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学院开学没几天,唐三敲开了玉小刚办公室的门。
玉小刚的办公室在学院主楼二层最里头,门板上钉着一块木牌,漆掉了大半,屋里堆满了书。他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笔记,手里捏着一支秃了头的笔。看见唐三领着凌玥进来,他把笔搁下了。
唐三把凌玥的情况说了一遍。第一魂环猎的是百年青鳞豹,武魂形态不明,魂力运转的路径和常人不太一样。
玉小刚听完,没急着说话。他看了凌玥一会儿,目光平平的,带着那种常年跟武魂打交道的人才有的审视。
“手伸出来。”
凌玥伸出手。玉小刚捏住她的手腕,指腹按在脉门上,闭着眼按了片刻,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他松开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黑色的石头,巴掌大,中间刻着一道凹槽。
“魂力灌进去。”
凌玥接过石头,将魂力从掌心逼入凹槽。黑色的石面亮起一层淡淡的光,颜色很奇怪,上半截泛着雾一样的灰白,下半截是沉沉的暗蓝,两种颜色在中间交汇的地方泾渭分明,谁也不沾谁。
玉小刚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他把石头拿回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在笔记上记了几个字。
“你的魂力有两种属性。一虚一实,一散一聚。”他放下笔,“武魂殿的档案里提过几例双生武魂,但那些人的两个武魂都能独立外显。你的情况,两个武魂裹在同一道魂力里,分不开。”
凌玥没有接话。她想起丹田深处那两道沉睡的气息,一道空旷如无物的旷野,一道沉静如未出鞘的剑。她没有说出来。玉小刚也没有追问。
“你附加魂环的时候,魂力往哪边走的?”
“中间。”
玉小刚的眉毛动了一下。“不偏不倚?”
“嗯。”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翻了半天,抽出一本薄册子,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放回去。他在桌前来回踱了两步,停下来。
“你第一魂环附加之后,魂技是什么效果?用出来我看看。”
凌玥退后两步。她运转魂力,将第一魂环的力量引出来。丹田中那道浩瀚空旷的气息微微一颤,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光从她脚下铺开,覆盖了大约一步见方的地面。那层光极淡极薄,像夏日路面上被晒热的空气,微微扭曲着,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是什么?”玉小刚眯起眼。
“你扔个东西进来。”
玉小刚从桌上拿起一支笔,朝那片薄光扔过去。笔飞进去的瞬间,轨迹歪了一下,偏了半寸,从凌玥肩膀旁边擦了过去。玉小刚又扔了一次,这次加了点魂力,笔速快了不少。笔进入薄光之后偏转的幅度更大,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扎在墙上。
玉小刚把笔拔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偏转。你那个区域里,空间的流动不太对,东西进去会被带偏。”他走回桌前,在笔记上写了一段,抬起头,“能控制偏多少?”
凌玥试了试。她把魂力多灌了些进去,薄光浓了一点,从地上捡了颗石子往里扔,石子偏了将近一尺。她又把魂力收了些,石子只歪了一点点。
“能。”她说。
玉小刚点了点头,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
“你这个魂技,范围不大,但用好了很麻烦。对手的攻击进你那个区域会被卸偏,偏多少你说了算。配合唐三的暗器,或者小舞的柔技,打一个措手不及。而且——”他指了指那片薄光,“这个东西跟着你走,你动它动,你停它停。对手摸不清它的边界在哪,近身战的时候会很难受。”
他放下笔,看着凌玥。
“你这个武魂到底是什么,我回答不了你。武魂殿的档案里没有,蓝电霸王龙家族的藏书中也没有。但它容量很大,百年青鳞豹的魂力被你吸收得很干净,没有浪费。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去摸。”他把笔记合上,“去更大的地方。武魂殿、高级魂师学院,那里有更多关于武魂的记录,也有更多奇奇怪怪的人。”
从办公室出来,唐三走在前面,凌玥跟在后面。楼梯口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她霜白的头发飘了一下。唐三放慢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老师不知道的东西不多。”他说。
凌玥看了他一眼。
“但他说的对。”唐三把目光移回前面,“往更大的地方走。总有人能看明白。”
凌玥没接话,继续下楼。唐三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七舍,小舞正坐在床上用那把梳子梳头,看见他们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凌玥的脸色,没问怎么样,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
凌玥坐下来。小舞继续梳头,梳齿划过头皮的声音细而匀。过了一会儿,小舞把梳子收进怀里,歪头靠在凌玥肩膀上。
“不管那老头说什么,”小舞的声音懒懒的,“反正我在哪你在哪。”
凌玥偏了偏头,下巴蹭了一下小舞的发顶。
日子继续过。
魂师的修炼每十级是一道坎。十级猎第一个魂环,突破到十一级。二十级猎第二个魂环,突破到二十一级。凌玥的第二魂环是二十级那年春天猎的,一头千年出头的碧眼风狸。小舞非要跟着,凌玥没让,自己去了诺丁城北边的丘陵。回来的时候背上添了一道口子,小舞一边给她上药一边沉着脸,三天没理她。第四天凌玥把风狸尾巴上那撮碧绿色的软毛递过去,小舞接过去编在辫子里,脸色才缓下来。
唐三的魂力一直比凌玥高上一两级,但差距不大,始终咬得很紧。凌玥没在意,该修炼修炼,该去城南去城南。周爷爷这两年手抖得厉害了,削出来的木头小鸟翅膀越来越歪,凌玥每次去还是坐一下午,帮他扫刨花,有时候替他捏着刻刀,按他说的位置下刀。
到了十二岁这年,唐三二十九级,小舞二十九级,凌玥二十九级。三个人都卡在三十级的门槛前面,只差临门一脚,但就是这一脚,谁也没迈过去。
凌玥倒不着急。她隐隐觉得丹田里那道剑形的气息最近动得比以往频繁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醒过来。她说不准这是好是坏,只能每天多运转几遍引风诀,把那道气息安抚下去。
毕业那天,苏主任在食堂里讲了几句话,给每个毕业生发了一张盖了章的铁皮证书。王圣抱着证书嚎了一嗓子,说要回镇上帮他爹开铁匠铺。唐三拍了拍他肩膀,没忍心打击他。
毕业后的第二天傍晚,唐三把凌玥和小舞叫到院子里。石桌上摊着一份传单,纸边卷着,墨迹深浅不一。
“老师给我的。”唐三说,“索托城那边有一所学院在招生,叫史莱克学院。只收怪物,不收普通人。年龄不超过十三岁,魂力二十一级以上。”
小舞凑过去看传单。凌玥站在旁边扫了一眼。传单上写着几行字,底下署名“弗兰德”。
“史莱克学院的院长。”唐三说,“老师说,是他旧识。老师建议我去。诺丁学院能教的已经教完了。”
小舞抬起头,看了凌玥一眼。
凌玥看着传单上“史莱克”三个字。诺丁城的城墙她看了六年,七舍的天花板她看了六年,城南周爷爷的木棚她也看了六年。周爷爷去年冬天把那套刻刀给了她,说自己手抖得握不住了,让她留着用。刻刀还在她怀里,和那把梳子、那枚袖箭放在一起。
“去。”凌玥说。
小舞咧嘴笑了一下,转头问唐三:“索托城远不远?”
“往南走,几天路程。”
“那还等什么?”小舞把传单折起来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手,“收拾东西,明天走。”
唐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凌玥站起来,走进七舍,从床底下抽出那个用了六年的布包,把几件衣裳、那本翻烂了的《魂兽图鉴》、周爷爷给的刻刀和木头小鸟一样一样放进去。小舞跟进来,把自己的东西也塞进布包里,二明的鳞片、几根攒下来的兽毛、那把黄杨木梳子。
收拾完了,小舞坐在床沿上,安静了一会儿,手指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两截用细布包着的断木。她摸了一会儿,把布包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断口的木茬早就磨得不再扎手了。她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在床铺上,没有带走。
“留这儿吧。”小舞说。
凌玥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小舞拍了拍枕头,站起来,挎上布包。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锁上七舍的门,沿着碎石小路往学院大门走。路过食堂的时候,小舞往里面看了一眼。食堂空着,只有几个杂工在擦桌子。
走出诺丁学院的大门,土路在脚下铺开。唐三走在前面,小舞走在中间,凌玥走在旁边。小舞辫子上那些攒下来的兽毛在风里晃来晃去,墨绿的、碧绿的、灰白的,混在黑发里,花花绿绿的一把。凌玥霜白的头发垂到腰际,雾银蓝的眼睛看着前方。
走出十几步,小舞回头看了一眼。诺丁学院的灰砖楼在身后越来越小,七舍的窗户在楼侧面露出小小的一角,窗纸还是破的。
“走啦。”小舞转回头,伸手拽住凌玥的手腕。
凌玥被她拽着往前走。官道在前面分了个岔,往西南那条通向索托城。唐三停下来看了一眼界碑,回头说:“几天路程,到了索托城再往城外走一段,就能看见学院了。”
小舞蹦了一下:“几天后就能看到那个只收怪物的学院了?”
“嗯。”
“那我们是怪物吗?”
唐三想了想:“老师说,去了就知道了。”
小舞回头看了凌玥一眼,眼睛亮亮的。凌玥伸手把她辫子上歪了的一根兽毛拨正,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土路延伸出去,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和六年前离开圣魂村时看到的一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