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虽然已经开了,船舱里却没有一个人敢去外面。醒着的两人面面相觑抓耳挠腮,愣是没敢去打扰看上去已经睡着了,只露出个毛茸茸脑袋的云千山。
“所以你也是被什么社团社会实践骗上来的?”庄浪看着王默顿时心生悲悯,“这不巧了么……”
两人本想抱一起痛哭,看了看云千山又不吱声了。
“异能者……”
这个词对于他们而言既熟悉又遥远。目前没人知道异能始于什么时期,面向大众公布的信息只有全球存活的异能者不足1%,而其中大部分是只能强化身体素质的等级,官方给出的消息是此类异能者进化强度在可控范围之内,基本都已被收编国有。至于那些更高等级的……民间传闻是进了国安局异能部,但也有流言称一部分高级异能者早已成立了反人类组织。
传说中高级异能者具备神话般呼风唤雨的能力,杀伤力堪比核武器,为此社会上一直流传着高级异能者终会毁灭人类的预言。庄浪和云千山在的学校还专门开了一个异能系,只是很少有人见过那个系的同学——见到了会直接上校园墙,然后引发一阵腥风血海的吵架,不,讨论。
“云千山是异能者没被学校查到?”庄浪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不应该啊,异能筛查一年一轮,他是上面有人还是纯粹漏网之鱼?”
“所以这是个什么塔?”王默已经不在意云千山隐藏的异能者身份了,只要能带他们通关就行。
他小声说:“还是太早把刘兴扔下去了,不然说不定还能问出什么。”
“怎么问?把他擎在窗前说不说就把他丢进海里喂鲨鱼?”庄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以他舍友的美商应该干不出这事。
就这样过了大半天,照进房间的光线一点点变暗,远方海上的烈日变成了一轮月亮挂在夜幕上。
云千山终于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不得不说这床真是没家里的舒服,也没人睡前睡醒给他递饮料和果切。他迷迷糊糊地想。
下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个人抬头眼巴巴地看着他,互相在背后肘对方但是谁都不想先开口。最后庄浪讪笑着说:“你醒啦?要不要喝水……”
“淡水不多了吧。”云千山随口说,“你们没出门?”
庄浪挠了挠头:“没呀,隔壁和走廊也没动静。大家都在隔岸观火?”
还是……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眼神瞬间变惊恐起来。
这座游轮上已经没活人了?
“想太多。”云千山下了床,抓了把头发把门推开,“吃饭去吧。”
庄浪和王默屁颠屁颠跟在他后面。四人间的走廊并不宽敞,只能容纳三四个成年人同时通行。别的房门都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从里面传出来。
三人转过一个拐角,王默突然尖叫了一声,两眼一翻往庄浪怀里倒。
庄浪瞅到那个地方,也差点跟着晕了。
那显然是只人手,血淋淋的骨头散落在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不知道是被哪位当鸡爪啃了。
庄浪下意识看了眼云千山,云千山比他俩淡定多了,瞥了一眼就抬脚继续走。
越往餐厅的方向走,地毯上出现的血迹也越来越多。有的已经干涸,有的还新鲜着流动,一层层往上堆砌。走廊尽头的电梯已经停运了,云千山抬手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一具僵硬的尸体从门后直愣愣地倒了下来,带起一阵消防通道久不见阳光的阴风。
云千山皱了皱眉,退后一步没让尸兄投怀送抱。地上的人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穿着休闲t恤和大裤衩,手里还拿着个钓鱼竿,面色狰狞地瞪着前方。
“这是直接被吓死了?”
庄浪从云千山背后哆哆嗦嗦地伸出一只手戳了戳那人的脸。王默已经扒在门上开吐了,脸快和尸兄一个色了。
“这里。”
云千山把尸体翻了半个面,露出脖子侧面的两个血孔:“他的血看起来不好喝。”
庄浪张了张嘴:“你喝过什么好喝的人血吗……所以他是被什么东西杀的?蛇?”
“记得塔报数的人吗?”
“死了437个人。”王默蹲在地上虚弱地说。
云千山嗯了一声:“被这437个人杀的。”
“什么意思?”庄浪看着那两个血洞,明显不是正常人的牙齿能造成的,再加上前面那人手,“这几百号人变成丧尸了?”
“所以你要把刘兴丢进海里?”王默人傻了,“如果直接船舱里杀了他,他会变成丧尸报复我们?”
“只是猜测。”云千山站起身,转头看王默。
王默吓得往后坐了个屁股蹲:“大大佬,你要杀我验证吗?”
“……”云千山无语道,“吐完没?”
“哦哦哦应该好了。”王默干呕了两下,“本来也没吃多少东西。”
云千山转身上楼,只是踩上台阶时抬手一挥。
浅蓝色的风刮过楼道口,人类的眼睛悄然阖上。
最近的餐厅在19楼,三人哼哧哼哧地爬楼梯上去,哪怕是平时经常锻炼的庄浪都开始喘气。云千山倒是跟没事一样,泰然自若地走进餐厅。
与想象中尸横遍野的场景不同,餐厅里太干净了。三三两两的人坐在卡座上聊天,只是在三人走进去时不约而同地朝这边投来一眼。
显然这里大多数人都是塔的老玩家,不少人身上穿着作战服还别着匕首和枪,新手恭恭敬敬站在他们身后,像一只只鹌鹑仔。庄浪偷偷看了一个纹身的光头几眼,那人朝他阴恻恻地一笑,袖子里骤然钻出一条蛇龇牙咧嘴。
虽然是餐厅,但没人在这里吃饭,除了大厅钢琴旁的那个座位。
林一渡就这么一个人大喇喇地坐在沙发椅上,两条长腿一上一下翘着,手中的刀叉切割着餐盘中的牛排,旁边的侍者面带微笑地弹着钢琴曲。
末了还随手招来一个服务生:“厨师长呢?牛排要七分熟,自己看看这是几分熟?”
周围纷纷投去难以置信的眼神——这里的npc明显都已经死去多时了,谁敢吃死人做的饭?
服务生把微笑诡异地扯到耳根上:“好的先生,这就为您重做。”
说完手一伸,还真把那份牛排端下去了。
云千山总觉得这人长得眼熟,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民以食为天,他伸手拦住那名服务生:“你好,来份奶油意面。”
“好的先生,请您稍等。”服务生保持着那个诡异的笑,点头哈腰,朝后厨走了。
这下所有人目光都投来了云千山身上。
王默小声说:“哥,你真要吃啊?”
“你们不饿?”云千山疑问道。
王默咽了咽口水。饿但是这里的东西是能吃的吗?!
“他不也吃了?”云千山指了指钢琴的方向。林一渡察觉到他的目光,歪头朝他看来。
这一眼云千山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了——这他爹的不是他消失了三年的老公吗!
那一瞬间云千山的表情可谓姹紫嫣红,王默还以为他喝免费柠檬水喝中毒了,吓得端着手里的玻璃杯抖索。
更糟糕的是林一渡在众目睽睽之下,端起酒杯走了过来,身上的燕尾服一尘不染。他的打扮像是来赴宴的贵族人士,从头到尾都挑不出一丝毛病,就连每一根发丝都被妥善固定在了该在的位置。他身高明显超过了一米九,西餐厅的灯光下,硬朗的骨相被勾勒得如刀刻般立体。
然而单看颜值根本看不出来此人下一句从嘴里蹦出来的话是:“未婚妻?”
霎那间原本危机四伏暗朝汹涌的西餐厅里只剩下了人类天生的吃瓜本能。不管是高玩还是新手,现在满眼都是他追他逃他插翅难飞,被塔吸入后我的妻子带球跑,战神归来发现妻子也进了塔睡狗窝一怒之下十万将士……
云千山宁愿自己面前是十万只丧尸。
林一渡就这么在云千山面前坐下了。
实际上云千山和这位名义上的法定爱人也只见过一面。
三年前,他刚入学大一就查出来罕见的基因病,京城的医生一脸凝重告诉他准备好一百万——他个学费都要靠国家救助的人哪来的钱?
走出医院时京城又起雾霭了,灰蒙蒙罩住了一片天。他不太想回学校,于是漫无目的地在路上闲逛。渐渐地起了些雨丝,行人匆匆往家里赶。他躲在一个屋檐下,看面前的晚高峰车水马龙。
云千山回忆了下人生的前十八年,发现实在是乏味。六年啥也不懂十二年在读书,然后就猝不及防地进入大学收到判决书,这人生真够扯淡的。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墙角传来一串啾啾声。
他回头一看,一只淡蓝色羽毛的玄风鹦鹉和他一样蹲在墙角下,翅膀看上去有些淋湿了。
云千山顺手把它捞起来,小鸡站在他手臂上叽叽喳喳,他看了几圈,没在周围发现类似主人的踪迹。倒是鹦鹉脚上有些血丝,看起来像是飞出来后受伤飞不回去了。
于是他偷偷把它带回了宿舍。四人间两个卷王一天到晚在图书馆,只剩一个庄浪掀开床帘:“呦,哪来的鸟啊。”
“路上捡的。”云千山蹙了蹙眉,盘算把鹦鹉藏哪才能不被天天查寝的宿管发现。
“那你小心点。”庄浪钻回床上,一声巨大的timi响了起来。
云千山把鹦鹉放在桌上,正打算从哪搞点吃的,庄浪突然又探出头来:“等等,你这鸟有点眼熟啊。”
“?”云千山看了看鹦鹉,就是只普普通通的玄风鹦鹉啊。
“你别告诉我是你二舅家的姑姥姥的表妹的同学生的。”云千山没好气地说。
“不是不是。”庄浪一顿猛戳屏幕,末了反手一亮,“昨天刚刷到的,一富豪重金求鸟。”
云千山接过来看那则寻鸟启示,海报上的特征还真和这只玄风对上了,只是主人没写具体酬劳,只写了重金。
“你这和中彩票有什么区别!”庄浪兴奋地撺掇他,“快,拿钱回来请兄弟们搓几顿。”
云千山对搓一顿没兴趣,他想起自己的医药费。
……一只鹦鹉值一百万?
他按照电话里对面给的地址找了过去,看见四合院的门口时和肩膀上的鹦鹉大眼瞪小眼。
……好像还真有希望。
不多时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把他接了进去。
路过一进院时云千山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扭头看去,只看见二楼上一抹略过的衣角。
然后管家就提出了那个他这辈子都难以置信的问题:“一百万可以,甚至这里的一切都可以分一半给你——你嫁进来。”
管家说这话时还带着笑,云千山总觉得这笑居然还是发自内心的。他一定是疯了或者幻听。
“我……?”
这个世界真是太魔幻现实主义了。
他就这样糊里糊涂进了林家——但家主好像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除了那疑似的衣角和他手术那天。
那天他全麻还没过去,整个人意识都仿佛飘在空中。也是从那次起,他开始梦见一些奇怪的东西。战场,火海,尸山,一切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噩梦频繁进入他的梦境。
又一次灼烧的失重感渐渐从梦境中褪去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眼皮很重,但他还是努力睁开了一丝,看见一个男人站在病房的窗前。
从云千山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张俊朗的侧脸。深夜里只有星星点点的光在窗前的那个男人身上,他看不太真切。
但现在他百分百肯定,那就是对面沙发上这个吊儿郎当的人。
林一渡明显在玩家里赫赫有名,坐下时随意朝围观的人群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我找我媳妇呢!”
旁边一个穿着皮衣的女玩家噗嗤一笑:“林会长,这找到了,不庆祝一下?”
“你说得对。”林一渡一笑,“请你们一人一块牛排。”
玩家们:“……”
大可不必哈!
云千山端坐在沙发上,咬牙切齿地说:“这位,林会长,你是不是认错了?”
林一渡淡定地把手指伸进衣领一淘,啪的一下打开一块怀表。
“这不就是你?”他一脸无辜。
……果然是他!
怀表里赫然是他去林家的第一天,从二楼拍到的视角。他穿了件白色的大衣,走过院子抬头往上看时正好衣摆和头发都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一截腰和茫然的脸。
所以三年来他都没正面见过这名未婚夫,是因为林一渡一直在“塔”里?
那见过的两面,他又是怎么出去的?
“塔”又是个什么地方?
云千山不动声色地浅笑了一下:“看来确实是我。”
说这话时服务生把奶油意面和牛排都端上来了。意面散发着奶香,点缀着罗勒叶和黑松露,看上去倒是颇为诱人。林一渡挑剔地看了那块重新制作的牛排一眼,只叉了块旁边的煎土豆。
云千山仔细打量了服务生几眼,甚至不经意间摸了一下服务生带着手套的手。
果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林一渡眯了眯眼:“你看他干什么?”
“?”云千山莫名其妙地转头看林一渡,“我哪看他了?”
“不仅看了还摸了。”林一渡的表情像是下一秒就要把npc扔海里。
“鲨鱼会吃撑的。”云千山说。
林一渡恶狠狠地嚼着土豆:“鲨鱼不吃这些老得掉渣的。”
这对话简直是毫无厘头且年龄不超过三岁。
于是云千山开始单刀进入话题:“你进入这里多久了?”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那些本来就竖着耳朵听的玩家纷纷屏息侧耳倾听。
“你推测一下呢。”林一渡挑眉,往沙发背上随意一靠,“这里所有的人一进塔就能知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