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仪哪里听得进夜三的劝解,反倒又朝着二人逼近几步。他双臂一展,忽地屈膝蹲下,两手向前一探,作势便要环住二人脖颈,往自己肩头一带,面上满是悲悯,温声劝道:
“你们算是万幸,尚且没被我姐姐打死。趁她还没看见,快快逃走,再迟片刻,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幂花:“……”
夜三:“?”
话音未落,清仪端着一碟码放齐整的杯盏与茶壶,自厨房缓步而出,仪态端方,弟弟这一番胡言,一字一句尽数落进她耳中。
她眸底瞬间凝起一层寒意,一字一顿,语气刺骨:
“你、说、什、么?”
一股冷意猛地顺着嘉仪脊背窜上头顶,浑身汗毛乍起。他慌忙松开手,缓缓转过身,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姐姐,这两位公子也罪不至死…… 姑且饶他们这一回。何况外面风雨这么大,先留他们避雨,等雨停了再赶出去也不迟。”
清仪面露无奈,轻叹一声:“该从这里滚出去的人,是你!”
旋即神色一转,语气温和,对着幂花与夜三道:“二位公子,过来饮杯热茶暖暖身子,继续烤火吧。”
幂花与夜三尚且愣在原地,心神未定。
听见清仪相邀,夜三悄悄起身,心中已然明白几分,面上却仍装作尚有疑惑,结结巴巴道:
“啊、啊…… 那个…… 你便是嘉仪?”
嘉仪脸色发白,低声应道:“是。”
夜三略显尴尬地解释:“你误会了,我与这位兄长,是被你姐姐请进来避雨的。”
嘉仪一怔,转头看看姐姐,再望望二人,干笑几声:
“原来是这般,难怪今日雨下得这样大,哈哈哈……”
夜三点点头,语气亲和:“嘉仪弟也过来一同坐吧。”
说着回身看向幂花,一时手足无措,下意识伸手想去拉他起身。
幂花见夜三伸手,心底隐隐觉得异样。平日里的夜三,断不会这般体贴。他唇角微动,淡淡开口:“我自己能站。”
说罢便冷冷起身,走到桌边落座。
清仪望着他们二人,眸中似漾开一层温润的动容,轻声笑道:
“这位小兄弟还害羞什么,人家对你这般情深意重。”
嘉仪豁然醒悟:“原来二位公子是……”
夜三这才猛然记起,此地乃是假虚城,方才那一举动极易引人误会,连忙摆手解释:
“不是不是,他是我大哥。”
嘉仪素来听什么信什么,连连点头:“哦,原来是这样!”
这边清仪已经斟好茶,摆上点心,温声道:“你们两个也快过来坐。”
夜三同嘉仪一并走到桌边坐下。四人围坐一桌,屋外狂风暴雨呼啸不止,屋内的气氛却慢慢暖了下来。
只是静坐许久,无人言语。夜三嫌气氛沉闷,率先打破沉默:
“方才听清仪姑娘说,你们是新近搬来此地。不知二位原先家住何处?”
清仪望向窗外茫茫雨幕,眼底蒙着一层湿意,带着淡淡的怅然,轻声道:
“天下为家。”
这句话夜三听得不甚明白,却也不便再多追问。
一旁的嘉仪笑着,说得更为详尽:
“我与姐姐的老家在雨昙村。后来变卖田地,便离开了故土。我们每到一处,只小住一段时日,待得腻了,便换个地方。”
夜三惊叹道:“这般自在?不是人人都能如此随心所欲。”
嘉仪点头:“是啊,只要银两充足,便没有办不成的事。”
倒真应了那句 —— 有钱能使鬼推磨。
“银两充足” 四字入耳,夜三眼中骤然一亮。
这姐弟二人看着年纪尚轻,言语间却底气十足,想来家底丰厚。再细看衣着,款式虽素简,布料却绝非凡品;清仪更是气质清雅,如同大家闺秀。
夜三心中愈发敬佩,叹服之余,暗自思忖,他们这般漂泊流离,背后或许藏着难言隐衷。便不再深挖,只寻了句妥帖话:
“不错,二位当真是两全其美。”
这话也算实在,二人既有容貌,又有财力。
夜三心中暗叹,果然人不可貌相,也愈发懂得行路一日,便长一分见识,万不可单凭外表性情,轻易评判一个人。
清仪似不愿再多谈及自身旧事,轻轻转开话题:
“不知二位公子,可曾成家?可有婚约在身?”
嘉仪一听姐姐提起此事,顿时一惊,连忙出言阻拦:
“姐姐,你怎么又说起这个?”
幂花一直默然静坐,从头到尾甚少开口。听见这句问话,他仿佛骤然想起一桩极可怖之事,脸色一瞬泛白,下意识用右手小指挠了挠耳后,侧过脸避开众人视线。
夜三倒只当是寻常闲谈,大大方方答道:
“我啊,还未曾…… 尚在寻觅合宜之人。”
清仪神色柔和下来,眸底含着笑意:
“早日定下才好。我走遍南北,见过许多俊男美女。你心仪何等模样?不妨说来,我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夜三本以为只是随口一问,没料到清仪这般热心,神色分外认真。
被她这样盯着,夜三脸颊一下子涨红,羞得言语磕绊:
“那个…… 还是随缘吧,清姐姐。我想自己慢慢寻觅。”
嘉仪坐在椅上,一手扶额,一副屡劝无效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
清仪笑道:“自己寻觅也好。”
说罢,瞥了一眼身侧嘉仪,目光温柔,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只是别学我弟弟这般,年纪不小,连同姑娘说几句话都不敢。”
“公子日后若是需要帮忙,尽管同我说便是。”
夜三尚未从这份尴尬里缓过神。
窗外雨势,较之先前已经小了不少,看样子不消多久便能停歇。
一直沉默的幂花,此刻忽然开口:“姑娘,我二人远道而来,不知附近可有客栈?”
清仪答道:“我不甚清楚。只是这场雨,恐怕还要下一整夜。二位若不嫌弃,不妨在此留宿。”
嘉仪也跟着附和:“是啊,这雨看着平和,实则并不简单。听姐姐的,留下来最稳妥。”
姐弟二人言辞恳切,待客热忱,夜三也不便推拒。
又见幂花没有反对,此刻冒雨外出,未必寻得到客栈,便爽快应下:“既然如此,那就多有打扰了。”
话音刚落,天际又卷来一阵狂风,似有更猛烈的暴雨将至。电光频频划破夜幕,半个时辰过去,雨势非但没有衰减,反倒越发诡谲,雨点重重砸在屋顶,声声刺耳。
清仪抬手指向方才二人烤火的地方,温声道:“那边还算宽敞,二位公子可以暂且在此歇息。”
说完便走入内室,不多时取出两张软垫铺在地上,轻声道:“今夜只好委屈三位挤一挤,是我准备不周,家中只剩这两张垫子。”
夜三连忙道:“这样已经极好,清姐姐不必为我们男子费心。”
“我们年轻身强,卧地而眠也无妨,哈哈。”
夜三心中暗自思忖:前几日尚在林间露宿,今夜能有这般容身之处,已是难得。
清仪闻言,便先回内室歇息。外间只剩下他们三人。
嘉仪打了个哈欠:“夜已深,早些歇息吧。”
说完又长长呵欠一声,摇了摇头,走到角落躺下。
夜三也默默走过去,卧在中间。刚坐下,伸手指了指软垫余下的一角,道:“大哥,你也过来。”
幂花目光微凝,望向嘉仪 —— 这人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一条腿无意识搭在夜三腿上。
幂花淡淡道:“你躺这边,我坐在这里就好。”
夜三忧心道:“我看你连日不曾好好休憩,这样如何撑得住。快过来,这两张垫子也算宽阔,我们三人挤一挤,并无妨碍。”
幂花只道:“你早点休息。”
说完便不再多言,一手撑住桌沿,右手手背抵着额角,闭目养神,神色安然沉静。
见他执意如此,夜三也不再勉强。
坐在原地静静看了幂花片刻,便自己挪到另一张软垫上躺下歇息。
夜色越来越沉,果真如姐弟二人所言,雨声愈发清晰浩大。
方才熊熊燃烧的火堆,此刻渐渐熄灭,四下被黑暗裹住,只剩几点暗红炭火,在暗处明明灭灭。
又过数个时辰。
幂花一直端坐原处,分毫未合眼。
他始终凝神戒备,留意周遭所有动静。
忽然,熟睡的夜三传来几声轻咳。
幂花当即睁眼望去,心中放不下,便起身走过去。
他屈膝跪在地上,伸手探向夜三额头,触手滚烫 —— 想来方才淋雨,已然发热。
幂花从未照料过病人,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不愿惊扰夜三,便站起身,自衣摆撕下一小片布料。
看了一眼早已冷却的灰烬,他指尖微动,轻轻吐气一声:
“呼 ——”
原本寂灭的余火,骤然重新燃起。
幂花抬臂,一指轻引火焰,转瞬之间,火堆上方浮起一枚悬浮的水囊,被火光缓缓烘得温热。
他走上前,将撕下的布角浸进水囊。动作轻捷如风,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他全然没有察觉,暗处正有人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拧干布巾,正要拿去替夜三擦拭额头。
可就在转身那一瞬,他整个人骤然僵住,眉头紧紧蹙起。
—— 夜三不见了。
方才还卧在软垫之上的人,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半分痕迹。
四下安静得诡异。
方才还狂暴喧嚣的雨声,此刻只剩细碎滴答,轻轻坠落。
夜里寒风裹着湿冷雾气吹进屋内,教人背脊生凉。
嘉仪依旧躺在角落,睡得沉如死水,一动不动,偶尔溢出几声浅浅鼾声。
幂花放轻脚步,在屋内四处查看,细细打量许久,寻不到半分异样。
角落立着的一把伞被风吹倒,落进地面一小滩积水 —— 那水,是屋顶一道极细缝隙滴落而成。
“扑通。”
雨伞翻倒,水花四溅。
就在这一瞬,夜三忽然再度出现在软垫之上,仿佛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
幂花低声唤道:“夜三…… 你……”
他立刻上前,想要将夜三唤醒。
谁知没过片刻,夜三的身影,竟在他眼前再度消散。
“究竟是何缘故?难道只是隐身之术?”
幂花心中暗自思忖,手上动作不停,快步走到夜三方才躺卧之处,伸手抚过软垫,眉头皱得更紧:
“果然…… 绝非只是隐身这般简单。”
而幂花方才那一声呼唤,恰好在夜三重现之时落入他耳中,听得清清楚楚。
夜三迷迷糊糊醒来,抬眼四顾,依旧是清仪姐弟这间小屋。
他揉了揉眼,喃喃自语:“方才好像听见大哥在唤我?”
说着便坐起身,看见幂花在屋内来回踱步,轻声道:
“那不是幂哥吗?怎么不去歇息,在此处来回走动?”
随即轻轻唤了一声:
“大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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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天空虚境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