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鹰转头看向绿道长,厉声啼道:
“不可。”
绿道长微微侧首,望向肩头灵禽,伸手轻轻将它托起,抚着它头顶软羽,低声道:
“有何不可……你便叫它冰汐便是。”
那鹰立刻不满叫嚷:
“摇摇老头子,你这厮放肆!我本名岂能轻易告知外人?历来只许你一人唤我尊名,哼!”
说完便作气恼之态,振翅飞了开去。
夜三心底暗忖:
果然称呼乱得不成样子……
瞧那鹰气鼓鼓的模样,半点不善,与眼前气度超凡的道长判若两极。夜三也不再提名字之事,只轻声赞道:
“名字甚好,颇有气势。”
那鹰飞不多时,又振翅折回,在空中盘旋几圈,高声道:
“你这桃林今日倒是热闹!我在山外又看见一位陌生俊俏少年,想来也是游山的吧?”
绿道长微微颔首,似是早已知晓,今日除夜三外,另有外人踏入此地。
冰汐并未细说那陌生人相貌,可夜三一听,心头立刻便想到了幂花。
不知两人失散多久,他心下顿时添了几分担忧。无论如何都要尽快寻到幂花,继续赶路,免得再生变故。
夜三对着绿道长恭敬一礼:
“多谢道长方才款待。在下尚有要事在身,时间紧迫,不便久留,已然多有叨扰。蒙道长慷慨相助,感激不尽。只是至今仍不知此处究竟是何地,敢请道长指点一二,可有指点让我离开此地?”
绿道长淡淡道:
“你确实该离开了。只是我向来没有送人的习惯,你自行设法离去便是。”
这话听来,既是送客,又似婉拒。
夜三看看道长,又抬眼望了望空中盘旋的鹰,心底暗暗叫苦:
这位道长究竟是何意?指条路都这般难吗?即便不便,让那鹰带路也好啊……
只是高人心思,向来难测,想必自有缘由。他也只好作罢。再想起方才那鹰对自己态度恶劣,便索性闭口不言。
绿道长似是看穿他心思,又道:
“你且稍等,自会有合适之人送你离开。你往那边看,两里之外有一块平整石壁,不妨过去稍作歇息?”
夜三谦声道:
“既道长这这么说,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便不再打扰道长,告辞。”
说完深深一揖,转身朝那大石行去。
接连遇上这许多怪事,饶是夜三心性开朗,也觉几分疲惫。虽身体不再饥饿酸痛,可脑海里纷乱信息缠绕,搅得他头昏脑涨。
这番胡思乱想,倒也理出几分头绪:
原来那道长名中带一“瑶”字,合起来便是绿摇。不知他活了多少岁月,容貌仍是少年,气质却超凡脱俗,一看便是修行多年的高人。可若真如此,又为何能永葆青春?
还有那只古怪的鹰,也绝非寻常驯养……唉,这些事,无凭无据,随意议论终究不妥。
夜三胡思乱想着,眼皮渐渐发沉,忍不住打起哈欠。
他躺在那方长石壁上,凉意沁人,微风拂面。
脑中那些怪事翻来覆去,却始终想不明白。身体懒洋洋的,再也不听使唤。
一秒,又一秒。
不知何时,他已阖眼睡去,自己却浑然不觉。
夜三走后,那只大鹰落回道长面前,一人一禽,似在低声商议。
绿摇脸上微露不悦:
“你的脾气怎么还是这般孩子气?百余年桃花开了又谢,这任性性子,始终不改。”
冰汐尖声反问:
“你早就知道了?”
绿摇点头:
“我感知到另有一人。与方才那少年不同,此人身上满是大海仙气,绝非寻常之辈。”
冰汐见他也察觉异常,神色顿时冷静下来,认真分析:
“如今有两处疑点。那两人看似偶然落入通行之门,可你细看,刚才那小子身上半分仙气都无,如何能进得来?
另一个更怪。那人仙骨不凡,既有仙气,便不可能不知此地是谁的地盘。既来了,必有目的,理应是来找师……来找你才对。可他却四处乱走,并未直接寻你。他究竟在打探什么,还是另有图谋?”
绿摇带几分戏谑笑道:
“你说得不错,哈哈。小汐什么时候学会这样感知与判断,分辨谁是凡人、谁是仙人了?真是不枉我这些年来对你的教导……不过说起来,我费尽心思教你,你却连好好叫我一声师尊都没几次。”
冰汐莫名其妙看着他,怒道:
“你这糊涂老祖宗今日中了什么邪?做梦去吧!”
冰汐性情本就如此,随心情随意改换对绿摇的称呼。他明明是自己师父,一时兴起便乱喊,旁人听了一头雾水。绿摇却从不生气,反倒觉得有趣,仿佛凭空多了许多身份,也不是什么大事。
绿摇笑道:
“好了,我便知你会这般说……”
冰汐又问: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
绿摇从容道:
“山下那人,说不定与这小子同行。先等等看,若他上山打听这位小公子下落,便由你带路,将人交还,让他们一同离开。其余之事,便当作从未发生,就此了结。
若他是专为寻我而来,你便出去将他请回,我不想再见客了。”
冰汐振翅满意道:
“这才像你。只是那小子不过一介凡人,你以为他想走便能走?”
绿摇淡淡道:
“难说。他为何能入此地,本就是一桩疑案。先不提这个,我还要继续研究新桃种。这事也算因你而起,自己想办法解决。”
说完起身,离开石桌,沿另一条小路缓步而去。
冰汐浑不在意,哼了一声:
“我才懒得管他……”
嘴上这般说,身体却已依言展翅,飞去探查情况。
一边飞,一边暗自嘀咕:
“那小子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见鬼,方才还在山外,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从空中俯瞰,整座林花山秀丽绝伦。
高山连绵,河流蜿蜒,远处瀑布飞流。间或有几座小村庄散落其间,族人不多,却自有一派安宁和谐气息。
毫不夸张地说,这片天空,几乎便是冰汐的领地。
在自己的天空中自由翱翔,他向来无所畏惧。今日也如往常一般,振翅破风,一翅便是数里,心中得意畅快。
呼——呼——呼——
风声被双翼切开。
平日里冰汐整日飞行,从不知疲惫为何物。
可今日不知为何,只飞了半个时辰,双翼便渐渐发软,似有什么无形之物在暗中影响。方才还自在翱翔的他,忽然直直从空中坠落。
“砰——”
一头扎进一片巨大湖泊之中。
湖水碧绿澄澈,却不见一鱼游动。四周只有丛生水草环绕湖岸,长长青苔垂入水中,湖面如碧玉般平静。
冰汐在水中拼命挣扎,浮出头来,失声大叫:
“救……救命!我不会游泳!啊啊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呼……呼……”
刚沉下去,又拼命扑腾着浮上来。
浑身羽毛湿透,早已没了多少力气。
“救命……有没有人……救命啊……”
嘴上喊着救命,冰汐几乎要气疯,心中拼命咒骂:
“怎么可能?方才还好好的,忽然头晕眼花,翅膀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这么掉了下来。最倒霉的是偏偏掉进湖里,更倒霉的是我根本不会游泳!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在算计本大爷?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干的,你这条小命就别想要了!”
他在湖水中拼命挣扎。
不多时,体力渐渐耗尽,被湖水一点点往下拖去。
不久,冰汐大半身子已沉入水中。
湖面恢复平静,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这湖竟又宽又深,他沉了这般久,仍未触到湖底。
他几乎已经绝望。
便在此时——
一股强大力量破水而来。
冰汐周身忽然被一层气泡包裹,缓缓向水面升起。
而在气泡下方,似有一道人影,正随着气泡,一同向上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