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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三郎开始偏爱吃酸

焦正从那日跳窗逃走之后,再没露过面。

李锐和杜牧安排了人手,分头守在城南赌坊、云韶院,还有城外万福客栈附近。可一连十几日过去,焦正就像是凭空消失了般,赌坊不见人影,云韶院没人见过他,万福客栈的店小二只说客房物件还留在屋内,人却始终没有回来过,洪州四方城门口也没有出城的记录。

杜牧叮嘱贾一,每隔两日便往教坊司走一趟,把追查的近况如实告知张好好,免得她着急独自胡思乱想。

起初张好好日日盼着消息,后来过了五六日之后,反倒慢慢平静下来——有时候,没有消息也许就是好消息。她甚至想过,也许焦正被拆穿之后,幡然醒悟,就此带着阿娘去了别处过日子。

六月十八日,杜牧随崔黯出发巡查洪州下辖各县。秋税临近,又赶上汛期将至,各县的堤坝、仓储、户籍都得一一查验,这一走便是十余日。

六月二十八日傍晚,两匹快马沿着官道自南而来,远远望见了洪州城的轮廓。

崔黯勒了勒缰绳,马速缓了下来。

他抬手擦了把额上的汗,望了一眼西边被晚霞烧红的天际,笑道:“十三郎,方才路过奉新县时,你看这一路山水风物,山明水秀,古寺隐于山林,实在是难得的好去处。我们既然已经到此,不如稍作耽搁,入寺游览一番再回城,也不枉此番远行。”

杜牧也放缓了马速,笑了笑道:“崔兄说的是。奉新的宝云寺据说建于开元年间,听说寺后有一片竹林,夏日里最是清凉。”

崔黯叹了口气,转头看了杜牧一眼,见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笑着开口:“只是我瞧你归心似箭,倒叫我有些好奇——洪州城里,究竟有什么在等着你?”

杜牧手握马缰,目光望向洪州城的方向,闻言轻轻一笑。

“崔兄,我们在外已有十余日。刺史府之内,公文案卷定然早已堆积如山,诸多公务悬而未决,我们两人怎可在外流连耽搁。”

崔黯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笑起来:“理虽如此,府中僚属齐备,少你我二人几日,无碍公务。难得脱身山野,何必归心太急?”

“崔兄说的是。”杜牧摇了摇头,“只是这秋税、防汛诸事迫近,各县册籍待核,分内之责,早早回去,方为妥当。”

崔黯见他态度坚决,笑了笑,也不再继续劝游,挥了挥马鞭,二人催马继续向洪州疾驰。

马蹄踏过城门的青石板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次日恰逢休沐,官府官吏不必上衙理事。

这日午后的西窗阁,竹帘半卷,微风穿堂。沈询来到了西窗阁,他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起路来玉佩随着步子一颠一颠的。

“杜兄!杜兄!”他一进门便嚷嚷开了,“今日休沐,左右无事,来杀几盘!”

不多时,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已分明。

沈询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满脸不甘,将手中棋子往罐里一丢,往椅背上一靠:“不下了不下了!杜兄你这棋路也太刁钻了,连赢我四盘,好歹让我赢一回啊!”

杜牧指尖捻着一枚白子,淡淡笑道:“二郎棋思灵动,可今日怎得心浮气躁,落子太急,才屡屡落败。”

沈询此刻却鼓着腮帮子,一副不服气的模样:“不行不行,今日我非得赢上一盘,否则我绝不离开西窗阁。” 他身子往前一倾,一副耍赖不肯罢休的模样,“杜兄昂,休要讲那些大道理,再来,再来!”

杜牧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发笑,也便顺着他的心意,重新铺开棋盘。

然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沈询的局势便再度告急。他盯着棋盘,额头渗出薄薄一层细汗,急道:“不行不行,再来!”说罢把棋盘一推,又开始捡棋子。

杜牧挑了挑眉:“二郎这是要耍赖?”

沈询理直气壮:“耍赖?这叫锲而不舍!孔圣人曰——”

“孔圣人未曾言,弈棋落败便可抵赖棋局。”

“那便是孟夫子所言?”

“孟夫子亦无此语。”

沈询一时语塞,随即嘿嘿一笑,索性耍起了无赖:“我却不管,今日若不能胜上一局,我便不肯离去。今夜便寄宿你西窗阁便是。”

杜牧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重新拈起一枚棋子,看向沈询:“既如此,那就再来一局。不过这回你若再输,可不许耍赖。”

日头渐渐偏西,暮色一点点漫过庭院,时辰渐渐靠近傍晚。

张好好教完沈月的琵琶,从沈府出来,沿着街巷往教坊司的方向走。途经西窗阁附近时,正好碰见贾一正同沈询的仆人阿九站在一处闲聊。

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只听贾一叹了口气:“我家公子此番巡行州县,一路暑气熏蒸,近几日胃口一直不济,饭菜都吃不下多少。”

阿九接话道:“眼下夏日暑热伤人,胃口寡淡最是寻常,像是梅子、山楂之类的东西,多食这些酸物,最能开胃消滞。”

张好好立在树影之后,将这几句话清清楚楚听入耳中。

她还收着那方龙沙时杜牧借她的锦帕,一直寻不到合适机会归还。今日正好杜牧休沐,想着是归还的时机。

她正欲转身离开,忽听贾一又道:“你有所不知,我家公子,最是不喜……”

恰好一阵晚风卷过树叶,沙沙作响,后面的话便听不清了。只隐约听见阿九说了句“药房”之类的字眼。

张好好没有多想,只记着“酸食开胃”那句话,脚步一转,飞快赶回教坊司。

回到房中,她打开枕边的小匣子,取出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锦帕。刚要出门,脚步又顿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柜子上的一只小陶罐。

那是她前些日子自己晒的梅子干,从木箱里面翻出一个小小的粗布袋子,装上梅子干。

她将布袋攥在手里,又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出门,来到西窗阁外的凉亭之中静静等候。

凉亭四面通风,晚风习习,她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攥着帕子,另一只手紧紧捏着装梅子干的布袋,时不时抬眼望向西窗阁的方向。

没过多久,西窗阁的院门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说笑声。

杜牧与沈询终于结束了这一下午的棋局,几番鏖战下来,杜牧见他急得满头大汗,故意卖了个破绽,让沈询捡了一局。沈询欢呼一声,总算扳回一局,两人并肩笑着从院内走了出来。

沈询不知说了句什么,两人大笑了起来,笑声顺着晚风清晰地传了过来。

没几步,沈询忽然停了下来,眼睛一亮,随即转头对杜牧道:“杜兄,你看那边——好像是张小娘子?”

杜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张好好坐在凉亭里。她也看见了他们,马上站了起身来。

“张小娘子!”他几步跨到凉亭前,笑着看着张好好,“好巧,你怎么在这儿?”

张好好屈膝行了一礼:“沈郎君。”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杜牧,低了低头,“杜巡官。”

杜牧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只布袋上。

沈询的目光也落在她手中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上,满是好奇。

“娘子手中这布袋,装的是什么好物?”

张好好正要回话,远处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二郎!二郎!”

是沈询的仆人阿九大步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公子!公子!老爷正到处找您呢,说有急事,让您赶紧回去!”

沈询皱了皱眉:“什么事这么急?我这正跟人说话呢。”

“小的也不知道,但老爷说让您立刻回去。”阿九一脸为难。

沈询脸上露出几分扫兴,有些不情愿地回阿九:“我这就回去。”他转向张好好,“张小娘子,改日再聊。”又对着杜牧拱了拱手,“杜兄,改日我再来报仇。”

说完他便跟着阿九匆匆走了,凉亭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张好好稍稍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双手捧着那方洗得干干净净的锦帕,递到杜牧面前。

“杜巡官,这是那日龙沙滩头您借我的帕子,一直寻不到机会归还于您。”

杜牧低头接过帕子,看到帕子叠得齐整,抬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温和的揶揄:“不过一方帕子而已,原不必这般记挂在心。”

张好好垂着眼帘,轻声说道,“这是杜巡官的贴身物件。自然要妥帖归还。”

杜牧看着她认真的神情,指尖抚过干净的帕面,淡淡一笑,将它收进了袖中。

这时,他留意到张好好站在原地,两只手来回交替攥着布袋,指尖微微收紧,神色局促不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杜牧目光落在那只布袋,又抬眼看向她的脸庞,静静等候她开口。

几番犹豫,张好好终于鼓起勇气,双手把布袋往前递出。

“杜郎君,这是我前些时日亲手晒制的梅子干,酸甜可口,很是好吃。”

杜牧伸手接过布袋,轻轻解开袋口的绳结。一股清冽的酸香立刻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酸味扑面而来,让杜牧的嘴里立刻涌出了口水。

他的眉头挑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他最不喜吃酸,但凡梅子一类的东西,他向来是碰都不碰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张好好,她正站在那里望着他,他便问道:“这竟是你亲手晒的?”

“是。” 张好好轻轻点头,“每年夏日,若是热的胃口不好,便吃上几颗,酸甜爽口,最能提振胃口。”

杜牧便伸手捏起一颗梅子干,放进嘴里。

酸意瞬间在口腔里漫开,酸得他眉头紧紧皱起,眼角都跟着抽动,腮帮子一阵发酸。

他下意识想要吐出来,眼角余光,却看见张好好正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杜牧便把那颗梅子干嚼完,咽了下去。

张好好一见他这副皱眉的模样,心立刻悬了起来,连忙往前半步,神色慌张。

“杜巡官,是我唐突了,许是您吃不惯这般酸物。”

她说着便伸手,想要把布袋接回来。

杜牧手腕一抬,飞快将布袋挪到一旁,避开她的手:“这梅子干……甚好。甚是好吃。”

说话间杜牧将布袋仔细扎好,握在手中,“实不相瞒,近日我确实胃口欠佳,你送的此物正是时候,多谢张小娘子。”

张好好垂下眼帘道:”杜巡官客气了。“

沉默了一会,二人之间的气氛稍稍沉静下来,又说起追查焦正的事情。

杜牧先开了口:“你不必太过焦灼,我已让人在各处城门和渡口都打了招呼,相信不久必有消息。”

张好好点了点头,轻声道:“我与阿娘分离已是数年,如今却连她的音信也无,我自是日夜牵挂。劳烦杜巡官,这般费心替我寻访,我心中甚是感激。”

她抬起头来,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她的目光比之前更坚定了一些:“不管多久,我都会等。”

杜牧看着她,温声道:“一定会找到的。”

正说话间,贾一走了过来:“公子,晚饭备好了,请回屋用膳。”

杜牧应了一声,转过头来。张好好见状,赶紧屈膝行了一礼:“巡官公务劳顿,我便不再多打扰,就此告辞。”

杜牧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嘴角含着浅浅笑意,静静目送张好好转身离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道路拐角,才转身返回西窗阁。

回到屋中,他随手把那一小袋梅子干搁在了书案的书卷之上。

贾一正站在案边,帮他整理散乱的文书书卷,一眼瞥见桌上的布袋,伸手拿起来看了看,嗅到里面飘出来的酸气,满脸疑惑。

“公子,这是梅子干?这酸东西,我这就拿走。”

“为何要拿走?” 杜牧转头看了贾一一眼,眼神带着不解,然后落座下来,拿起桌上的筷子。

贾一不解地答道:“公子,您素来最不喜这酸涩之物。”

杜牧夹了一筷菜,放进碗里,开口道:“谁说我不爱吃,从今往后,我就偏爱吃酸了。”

贾一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包梅子干,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杜牧的背影,便将那包梅子干放到一旁的架子上,转身出去了。

杜牧吃完饭,他伸手将那包梅子干拿了过来,又捏了一颗放进嘴里——他抬着下巴皱着眉嚼完,吃完后笑着把布袋又放回了书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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