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过去一月有余。
七月下旬的一日傍晚,天边晚霞刚漫过郊野的树梢。贾一和李锐麾下的一名侍卫蹲在客栈斜对面的老树阴影底下,正以为今日又要扑空,就在二人快要松懈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沿着城外土路,犹犹豫豫地走了过来,正是消失许久的焦正。
他衣衫比之前更加破旧,满面风尘,眼底布满红血丝,这些日子东躲西藏,显然过得并不安稳。他一路四下张望,反复确认身后无人盯梢,才朝着万福客栈的方向挪了过去。
贾一立刻同身旁侍卫低声交代,让这名侍卫继续暗中盯住,只要焦正踏出客栈一步,便立刻尾随追踪。
自己便策马急驰,赶回刺史府,向杜牧禀报。
偏偏这日刺史府内公务繁杂,杜牧一直在衙署处理卷宗,一直忙到街上灯笼次第点亮,二更的梆声远远从城中传来时,杜牧才一身疲惫地踏进西窗阁的院门。
杜牧刚踏进院落,等候多时的贾一立刻迎了上来。
“公子,焦正回来了。“贾一把傍晚撞见焦正归来的事细细禀报,"他傍晚时分现身,他进客栈之前,在街角的包子铺前站了好一会儿,摸遍了全身也没摸出一文钱。”
“还有李都尉拨来的侍卫守在城外客栈,焦正今夜应是在那间客房住下了。”
杜牧听完,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倦意立刻散去几分,他直了直腰,双手一拍。
“好!明日一早,我们便去找张娘子,一同赶去万福客栈。”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杜牧提笔写下一张便条,托府中差吏带给崔黯,代为告一日事假。
张好好一早接到贾一的传话,早早便收拾妥当在门口等候,三人会合之后,她跟着杜牧上了马车,贾一坐在车辕上赶车,一路往城外驶去。
马车不大,杜牧和张好好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车厢里空间狭小,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车轮碾过土路,咕噜声闷闷地响着,张好好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显得有些局促。
杜牧也有些不太自在。他掀开车帘,假装在看窗外的街景,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张好好那边瞟。
她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街道两旁的铺子陆续开张,街边一处果子铺的伙计站在门口高声吆喝:“刚做好的透米滋——热乎的透花糍嘞!”
伙计的吆喝声传进车厢后,张好好的目光立刻被果子铺吸引。杜牧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家铺子,忽然喊了一声:“停车。”
他跳下车,快步走进那家果子铺。不一会儿,他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走了出来,重新上了马车。
回到车厢,递到张好好面前:“你爱吃这个,尝尝这家的味道如何。”
张好好猛地抬眼,愣了一瞬才接了过去,油纸还有些烫,她接过时指尖被烫得抖了两下,油纸包差点掉下去。
杜牧见她愣着:“趁热吃,这透花糍热的才好吃。”
她双手接过纸包,手掌触到温热的点心,解开油纸,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边吃边点头:"果然热的更好吃。”她抬眼看着杜牧,调皮一笑,露出浅浅的酒窝和白生生的牙齿。
杜牧看着她吃得这么香,也忍不住地伸手拿了一块喂进嘴里,又软又糯,甜丝丝的,一口吃下去热气直暖到胃里"
行不多时,马车停在城外万福客栈门前。
贾一率先上前和留守的侍卫确认,焦正还在楼上客房。
三人走进客栈,店小二看见他们,正要上前招呼,后边跟进来的侍卫把手里的腰牌摆了摆,示意他不用管。
他们径直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那间屋子的门口。
门没有关严,透过门缝可以看见焦更正背对着门口,慌慌张张往包袱之中收纳物件。
贾一抬手,一把推开了门。
焦正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们三人,脸色一下子变了。手上包裹行李的布帛掉落在地上。
“你、你们……”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想干什么?”
贾一抢先关上了门,然后又走到了窗子前,断了他逃跑的去路。
张好好的身体前倾,着急地开口,声音发颤:“焦正!我阿娘在哪里!”
焦正神色慌乱,抓起包裹,下意识就往窗边挪。贾一步上前,' 呛啷 ' 抽出半截短剑,剑光一晃。
焦正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住桌沿,再无路可逃,目光闪烁不定:“你阿娘……她在……”
“她在哪儿?”张好好的声音提高了。
杜牧往前踏出一步,下颌绷得更紧了,厉声道:“焦正,张五娘到底身在何处,如实说来。”
焦正被逼到墙角,猛地将手上的行李包袱狠狠摔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终于破罐子破摔般地开了口:“你阿娘……已经不在了。”
张好好整个人愣住了,怔怔地望着他,仿佛没有听懂这句话。
“……什么?”
“两年前,在并州,痨病没治好,人没了。”
这句话落下来,屋子里静了一瞬。张好好还是直直地望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眼神逐渐暗淡了下去。
焦正别开目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缓缓说起过往旧事:“她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那几日,连水都咽不下去了。”
张好好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桌沿,指甲在旧木头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又咽了回去,杜牧快步走到她身侧,伸出手,悬在她手臂上方一寸的位置来回犹豫,最后把手撑在了张好好身后的墙壁上。
焦正没有看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时,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放心不下你。刚好我打听到并州有位郎中专治痨病,她说想去试一试。临走之前,她把你托付给了赵晴。”
张好好的身体晃了晃,杜牧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赵晴说,要收人可以,但要签一份文书。”焦正的声音越来越低,“你阿娘当时已经病得很重了。”
焦正接着说道:“你阿娘说,云韶院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赵晴好歹是她的旧识,至少能给你一口饭吃,能让你长大成人。”
“什么文书?”张好好的声音发抖。
焦正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吐出两个字:“……卖身契。”
“你胡说!”张好好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声音哽咽着:“我阿娘怎么可能……她一直四处奔走,一直不给我报户籍,就是想让我摆脱这样的命运!”
“她当时已经没有办法了!”焦正忽然抬起头,“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她只是想给你找一个安身之处!你以为她愿意吗?”
张好好被他一吼,愣住了。
焦正又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你阿娘到并州,当时已病入膏肓,第二年春天就去了。临走唯一惦记的人就是你,她托付我回洪州看你,可是我……”
杜牧冷冷地接话:“可你回来利用张五娘骗她的钱财,去挥霍。”
焦正嘴唇动了动,一时哑口无言。
贾一上前一步,短剑直接抵在焦正的脖颈侧边,冰冷的剑锋贴着皮肉:“但凡有半句虚言,我绝不轻饶。”
焦正吓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绝无半句虚言。”
张好好就怔怔站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整个人往地上坐了下去。杜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焦正跪在地上,还在试图替自己辩解:“好好……我赌是不对……可我待你阿娘是真心的……”
“真心?”
张好好眼眶通红,声音满是悲愤:“你若是真心待她,你怎会耗尽她全部积蓄?让她无钱医治才最后病入膏肓的!”
焦正跪在地上,张了张嘴,半个字也辩驳不出来。
屋里静了至少小半炷香的时间。
张好好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声音嘶哑:"我阿娘…… 她葬在何处?"
焦正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瞬:"…… 并州城外。"
张好好闻言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头一抖一抖的。
杜牧见状,再在此处逗留,只会令张好好愈加神伤,便取出腰间的官署腰牌,亮在焦正眼前:“事已至此,我会亲自去云韶院查验当年张五娘签的那份文书。”
而后扶着她的肩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好好,我知道你很难过,只是此地不宜久留。”
张好好抬起泪眼,看着他。
杜牧说:“那份文书,如果是你阿娘自愿签的,那便罢了。如果不是——”
他转头看向焦正,眼神冰冷:“倘若文书是伪造的,我便将你直接送交官府,按律问罪,若是文书确为张五娘亲笔所签,今日你便即刻离开洪州,不得再回来。”
焦正连忙点头:“大人尽管前去查验,那文书确确实实是张五娘亲手画押签下的,绝无半分伪造。”
杜牧面色不改:“从今往后,你与张好好再无半分瓜葛。”
焦正望着那枚腰牌,吓得连连叩头应下。
杜牧转头对贾一说:“让人看好他。”
张好好抬眼看向杜牧,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直直向后倚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杜牧扶着张好好,走出了房间。上了马车,一行人并未踏入云韶院,径直去往了临街的望月楼。
马车里,张好好靠着车壁,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流着。
突然张好好的身子晃了一下,杜牧伸手去扶,手指碰到她的手臂时——才发现明明是七月天,她的手臂却异常地冰凉。
一路上,坐在对面的杜牧,目光落在她的肩头。她每掉落一滴泪,他的喉结就滚一下,手指动了动想伸出去最后都克制住了,好几次杜牧都把目光移开,撩开车帘看向外面的街道,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窗外日光正盛,她却觉得周身冰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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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好好得知阿娘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