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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乱者须斩

第二夜,寝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药气沉在低垂的帷幔间。

高澄坐在榻边,隔一阵便伸手探探孝瓘的额头。掌心停了片刻,觉出热度又退了些,才替他拨开汗湿的碎发。

几个孩子谁也不肯走。乳母劝不动,只得让人在榻前铺好厚褥,抱来锦被,由着他们挨着父王。

夜半,孝瑜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高澄还在原处,连姿势也没怎么变。

“父王睡一会儿吧。”他压低声音,“我和弟弟们守着长恭。”

“孤不困,你快睡。”

“我也不困。”

孝琬闭着眼接了一句,脑袋往高澄膝上蹭了蹭:“我们都陪父王……”

后半句已经含混了。

高澄低头看去,孝瑜还撑着身子,孝珩靠在他肩头,睡得脸颊泛红;贞言半张脸埋在被里,延宗缩在褥子边,一只小手还搭着他的靴面。

他伸手将孝瑜按回枕上,拉过锦被,盖好几个孩子露在外头的肩脚。才要收手,孝琬便抱住了他的胳膊。他试着往外抽,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顿时皱起来,胳膊抱得更紧,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

高澄看得想笑,由着孝琬抱住,将手臂搁回了膝上。

窗外更鼓遥遥传来,一声声越过重檐,散入王府的深夜。

直到东方微明,窗纸透出青白,榻边的灯还没有熄。

孝瓘在被里动了动,睫毛轻颤,低低唤了一声:“父王……”

高澄俯下身,掌心覆住他的额头,又摸了摸颈侧。孩子睁着眼看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醒了?还难受么?”

孝瓘摇摇头。

膝边的孝琬被带醒,揉着眼睛抬头,正对上弟弟的目光。“长恭!你醒啦!”

孝瓘被这一嗓子惊得往被里缩了缩,旁边几个也睁开了眼。贞言撑着褥子爬起来,延宗还没弄明白,见哥哥姐姐都往榻边凑,便也跟着爬。

“嘘。”高澄按住孝琬往前探的脑袋:“才醒,又要被你吓昏过去。”

孝琬赶紧捂住嘴,眼睛却亮得厉害。

孝瑜先握住孝瓘的手,俯到枕边:“长恭,你快些好。等你好了,大哥叫九叔带咱俩出城骑马,不带他们。”

“凭什么!”孝琬的手立刻放了下来:“我也要去,凭什么不带我?!”

“凭你话多。”孝瑜瞥他一眼,“九叔说你上了马只顾说话,缰绳都不好好抓,谁敢带你?”

“你们——”

高澄伸手,将挤在眼前的两个脑袋往两边分开:“都小点声。一睁眼就吵,真是服了。”

孝瓘看着,唇边也有了点笑。

孝珩没同他们争,从侍女手里接过温水,小心端到榻前:“四弟渴了吧?”

高澄扶起孝瓘,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托着碗饮了几口。贞言早攥着软帕等在一旁,碗沿才离开哥哥的唇,便仰头问:“父王,我替四哥擦,好不好?”

“擦吧,轻些。”

她扶着榻沿凑近,认真替孝瓘擦去唇边的水。延宗在怀里摸了半天,终于摸出一片皱巴巴的红叶。叶尖卷着,已被攥得发软,他却用两只手捧着,郑重地放在枕边。“四哥哥,给你的。”

孝瓘看看叶子,又看看还睡眼惺忪的弟弟。“好看,我喜欢。”

延宗顿时清醒了,趴在枕边,将叶子翻过去,又翻回来,非要他把两面都看清。

孝琬也抱来那柄小木剑,横放在枕头另一边。“这个也给你留着呢,一直没让别人拿。”

“原本就是长恭的。”孝瑜笑道,“我和你二哥谁会拿?延宗想拿,也拿不动啊。”

“哼,那我也替他看着!”

高澄在榻沿敲了一记。孝琬抿住嘴,仍不服气地替弟弟将木剑摆正。

几个人挤得高澄衣袖皱乱。他一只手始终护在孝瓘身前,谁凑得太猛,便拦一下。延宗伸手去够那片红叶,脚下没站稳,险些一头栽进被里,被他揪着后领提回腿边。

“叶子又跑不了,急什么啊。”

元仲华进门时,听见帐中的笑闹,脚下又快了些。她昨夜才被劝去歇了半宿,发髻尚未梳齐,走到榻边,先摸了摸孝瓘的额头,又俯下身看他。

“长恭,头还疼么?”

“不疼了。”孝瓘轻轻摇头,“母妃,我好了。”

元仲华应了一声,手仍贴着他的脸。孝瓘仰头蹭了蹭她的掌心,她这才低下头,将他散开的领口拢好。

侍女送来蒸梨。孝珩接过去,坐在榻边,用小匙慢慢拨开,等热气散了些,才舀起一块送到弟弟唇边。

“以前我病了,你也陪我。这次换我陪你。”

孝瓘张嘴吃下,咽得很慢。几个孩子都盯着,直到那一口咽下去,孝琬才松了口气,重新挤到高澄怀里。

元仲华接过孝珩手里的梨碗,轻声道:“这孩子要强,夫君不在府中时,他练功也没停,总说长大后要随你出征。那日练得满身汗,催他回来换衣裳,还舍不得放下木剑。”

听见“随父王出征”,孝瓘悄悄往高澄怀里靠了靠。

高澄替他扯平肩头的寝衣:“先把病养好。连碗都端不稳,你那木剑也别想玩了。”

“好了就能玩。”孝瓘仰头看他,“等我长大,父王出征时一定要带上我。”

高澄揉了揉他的小脸:“头一回见这么喜欢打仗的,上了战场你就知道,还是木头好玩。”

待孝瓘重新躺好,他才抬眼看向元仲华:“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她手里的帕子叠到一半,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道:“孩子们都唤臣妾一声母妃,照料他们,本就是分内的事。”

高澄仔细瞧她,元仲华却已低下头,替孝瓘掖好被角,又嘱咐侍女将药温着。

窗外残月未隐,晨风拂过庭中古柏,深青枝叶在渐明的天光里轻轻摇动。

高澄朝外望了一眼,忽然想起东柏堂。

这个时辰,她大约还赖在榻上。

孝瓘在被里摸索着,碰到他的手指,轻轻握住。高澄收回目光,掌心覆了上去。

*

到了这日夜里,孝瓘已能靠着软枕坐一会儿。几个孩子反倒更不肯放高澄走了。

孝琬先扯住他的衣袖:“父王今晚还在这里,同我们一起睡吧!”

“我才不跟你们挤。”孝瑜往后让了让,“我回自己屋里。”

“父王你看他啊!”孝琬立刻告状:“大哥只肯跟九叔出去玩,骑马也不带我!”

孝瑜伸手揉乱他的头发:“九叔带我玩的时候,你还没出生,怎么带你?”

高澄听见,转过脸来:“上回让你问你九叔的话,问了没有?”

“问了。”孝瑜想了想,“九叔说,有二叔在,兄弟们闹不起来。”

榻上几个小的还在争枕头。孝琬一边同贞言玩笑,一边将延宗往被窝里塞。谁也没留意到父王安静了。

“他倒看得起你二叔。”高澄挑唇道。

孝瑜认真点头。

高澄瞧着他:“这句别同他说。”

“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他将孝瑜拉近些,忽然又来了兴致:“你九叔平日同你说话,有没有嘱咐过,哪些不准告诉父王的?”

孝瑜仰起头,当真细想起来。高澄等了一阵,见他眉头越皱越紧,看得直乐。

“唉,高湛真有什么不想让孤知道的,根本不会告诉你。”

“九叔话少,做的比说的多。”

“呵。”高澄歪头瞧他,“心里想的比做的还多。”

孝瑜眨眨眼:“那这句……也不能告诉九叔?”

“你说呢?”高澄瞧着这个老实的好大儿,屈指在他额上弹了一记。

“这句尤其别同他说。”

闹到最后,孝瑜也没走。他将弟弟们挤歪的枕头扶好,自己在榻里侧躺下。

孝瓘占着床头最暖和的位置,孝珩挨着他。孝琬半个身子横在高澄腿上,贞言缩进父王臂弯,延宗则抱住他的小腿,两条短胳膊箍得死紧。

“父王跑不掉了。”延宗困得睁不开眼,还很得意,“抱到天亮,父王还在!”

高澄拎起被扯乱的衣摆,往回抽了抽,没抽动。“你们一个个这么缠人,烦死了。”

“谁让父王总不回家住。”孝瑜小大人般叹了口气,“不缠紧一点,醒来又找不见了。”

“就是!”

孝琬立即拿手指戳他的胳膊:“父王快招,这些日子都去哪儿玩了?”

高澄一把拨开:“玩什么玩?当孤跟你一样,是六岁小孩?孤忙的是军国大事,说了你也听不懂。”

“那些事,比我们还要紧么?”贞言仰着脸,声音娇娇软软。

几个孩子都看过来。

高澄被盯了一会儿,将孝琬凑近的脑袋又按回去:“哪来这么多话。给你们讲个故事,听完都老实睡觉。”

孝琬立刻往里挪,几个孩子挨挨挤挤躺好,连延宗也抬起了头。

高澄清了清嗓子:“从前你们祖父嫌孤顽皮,拿弓箭吓唬——”

“啊啊啊!不听这个啊!”

孝琬蹦起来捂住耳朵:“讲过好多遍了,父王又哄我们!”

贞言也扯住他的袖子:“父王换一个嘛。”

“那你们想听什么?”

“听父王小时候的事!”

“祖父小时候的事!”

“祖父小时候,父王又没见过。”

“是哦,那也有听说呀,父王快讲。”

几个声音一齐撞来,高澄还没想好先答哪一个,孝琬忽然钻出被窝,神神秘秘凑到跟前。

“父王,我前几日入宫,听宫人说,你从前有个叫郑大车的朋友。”

高澄正替延宗往上拉毯子,手停了。“谁?!”

“郑大车!”孝琬说得清清楚楚,“他是谁啊?为什么她们说起来都笑?”

高澄盯着这个闹人精,气得想笑,偏又忍住,答得一本正经:“一个赶车运货的。”

孝琬拍手:“哦!怪不得叫大车!运什么货?好吃的吗?”

孝珩从软枕后探出头,仔细看了看高澄:“父王耳朵红了。”

“胡说!”

“真的红了。”

高澄将他的脑袋推回去:“看你四弟去。”

孝瑜缩在一旁,肩膀抖个不停。

前几日,他也拿这名字问过九叔。九叔听完,居然咧嘴笑了,还当真告诉了他。

贞言见父王不肯答,便去拽孝琬:“父王不愿说,你就别问了。”

“运货有什么不愿说的?”

高澄在他脑门上连点两下:“再问一句,明日抄十篇《孝经》。”

孝琬立刻捂住嘴。高澄将毯子扯好,重新倚回床头。

“给你们讲柔然吧。”

孝琬从指缝里闷闷冒出一句:“那还不如咱们这儿,有什么好听的……”

“再挑,就什么都没有,都去睡觉!”

那张小嘴终于闭严了。

高澄这才慢悠悠道:“那年朝廷要牵制关中,父王随你们祖父北行,也带了你们九叔去。可汗有意同高家结亲,将嫡孙女许给他。你们九叔那时才八岁,邻和公主五岁。”

孝瑜抬起头:“儿在晋阳见过九婶。她性情很好,就是身子弱些,常缠着九叔教她说汉话。”

“草原上是不是有好多花?”贞言问,“公主住在毡帐里么?”

“嗯。春夏花也多,风一吹,满坡都是。到了秋天,只剩枯草,骑半日马,眼前还是那个样子。”

高澄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孝琬的背。

“一张婚书,换北境几年安稳,还行。生在咱们这样的门户……”

贞言眼巴巴等着听花,延宗已经闭上了眼。

高澄顿了顿:“算了,跟你们说这个干嘛。”

“都有什么花?能带回来种么?”

“喜欢?明年父王叫人寻来。”

贞言搂住他的脖子,在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停了停,又补一口。高澄被她压得往后仰倒,笑着将女儿托住:“行了,花还没拿来呢。”

孝瑜仍想着九叔的婚事,过了一会儿才道:“听说九叔小时候去柔然,胡汉贵族都夸他长得好。我也觉得,九叔眉眼同父王很像。”

几个小脑袋跟着点了点。

高澄嘴角没压住,扫过他们一圈:“想夸父王就直说,何必先绕到你们九叔身上?”

“不是奉承。”孝瑜认真道,“我当真觉得像。”

“眼神不错。”

高澄坦然收下了,又说了几桩北地旧事。说柔然人的马,草原入冬后的风,冷得睫毛都能结霜;也说高湛小时候就不爱说话,裹着皮裘坐在毡帐外,能看一下午的雪。

“叫他进来,还嫌孤打搅。雪有什么好看的?冻得发抖还嘴硬说不冷,偏要看。”

孩子们听得时而笑,时而追问,声音却渐渐低了。

烛火在帐外轻晃,映着枕边一张张困倦的小脸。孝琬贴着父亲的胳膊,眼睛已经闭上,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着:“父王以后多回家……母妃也会高兴。”

高澄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将滑到腰间的锦被拉好。

“睡吧。父王今夜哪里都不去。”

“以后”两个字,他没有接。

没过多久,细小的呼吸声便在帐中此起彼伏。

高澄独自睁着眼。

郑大车。

他望着帐顶,又气笑了。

到底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宫人,竟同孩子说这个,到底是谁!

笑意慢慢淡下去,孝瑜先前那句话却又浮上来。

有二叔在,兄弟们闹不起来。

*

那一年,邺城也是深秋。

王府后园落叶满阶,案上几团五色丝线纠缠在一处,纷乱得像那时的天下。高欢坐在胡床上,几个年少的儿子并排立在阶前。

“今日不考文章,也不问骑射。”他朝案上一指,“谁先理清,便算谁胜。”

高澄第一个上前。

他的手指向来灵巧,略一翻动,便辨出几根线头。其余兄弟也围拢来,各自低头拆解,不时有人牵错一根,将另一团也扯紧了,惹来几声抱怨。

高洋始终站在一旁。

高澄理着线,分神瞥了他一眼。这个二弟平日闷声不响,受了取笑也只低头。今日倒要看看,他能理出个什么来。

高洋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片刻,手便落向腰间佩刀。

“乱者,须斩!”

寒光掠过五色乱丝,刀锋笃地落在案上。断丝从兄弟们指间散开,纷纷扬进风里。

高欢站起身,大步走到案前,看看断丝,又看看高洋,一掌拍在他肩上。

“好!好一个乱者须斩!”

笑声惊起枝头的鸟,落叶簌簌飘下。

“此儿意识过吾!”

高澄指间刚理出的那根青丝悄然滑落。

十四岁起,他便替父亲分担吏事,日日同那些老于世故的公卿周旋。事情办得漂亮,父王至多看上一眼,道声“本该如此”;稍有纰漏,训斥与棍棒却从来不少。

“你是世子。”

这句话,他听了许多年,也拿来劝过自己许多年。

可高洋只挥了一刀。

父王落在二弟肩上的那一掌,仿佛隔着纷扬的断丝,重重掴在了他脸上。

高洋将刀收回鞘中,安静站着。父王问起,他便答,口齿清晰,面色如常。那只按在他肩上的手,一直没有移开。

高澄低下头,指间剩下的几根线已绞得死紧。一片落叶贴着案沿打了个旋,他将那些好容易理出来的线头,一根根塞回乱丝中。

后来,他再没提过这场比试。

也是从那一年起,父王再问起高洋,他总能先笑着接过话去。

二弟又犯了什么蠢,出了什么丑,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渐渐地,高洋还没开口,兄弟们便已经笑了,没人敢不笑。

*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高澄回过神,孝琬还抱着他的手臂,睡得四仰八叉。另一边,延宗不知何时滚到了榻角,一条小腿露在被外。他探身将孩子捞回来,又替孝瓘掖好被角。

帐中很暖。

长风越过王府重檐,卷得庭中落叶翻涌,沙沙声一直传到窗下。高澄重新躺回去,眼前又掠过金虎苑中元善见那只按刀的手。

多年前,高洋手起刀落,没有半点迟疑。

孝瓘在睡梦里动了动,来攥他的衣袖。高澄将那只小手放回被中,掌心覆在上面,许久没有收回。

旧年的断丝早已无踪。

可刀锋落案的那一声,今夜却听得格外分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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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乱者须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