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三听得那声问询,心下微慌,自知已被察觉,便上前几步,拱手轻声道:
“在下懿夜三,方才无意惊扰了阁下,还望恕罪。”
那人原本静坐抚琴,一听见夜三的名字,眼里掠过一丝不妙:“姓‘懿’吗?”便将琴轻置一旁,随手拾起桌上一枝桃花,从容站起身来。
那是一位气度清绝的少年,手中执一枝桃,花开半盛,苞蕊相倚,愈显雅致。他肌肤莹润,棕黑色长发散垂,一身红衣轻裹,周身淡淡桃花暗香萦绕,腰间悬着一只绣“风”字的小袋。抬眸望来,目光沉静,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你并非林花村中人,从何处而来,为何至此?”
夜三望着他,一时竟看得微怔,待听得问话,才慌忙回过神,连忙应道:
“不是,我并非此地之人……我本要前往北海岸,不知何故,一醒便已在此。冒昧请教,此处是何地?距北海岸还有多远?”
那人听他这般说,面上掠过一丝奇异神色:
“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夜三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像是从一个黑洞里坠下来的。”
片刻沉默,那人背对着他,缓缓开口:
“原来如此……小兄弟。”
语罢,又转过身来。
“你可称我绿道长。”
夜三在心底暗暗嘀咕:
绿道长?这称呼似乎有些不妥。瞧他这般年轻俊秀,眉眼清朗,叫道长反倒显老了……
只是这些话,他自然不敢说出口。
夜三面露窘迫,吞吞吐吐,终是红着脸小声开口:
“绿道长……对不住,只是……这里可有什么能吃的?”
他越说越不好意思,连忙解释:
“我本带了干粮,不知何时在路上丢了。一醒便在此处,浑身酸痛无力……哈哈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望道长慈悲,帮衬一把。”
无论如何,先填饱肚子再说。有了力气,再谈其他,那些疑惑,日后慢慢思量便是。
绿道长显然未料到他会提出这般请求,眼底掠过几分兴味,看着他道:
“头一回到此地的人,问我的竟是这个……我不为难你,只是我这里唯有茶。你若不嫌弃,可先饮一些。”
夜三肚子“咕咕”作响,饥饿一阵阵袭来,浑身发软发虚。他愣了一愣,心底暗自腹诽:
这人是在戏耍我吗?他不用进食的吗?喝茶岂能饱腹?
心中虽这般想,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压下那点怪异,算了,有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懿夜三连忙道:
“无妨,多谢道长,一杯茶已是珍贵。”
绿道长听他这般答,嘴角微扬,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目光转向不远处一张石桌,示意他同往。
他不再多言,先自从容迈步而去。夜三会意,默默跟在身后。
石桌不大,置于一株桃树下,桃枝轻垂,几朵桃花清丽动人。
不远处小河潺潺,水色碧透如美玉,河上一座朴素木桥。
四周桃树参天,花开烂漫,花瓣随风轻落,清香漫溢。
若在此处谈笑论道、对弈抚琴,简直如置身仙境,这般艳绝景色,世间再难寻第二处。
绿道长先行坐下,从托盘中取过两只茶杯,提壶将茶水缓缓斟入。
那茶水竟无半分香气,只水色清碧透明,澄澈异常。
绿道长开口:
“小兄弟,坐吧。”
夜三依言在对面石凳坐下,轻声叹道:
“道长真乃世外之人,这般清静仙境,是道长亲手所造吗?”
道长手中动作一顿,轻轻放下茶壶。
“是,也不全是……请用茶。”
他唇角含着淡笑,抬手示意,态度从容温和。
懿夜三端起茶杯,送至唇边。
茶水一沾唇,顺着咽喉缓缓滑下。
夜三瞬间睁大双眼,惊异地望向对面之人:
“这茶……”
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绿道长见他这般神情,半点不意外。
那原本无味的茶水,一入口便漫开清甜樱花香气,一瞬弥漫四肢百骸,同时一股清凉之意,直透全身。
更奇的是,一杯茶入腹,所有疲惫与饥饿,竟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绿道长问道:
“味道尚可?”
懿夜三失声:
“你是如何做到的……”
绿道长笑道:
“哈哈,自然有我的秘法,你不必知晓太多……这茶,可保你五日不饥。”
听到这里,夜三心中已然明了。
眼前之人,绝非寻常凡辈。
体力恢复,精神大振,夜三心情畅快,笑道:
“哈哈哈,莫非我竟是这般好运……一坠下来便遇上奇人高士,真人不露相,出手相救!”
他反应这般热烈,一番真心赞叹,反倒叫绿道长忍不住笑了:
“哪有那般夸张……我只是不喜俗世应酬,寻一处清净地避世,过几日悠闲日子罢了。”
夜三这番话,恰好说中他心意,两人之间,莫名多了几分相知。虽是初见,却添了几分亲近,方才那生疏疏离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懿夜三又问:
“绿道长,你是一人在此居住吗?”
绿道长端起茶杯,正要开口,话音未及落下——
忽然一阵狂风从夜三背后猛然而至,绿道长束起的发尾被吹得轻扬,几片桃花瓣随风飘落,轻轻擦过他红润面颊。
嗖——
一道影子自夜三身后如闪电掠过,擦着绿道长脸颊飞过去,在空中划一道大弧,绕至他身后,又轻轻折回,缓缓收了双翼。
它伸出六只锋利有力的爪子,稳稳落在绿道长左肩上。
那灵禽一开口,便是尖锐质问:
“老家伙摇摇,这小子是谁?”
声音尖利,语气傲慢,满是不满与火气,听来极不友善。
绿道长淡淡道:
“你回来了?这事,倒该问你才是。”
那是一只白羽泛金的神鹰,气势威武,眼神锐利如刀,此刻正死死盯着夜三,语气里没有半分善意。
它冷声道:
“问我?我怎么会知道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不是你那林花山百年来从不接待外人,今天是什么日子,居然破例了?”
绿道长摇头,反问道:
“你仔细想想,回来时,可曾将通行之门关上?”
那鹰顿时沉默,不再追问,似是陷入思索。
绿道长与那鹰的对话,夜三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暗暗惊疑:
百年不纳外人、通行之门……还有这鹰对道长的称呼,乱七八糟,一会儿老头,一会儿摇摇。这绿道长到底是什么人?来历如何?为何能活这般久?
一连串念头闪过,可他哪里敢开口多问。
绿道长与那鹰,自然也想不到夜三竟能听懂兽语,是以毫无防备,就在他面前交谈。
夜三本也无意隐瞒,可一旦说破,便如同偷听他们私语。再加此地处处诡异,言语离奇。思来想去,只觉此事绝不寻常——能瞒则瞒,好奇心最是容易惹祸。
过了一会儿,那鹰似是想起什么,神色有些难以启齿,便干脆不再提,转了话题,语气也软了些:
“就算如此,摇摇师父你也瞧瞧他。他这般凡人,怎可能踏入此地?”
夜三微微眨眼:???
又换称呼了?
绿道长对鹰的辩驳并无反应,只神色平静看向夜三,轻声道:
“你方才不是问,我是否一人在此吗?……给你引见,这只鹰是我所养,平日也会教它一些东西。我与它,一同在这林花山山顶相伴度日。”
夜三装作浑然不觉,仿佛方才什么都未听见,自然应道:
“原来如此……道长果然有与众不同的雅趣,哈哈哈……嗯,这鹰确非凡品,羽毛与眼神都极精致。这般鹰,世间罕有,我在古书中也从未见过记载。道长眼光独到,想必也极擅驯养,看它被养得这般好。此地一切,都与我往日所见世间景象截然不同,美得出奇。能造就这一切的人,必定风骨非凡。”
说完,夜三自己都有些懵,不知方才究竟说了些什么。
他略觉尴尬,生怕说错话。只是忽然想起从前叔伯们讲过的故事,便硬着头皮模仿那口气一路说下来,听着倒像是颇有见识,可接下来该说什么,他半点把握也没有。
抬眼望了望那只气势汹汹、仿佛随时要扑上来啄人的鹰,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勉强继续问道:
“只是……不知道长可曾给这鹰取名?我能否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