人处于刚好一步的光明黑暗分割处。
“在萧婷的记忆中有一个叫做乐乐的妹妹存在，但根据你们的交代，令堂除了萧婷一个女儿，是无其他姊妹的，或许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两人互相看了眼，母亲率先开了口。
“是...是一个玩偶。”
把一件死物幻想成某某，是常见的一种精神认知障碍。
“玩偶?所以，“乐乐”这个名字是萧婷赋予给玩偶的称呼吗？”
两人一致的点了点头。
“那，那个玩偶现在在哪里？”
两人的表情一致的变得——遗憾起来
“就是因为玩偶的突然消失，我的女儿才会变成这样。”
萧母表情悲切，她突然掩面哭了起来:“我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的女儿，我什么都愿意做！”
萧父拉住突然失控的萧母，朝我投来求助的目光。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流泪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给足萧婷安全感且试着找回那个玩偶。”
萧母停顿了哭泣:“可...可....”
“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萧婷现在的情况，辨别能力并不高。”
萧母恍然大悟，但看向我的眼神里已经参杂了些不一样的神情。
送走萧婷的父母，桌子上的平板传来一封邮件，我坐回去点开邮件，看着冰冷的屏幕上传来的一行工整文字。
桌面上的手机很快打来电话。
“你猜的没错，他们撒谎了。”
摇摆不停的两条杆杆因着地心引力相互抗衡的上下摇摆着，桌面摆件相互对峙着摆动准心。
“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已经失去了可信力，萧婷给自己打造的解离世界支撑不了多久的。”
对面沉吟了一阵:“只剩一天了，如果她被移交，你觉得她的下场会是怎样?”
落日的余晖沿着边界只剩下半圆，我走到落地窗旁，俯视高楼下的大地，人简直如同蚂蚁一样渺小。
“帮我一个忙。”
“什么?”
“我要那个孤儿院的地址。”
“只剩一天了，来得及吗？”
重新回到桌子前，我坐在旋转的靠椅上，盯着冰冷屏幕上的那串文字“经调查，杨丽芳及陈志强于2015年收养萧婷，两者系为收养关系。”
“不管怎样，我都要试试。”
那边只沉默了一秒:“好。”
“谢谢。”
挂了电话，暖阳隔着玻璃落在我裸露在外的手腕上，初时留下的红痕已经演变成淡淡的青紫颜色，青色的血管像一条蜿蜒的小河，一直蔓延至白色的袖口处。
——病房
萧婷背对着门，双手扒在防盗网上，一颗小黑脑袋还随着什么左右来回动着，似乎看什么看的正入迷。
我走了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一个小女孩正追着蝴蝶来回跑，还因为着急差点摔跤了。
我们两个人都被她差点摔倒而被吓到，还好她的母亲拉住了她，皱着眉手往她屁股上故作生气的象征性轻轻拍了两下。
“乐乐…是姐姐对不起你……”
她那样悲伤的正哭泣着。
我走到桌子旁，倒了杯水，再走到她背后:“萧婷。”
萧婷无所动，她已经连这个名字都不记得了，我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萧婷回过头，看到我时表情有些意外，随后低着头抹了抹眼泪，我错开视线，顺势把水放在床头。
“安医生。”
我略显意外的挑了挑眉，朝她微笑。
“安医生我真的好痛苦，你们帮帮我，就算是帮帮我，把我送进去吧，失去了乐乐，我也已经不想活了。”
她伤春悲秋到见事联想了，并且沉于自己的精神世界抽离不开，这可不算什么好消息，我拿起那杯水递了过去。
萧婷接过水，礼貌的点了点头说:“安医生，谢谢。”
我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看着她:“萧婷。”
萧婷看过来。
“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
我伸手，两朵一白一红的蝴蝶剪纸展于一右一左手心，确认她看着我的掌心后。合上手掌，朝下伸到她面前。
“猜猜看，红色的在哪?”
萧婷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我的行为，但还是径直的朝我的左手指去。
我弯了弯唇，展开五指。一个会动的“枯叶”站在我的掌心有些踉跄的左右摇摆。
“哎?纸蝴蝶呢?怎么变成了一个枯叶?”
萧婷疑惑着正伸出手朝我手心探去。
此刻，掌心的“枯叶”调整好展姿翩翩起舞起来，向着窗口飞去。
“你看，它也是一只蝴蝶。”
萧婷本是讶异，再到逐渐震惊的神情，看了眼我，然后视线随着窗外已飞走不远的枯叶蝶望去。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走出病房
“安医生。”
看着护士熟练的把门锁锁上:“记住，要二十四小时关注她的行为。”
“我会的，您放心。”
几分钟前手机传来简讯，是徐志洲查到了孤儿院的地址。连带着两条其他的消息。
“萧山，无忧孤儿院。”
“距离医院30km远，是个挺偏僻的地方。”
“万事小心。”
读完信息，我抬眼，眸色暗了暗。
夜晚风大，我卸下白大褂，穿了件御风黑色的风衣，带上几件必需物品，再次交代完看守萧婷护士注意事项，便驱车前往目的地。
……
车子从高速公路下去，便跟着导航开上了一条蜿蜒盘旋的复杂公路，地方越开越偏僻，天色也是越渐越晚。
当车灯落在孤儿院的大门上时，导航也来到了终点。我关上车灯，熄火解开安全带走下去。
孤儿院位于座山的高坡，门前栽种了两个不明品种的大树，枝繁叶茂，树根硕大。高处的风呜呜的刮，就好像鬼哭狼嚎一样。
我向前继续走着，深红而因年久有些掉漆的大门，太高太深，深夜中看去，有种喘不过来气的压抑感。不知道是不是我幸运，孤儿院大门是开着的。
我朝门口走去，刚想要踏进去。
“喂！”
有人大喊了一声，脚步也跟着戛然而止。
我回头看去，门口两颗大树下站着一大一小，两个小孩。
因为天色晚，我开始没注意到。
我微笑着朝他们走去。我一靠近，那个大一点的男孩就把身旁还在玩耍的小女孩拉向身后，浑身警戒的看着我。
小女孩突然被拉到身后有些茫茫然，她探着小脑袋瓜子偷偷看我，一双明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的。
我也因此停在两人足够安全的距离，表达自己无恶意:“别害怕，姐姐只是想找你们的院长。”
闻言，男孩依旧没有放下戒备的动作:“萧奶奶已经歇下了，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我听着他满是戒备的话，笑了笑:“找你们萧奶奶是有事，不过在睡觉的话就算了，毕竟扰人清梦可不好。”
“贺哥哥，这个漂亮姐姐是谁啊？”
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天真无邪的看着她的贺哥哥问道。
“乐乐，她是来找萧奶奶的。”男孩紧绷的脸居然难得的露出笑，温柔的摸了摸乐乐的头，特别温柔的说。
“乐乐，你叫萧乐吗？”
乐乐瞬间害怕的缩进男孩背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有些害怕道：“姐姐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意识到我自己反应也太过奇怪突兀。我弯唇，低头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棒棒糖，棒棒糖被做成了美人鱼的样子，看上去十分诱人。
萧乐瞬间被转移注意力，看着她的贺哥哥：“贺哥哥，乐乐可以要吗？”
萧乐眼珠子都快粘在棒棒糖上了，男孩笑着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可以，不过拿了要说什么？”
“谢谢姐姐！”乐乐奶声奶气答到，然后满怀希冀的看着我，我笑着把棒棒糖放在她的小手里。
男孩摸了摸萧乐的脑袋，弯着腰温柔的说:“乐乐先去玩，好吗？”
萧乐点了点头，拿着棒棒糖，一蹦一跳的往大门里走去。
至此，萧贺才起身，眼中的戒备依旧不减。
“你是抚养萧婷夫妇家的亲戚吗？”
闻此，我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看来，应该是了。”
不等我回答，他就自顾自的就答道。
我看了眼萧乐的背影:“你这么小心翼翼，怎么就放心我的棒棒糖?”
男孩面无表情的指了指大门右上角，监控在黑夜里闪着红色灯。
“你应该不敢。”
“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