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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妆台秋思

东柏堂的寝殿,清晨向来迟醒。

帐幔低垂,金猊炉中沉水与兰麝缠作一缕青烟,浮过凌乱锦褥,将一夜未散的旖旎也笼进香软的雾里。

高澄半倚床头,寝衣松散,鬓角薄汗未干,指间闲闲绕着一缕乌发。

元玉仪蜷在他怀里,鼻尖蹭过温热的胸膛。

“殿下……”

殿外脚步骤急。

“大将军,王府急报!四公子昨夜骤发高热,今晨昏沉不醒,王妃请大将军即刻回府!”

那缕乌发从指间滑落。

“何时昏的?”

高澄已翻身下榻,抓过外袍披上。门外人尚在回话,他便吩咐:“持孤符牌入宫请太医。备马。”

侍从鱼贯而入,替他束发更衣。他一面听来人禀报,一面扣紧蹀躞,见佩带缠在一处,索性接过来,自己理开。

元玉仪拥被坐起。铜镜里人影交错,他抬臂穿袖,转身取衣,目光始终没有往榻上来。

她拢好衣襟,轻声问:“小公子的娘亲可在身边?”

“长恭的生母早不在了。”高澄从镜里看了她一眼,“这几年一直是仲华养着。”

至于那个逝去的女人是谁,他没有提,她也没问。

侍从系好冠缨退开,两道垂带齐齐落在颌下。元玉仪伸手碰了碰那个端正的结。

“妾总系不好。”

高澄握住她的手:“孤赶时间。改日再给你练。”

她笑了一下,顺势挨近,搂住他的腰。隔着新换的衣料,脸颊仍能觉出他的体温。

只停了一息,她便松开手。

“殿下快去吧。”

高澄将她颊边的散发拢到耳后,低头亲了亲眉梢。“继续睡。”

侍从捧着佩刀跟上,脚步声很快穿过回廊。

元玉仪仍站在镜前。

镜中的人潮红未褪,乌发散乱,颈侧还留着几点薄红。她将衣领拢紧,遮住那些痕迹,手却停在那里。

孩子病得这样重,他自然该回去。

方才催他快走,也是真心的。

可门扇合拢,满殿香暖未散,她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这些日子,她已习惯睁眼便看见高澄,陪他用膳、研墨,看他在灯下批阅奏牍。有时困了,他还握着她的手,不许走;有时奏牍尚未看完,他先来招惹,闹得案上纸页翻乱,连方才读到哪里都找不着。

东柏堂重门一合,外面的邺城便被隔的很远。日子仿佛只剩一炉香、一盏灯,黄昏过去,还有深夜,深夜过去,又能在他怀里躺到天明。

日子过得太像长久。

以至于她几乎忘了,东柏堂不是他的家。

妻儿的名姓早已端端正正写进宗牒。宠爱能让她住进这里,却不能替她添上那一笔。

院外马蹄声起,沿长街疾驰而去。

她听到最后,直到晨风里再辨不出一点声响,才躺回榻上。

枕畔余温尚存。

方才缠在他指间的那缕长发,已垂回她自己的肩头。

*

马蹄急踏过王府门前湿冷的青石。

亲卫尚未赶上,高澄已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迎来的侍从。

“遣人去催太医。”

他迈上石阶,转入长廊,迎面几个闻讯赶来的姬妾匆忙停住。

姜氏原已迎前两步,唇边堆着笑,乍见他的脸色,那声“殿下”便断在了风里。身后几人跟着敛衽,步摇上的垂珠还在颊边轻颤。

高澄扫过一张张花容失色的脸。

城南的事,倒传得快。

经过姜氏身旁,他偏头道:“怎么,不认识孤了?”

“殿下……”

“平日不是跑得挺快么?躲什么?”

姜氏膝下一软,跪了下去。身后几人也慌忙跟着跪倒,衣裙窸窣,挤作一片。

“成天盼孤垂怜,孤回来了,倒又怕了。”

他嗤了一声,脚下未停。“一个比一个麻烦。”

转过廊角,李昌仪独自立在朱漆柱旁,乌发仍用那支白玉簪绾着。

高澄认得。送她以前,他特意命人磨钝了簪尾。

满廊人都低着头,唯独她望过来,待他走近,才敛衽屈膝,将礼数做全。

他的脚步略缓。

当年她越不肯低头,他越觉得有趣,连一句硬话也值得凑近了听。如今容颜依旧,他看着,却连逗她开口的兴致都没有了。

内院传来催取药炉的声音。

高澄收回目光,衣袂擦过她身侧,带起一阵凉风。

李昌仪等他走远,才直起身。

身后有人悄悄抬头,望到那片衣角消失在廊尽头,方扶着侍女起来。

秋风穿堂,吹得满廊环佩细响。

*

寝殿门扇一开,苦涩的药气迎面扑来。

元仲华守在榻边,几个孩子都挤在近前。孝瑜眼眶通红,还记着拦住弟妹,怕他们碰翻水盆;孝珩握着短笛,一声不出。贞言与延宗伏在乳母怀里,哭累了,偶尔仍抽噎两声。

孝琬跪得最近,手里攥着孝瓘的小木剑,听见门响,第一个回头。

“父王!”

他扑过去抱住高澄的腿,仰着哭花的脸,话说得又快又乱。

“长恭一直不醒,方才还叫了两声,后来连话也不说了。母妃一直给他换帕子,可额头还是烫……”

“先喘口气。”

高澄按住他乱糟糟的脑袋,目光已越过众人,落在榻上。

“别哭了,哭得孤心烦。”

孝琬用力咬住嘴唇,眼泪却仍往下掉。

“儿怕他死。”

“又胡说什么!闭嘴!”

孝琬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往下说,只攥紧他的衣袖。

高澄掌心在儿子发顶停了停,胡乱揉了两下,才问元仲华:“什么时候烧起来的?”

“昨夜。”她守了一宿,嗓音有些哑,“起初还能认人,后半夜热势越发重,天将亮时便叫不醒了。”

“昨夜怎么不来报?”

元仲华取下孝瓘额上的湿帕,交给侍女。

“医者来过,也用了药,起初以为能退下去。听闻夫君这些日子宿在东柏堂,政务繁忙,臣妾不想轻易惊动。”

高澄看了她一眼。

政务繁忙。

呵呵,元善见是真闲。

“以后孩子有事,立刻来报。孤忙不忙,用不着你替孤拿主意,听见没有。”

元仲华抬眼与他对视,低低应了一声。“是。”

孝琬仍扯着衣袖。高澄将他往旁拨了拨:“让开些,挡着孤怎么看你四弟?”

“哦。”他赶紧挪开,手却不肯松,只好随着父亲一同走到榻前。

床侧搭着一件男子氅衣,玄色衣面翻起一角,露出靛蓝里衬,细密的忍冬金纹映在灯下,闪闪发亮。

高澄伸手翻了翻:“这谁的?”

“九叔的。”孝瑜道,“上回长恭掉进池里,九叔拿这个裹住了他。”

“掉进池里?”高澄皱眉偏头。

“就是我们比剑的时候!”孝琬抢道:“四弟踩着湿叶子滑下去了。我已经叫人把叶子扫了,青苔也铲了,还想把池子填掉,可里面好多鱼,得先捞出来——”

“行了,说重点。”高澄扶了扶额角。“出了这样的事,怎么也没人告诉孤?”

孝琬抱紧木剑,睫毛上还挂着泪,嘴已委屈地撇下来。“父王总不回来,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孝瑜伸手去拉他,孝琬却挨得更近,仍攥着父亲那截衣袖。

高澄低头瞧了一会儿,屈指点了点他的额头。“知道了,不是回来了吗,就你话多。”

他转向孝瑜:“带他们出去吃东西。都堵在这里,医者来了往哪儿站?”

“父王,我不饿。”

“你不饿,延宗饿了,快去。”

延宗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乳母肩头抬起哭肿的小脸,茫然望来。

高澄抽出孝琬怀里的木剑。剑柄被攥得温热,木纹里还嵌着未擦净的泥。

“等长恭醒了,你饿得没力气,谁陪他玩?”

孝琬这才松开衣袖。“那他醒了,父王要叫我。”

“就惦记着玩,服了。”

木剑重新塞回怀中,高澄往门外扬了扬下颌。

“快去。都出去,别挤在这儿。”

孝瑜领着弟弟妹妹们离开。到了门槛前,孝琬又回头看了一眼,木剑往下一滑,慌忙抱住。

帘子落下,寝殿终于安静。

高澄在榻边坐下。

孝瓘平日白净的脸烧得通红,汗湿的乌发贴在额角,小小的胸膛隔着寝衣起伏。唇间偶尔溢出几个含混的音,他俯近,才辨出一声。

“父王……”

高澄握住那只露在被外的手。

“父王在这。”

孩子的手指动了动,在他掌中摸索,扣住一根手指,便不肯再松。

他拨开孝瓘额前的湿发。

“长恭。”

孩子没有睁眼,那点力气轻得几乎没有,掌心却烫。

“别怕,父王在这。”

太医随后赶到,药箱才放稳,便被叫到榻前。诊脉,察看口舌,又取来昨夜的药方细看,几名医官退到一旁低声商议。

高澄听了几句,便问:“几时能退热?”

为首太医躬身:“四公子热势虽重,脉息尚有根。臣等先行施治,还须看用药后的情形。”

“要什么药,只管去取。太医署没有,来报孤。”

“是。”

尚书省送来的奏牍陆续搬进外间,堆上漆案。高澄不肯离开,便在这里听属官回话,拣紧要的先批。

一份军报才看了半页,帐内传来咳声。

朱笔搁下,属官的话也停了。

高澄掀帘进去,元仲华正扶着孝瓘,拿细布擦去唇边呛出的药汁。他接过孩子,让那颗汗湿的脑袋靠在臂弯里,等咳声缓下去,才托着颈后,轻轻放回枕上。

孝瓘的手又摸过来。

高澄递给他,坐下了。

这孩子平日很少这样缠人。其他几个闹得屋顶都快掀了,他还能抱着画本站在旁边,等问到自己,才认真答上一句。

不过也有磨人的时候。

上回他批文书,孝瓘捧着自己画的阵图进来,挨到案边,趁他同人说话,偷偷往奏牍底下塞。

纸角露在外头,还伸手推了推。

高澄故意压着不翻。孝瓘在案边磨蹭许久,终于忍不住。

“父王,底下还有一张。”

“孤看见了。哪位将军送来的?”

孝瓘抿嘴笑,两只手背到身后,耳尖都红了。

还有一回,他抱着兵书来问:“父王今日能给儿讲阵图么?”

那日事情太多,他连头也没抬。

“改日。你这么小,能听懂什么?”

孩子不服气,抱着书站了一阵,到底还是应声出去了。

第二日经过外间,见孩子仍抱着那本书坐在廊下。日头已偏西,小小的人靠着廊柱,听见脚步,立刻坐得笔直。

那时,他说了什么?

高澄想了一会儿。

只记得有人拿着急牍追上来,自己接过去,边看边走。身后似乎有一声“父王”,很轻,很快便听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被孩子扣住的那根手指。

改日讲阵图,改日看他舞剑,改日带他骑小马。

这孩子不闹。他说改日,便等改日。

那些话往后推了一回又一回,好像日子还长,总来得及。

小手忽然一松,指尖从他手侧滑了下去。

高澄立即反握住,俯身看他。

孝瓘只是睡得不安稳,眉心蹙着,呼吸仍热热地拂过手背。

他坐回去,没有再松手。

外间属官等了许久,将余下的奏牍轻轻放好,退到帘外。

朱笔横在未批完的军报旁。

笔锋那一点朱砂,已经干透。

*

这一夜,同一轮明月下,东柏堂的桂花落了满阶。

元玉仪独坐镜前,卸下最后一支珠钗,青丝散过肩头。

镜中,身后的床榻空着,锦被难得齐整。

秋风穿过长廊,卷起阶前残桂,细碎的花瓣在月光里翻飞,像金色的雨。

远处忽然传来辘辘车声。

她握着珠钗,侧耳听了一阵。

没有停。

车声沿墙外渐渐远去。元玉仪将珠钗搁进妆奁,镜中灯影轻晃,照着半边空枕。

她垂下眼,将那缕长发,慢慢绕回自己的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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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妆台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