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三连声唤了好几声,幂花却始终不曾回头。
心底不由涌上一阵闷堵,他只得抬步走上前去,又轻声唤道:“大哥。”
依旧半点回应也无。
夜三一怔,满心疑惑:“兄长怎的了?看得这般出神?”
“……”
“喂,怎么不说话?你、你……”
一连串疑问脱口而出,可幂花恍若未闻。夜三心头微恼,上前伸手便要拍他肩头 ——
指尖竟径直穿了过去。
夜三浑身剧震,双目骤然圆睁,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失声惊呼:“怎会如此?”
他慌忙抬手反复试探,次次皆是这般。脸色瞬间褪得惨白,惊惧漫上心头:“我、我…… 难道…… 死了?”
“我死了 ——”
情绪再也按捺不住,夜三浑身簌簌发抖。
他的身躯已然近乎透明,凡触实物皆不能相碰。他伸手去推幂花,手掌径直穿过对方躯体,而幂花一无所觉,半分反应也无。
难怪他连声呼喊,幂花始终不闻不问。
夜三心中乱作一团:不可能…… 怎会这般…… 莫非是先前泽英蛇之毒骤然发作,我竟在睡梦之中一命归西?
可、可为何连一具尸身都不曾留下?
他不肯接受这桩事实,又冲到幂花面前,双手按在他肩头奋力摇晃,放声大喊:
“大哥!大哥你看得见我吗?听得见我的声音吗?应我一声!这般一声不吭,是要将人活活吓死吗!到底发生何事,你倒是说句话啊!”
幂花全然不知身侧有人这般挣扎,依旧缓步前行,身影轻飘飘自他体内一穿而过。
被他这般径直穿过,夜三再也稳不住心神,猛地转身,对着他的背影撕心裂肺一声呼喊:
“幂哥!”
幂花脚步骤然顿住,当即回身,声音微颤:“夜三…… 是你吗?”
那一声绝望呐喊,竟真的被他听见。
本已深陷绝望的夜三一愣,抬眼怔怔望着他。
幂花眉头稍稍舒展,轻声道:
“你在这里…… 别怕,无事的。”
“相信我。”
“相信我。” 三字入耳的刹那,夜三浑身一僵,唇齿不由自主跟着重复。
方才纷乱如麻的心绪,竟一点点安定下来。他一瞬不瞬凝望着幂花,心中暗忖:他听得见我…… 或许我还活着……
可为何偏偏是这一声,他方才方能听见?
片刻之后,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暂且不论究竟发生了什么,先冷静下来,同他一道辨清眼前局势。
他走上前,立在幂花身侧,抬眼望向窗外细雨滴答,再转头望见幂花满脸忧色,忽然忍不住笑出声:
“哈哈哈,没想到幂大哥也会有这般神情。昔日兄长中毒重伤,也不曾这般惶然,如今这模样,几乎要魂飞魄散…… 啧啧,真是难得一见。”
见他这般紧张,夜三心中郁结反倒如枯木逢春,一下子鲜活起来。
他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全然忘了自己正身陷这等诡谲境地。
与之相反,幂花神色依旧紧绷,目光锐利如锋,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细微动静。
忽然开口:“夜三,倘若你当真在此,便站到我面前来。我心中有种预感,再过片刻,你或许能够短暂显形。”
“你若听得见,便依我所言行事。记住,站在我面前,切莫四处乱跑。”
夜三收住笑意:“站在你面前?”
略一思忖,倒也有理。
方才那一声嘶吼,他不也听见了?
念及此处,夜三立刻依言而行,快步跑到幂花对面,与他遥遥相对。
二人面对面静立。幂花一动不动,睁着眼,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夜三起初站得轻松,身子轻轻晃悠,头颅时而抬起时而低垂,双脚也不安分地轻轻踢动。
时间缓缓流淌,雨声滴答不绝,夜三忽然生出一股诡异的无聊。
这般对峙姿态,总觉得哪里怪异,偏又说不明白。
倒像个孩童撒娇,盼着兄长抱一抱?
或是讨要糖果的模样?
总而言之,怪诞至极。
纵然思绪纷飞,他也未曾忘却眼下险境。
想要摒除杂念,总得寻些事做,将心神收拢。
他百无聊赖抠着指尖,忽而抬眼:
“从前家中几位叔伯,曾教过我观相,断人脾性与运势。
如今天时地利,最适合拿来练手的,也就只有兄长你了。”
“开工,开工。”
“就这样别动,容我好好瞧一瞧。”
夜三抬眸,细细端详他的面容。先看右颊,再看左颊,眨了眨眼,由衷叹道:
“生得真是极好,半分瑕疵也无。”
他轻轻吸一口气,又点了点头,继续细细打量:
“仔细看去,兄长眼睑之下,竟藏着一颗小小的泪痣。”
他不自觉细细品评:“睫毛微卷,眼尾…… 似还有一缕极细的银光微微闪动…… 这般模样,看着温润,内里却藏着锋芒。
从前你在我家中苏醒之时,我怎从未见过这一抹银辉?”
“自你醒后,也不曾有机会细细端详,不知是何时生出的…… 是天生本就有,还是以笔墨绘上去的?”
只可惜夜三的相术本就半吊子,看了半晌,除却越发觉得幂花容貌绝色,其余半点端倪都瞧不出。
“罢了,有些人生来便无半分缺憾。像兄长这般容貌,想自面相之中看出半点厄难,原是难事。”
二人这般静静伫立许久,夜三始终没能显出身形,气氛沉闷压抑。
那股莫名的无聊感扰得他坐立难安,再加上对眼尾银光的好奇,忍不住悄悄向前走近:
“幂哥,我只确认一件事。”
清风自门缝钻进来,雨声沙沙。
昏暗空屋之中,沉沉黑夜里只映出两道模糊人影。
夜三走到幂花身侧,微微踮起脚尖,将脸凑得极近,凝望着那缕银光,脱口而出:
“这怎么看都是天生的,不像是画上去的。”
光看尚不足,他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那道银光,辨明真假。
“啪 ——”
屋角那把伞,不知何时被人立起,此刻再次倾倒在水洼之中,水花四溅,如同落英纷飞。
伞身落地的那一瞬,夜三的身形骤然显现。
幂花本凝神静立,猝不及防之下心头一惊,浑身僵住,话还未出口,夜三的身影又转瞬消散。
那股震荡还未褪去,幂花才怔怔开口,耳尖已然泛红:
“你、你怎站得这般近?”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整张脸颊烧得滚烫,似是受惊过甚,一时难以回神。
原来方才,夜三的脸贴得极近,几乎要与他相触。虽不曾真正碰上,指尖却轻轻拂过他眼尾那抹银光。
偏偏就在那一刹那,夜三骤然显形,被幂花看得一清二楚。
他素来不曾与人这般亲近,心神怎会不震动。
夜三见他反应这般强烈,也是一惊,当即高声喊道:
“大哥!大哥,你方才看见我了对不对?”
“太好了,哈哈哈!”
“不过…… 兄长也不必吓成这般。我不过想看清你眼上那物,没想到竟是天生的。”
幂花定了定神,迅速压下心底那阵怪异心悸,似是捕捉到一处关键,立刻朝着那把倒地的伞快步奔去。
夜三见状,也连忙跟上。
明知自己说话对方未必听得见,依旧忍不住低声碎碎念:
“幂哥,你可是发现什么端倪了?那把伞有问题是不是?你这般紧盯,定然是它害得我变成这般模样吧?…… 可恶,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自身也不对劲。等我恢复原状,定要你把事情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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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花山顶。
春风清和。
桃林之下,二人正低声闲谈。
绿摇坐在石椅之上,望着掌心星珠,浅浅一笑:“当真有趣。”
冰汐挑了挑眉,语气慵懒:“有什么有趣之处?”
绿摇望向他:“你可知,他们身陷的幻境,竟是这般光景。”
冰汐悠然倚在粗壮桃枝之上,话语间带着几分好奇:“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说来听听。”
绿摇轻声道:“一言难尽。”
“不妨过来,我将这幻境影像放与你看。”
桃花香气漫溢四野。
冰汐懒懒瞥了他一眼,终究纵身跃下枝桠,走到他身侧。
绿摇抬手一挥,一道白光落在星珠之上,将幂花与夜三在假虚城的种种经历一一映现出来。
冰汐看了半晌,依旧不解:“这有什么好看的?”
绿摇指尖捻起一截桃枝,轻轻一扬,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记,沉声道:“仔细看。”
冰汐耐着性子再看一遍,忽而惊道:“这二人也太过倒霉,竟撞上了他们。”
绿摇颔首笑道:“怎好说是倒霉,这般际遇,也算一场造化。”
冰汐神色微变:“我却不这么认为,总而言之……”
绿摇淡淡开口:“好了,无妨。你若是放心不下,便留在此处继续看着。我尚有要事要办,稍后便回。
放宽心,你纵然忧心,也帮不上分毫。”
他眯眼一笑,身形一晃,转瞬便消失无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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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