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休沐，漳水上的晨雾尚未散尽，金虎猎苑的重门已在号角声中洞开。邺城郊外的长道铺着薄薄的落叶，两旁草木尽染秋黄，马蹄踏过露湿的草沿，惊起几只觅食的雀鸟。
元善见骑行在仪仗最前，绛色胡服束住高大的身形，晨曦穿过薄雾，映亮他俊秀的眉眼。高澄骑着白马随在稍后，一路同旁人闲聊，偶尔扬鞭指向雾中三台，笑声随风送出很远。
高演背负长弓，一身青色胡服，肩背挺拔。高湛与他并辔而行，薄雾拂过眉目，越发衬得面容清冷。高洋却落在队伍后头，戴着突骑帽，双手紧抱鞍桥，随着马步晃得东倒西歪。
高澄回头瞧见，忍不住笑道：“二弟，你怎把鞍子抱得这样紧，还跟它有仇？”
高洋忙咧开嘴：“马、马跑得快，臣弟怕摔。”
“哦，那你是得抱牢了。”高澄用鞭梢点了点远处的树林，“待会儿少往里面凑。真叫野猪挑进沟里，孤可没工夫捞你。”
四周哄然大笑。高洋连忙腾出一只手摆了摆：“不去，不去。臣弟就在外头，等大哥猎了肉回来吃。”
“蠢货，就知道吃。”高澄笑着转回身，“哥记得你爱吃烤羊腿，一会儿让你吃个够。”
高洋嘿嘿笑着，忙不迭道谢。
高湛正低头收紧臂鞲，坐骑慢了几步，落到高洋身旁。他扫过那双重新抱住鞍桥的粗糙黑手，目光在拇指和食指的薄茧上停了一瞬，高洋已经扭过脸来，朝他咧出一口白牙。
“九弟，你箭术怎么样？能射中天上飞的么？”
高湛抬眼望去，一行大雁正掠过高空，雁声穿过薄雾，远得几乎听不清。
“飞得太高，射不中。”
“嘿嘿，那你也等着吃肉。”高洋笑得愈发憨直，“你同大哥说说，让大哥给咱们烤，咱俩一起吃。”
高湛没有接话，束好臂鞲，便拨马向前。
方才高澄提起“羊腿”时，高洋脸上僵了一瞬。
他看见了。
＊
第二声号角穿透晨雾，猎苑深处的木栅依次开启，数十骑纵犬奔入林野，蹄声惊起成群飞鸟。骑士摘去鹰隼的皮帽，振臂送上长空，舒展的翅影掠过树梢，很快便化作天际的黑点。
一头雄鹿从矮林后冲出，直奔水泽前的低坡。几名宗室少年策马追赶，接连放箭，箭矢擦过鹿身，纷纷没入草丛。
雄鹿腾身越过浅沟，撞得黄草向两边披倒，元善见已催动乌骓从两株枯柳间穿出，抢到它的侧前方。
他随着马势伏低身子，侧身将弓拉至颊边，目光追定草间起伏的鹿颈。弦声一震，羽箭疾射而出，贯入鹿颈，从另一侧透出半截染血的箭锋。
雄鹿带箭奔出数丈，前蹄忽然一折，扑倒在草中。
坡下喝彩声骤起，元善见收缰回马，披风从肩后扬起，又随着缓下来的马势垂落。他的呼吸依旧平稳，高演赶到近前，看过鹿颈上的箭，拱手笑道：“陛下真乃神射。”
“近来书看得多，手生了。”
元善见将弓递给赶来的侍从，舒展了一下扣弦的手指。侍从双手接住时，肩头猛地一沉，忙重新托稳。
高澄催马绕到雄鹿身旁，俯身看了看贯穿鹿颈的长箭，挑唇道：“陛下若算手生，今日苑里这些人都该折了弓，回去改玩投壶。”
近旁几人纷纷附和，元善见望向他，唇边也有了笑：“大将军肯认输，倒是难得。”
“臣说的是旁人，又没说自己。”
高澄说罢提缰催马，白马扬蹄奔出，玄色衣摆掠过漫野秋黄。
元善见从侍从手中取回长弓，随即追了上去。黑白两骑越过长坡，前后没入林野，蹄声一路传进密林深处。
＊
水泽旁已铺开毡席，隔着一片浅草，正对那道开阔的低坡。仆役围着炉子添炭备水，高洋盘膝坐在席角，怀里抱着一袋炒栗，低头同栗壳较劲，掰了许久，才剥出一颗坑坑洼洼的果仁。
坡上传来拖拽声，他抬起头，看见几名猎卒正将雄鹿拖下坡来。长角一路犁过枯草，颈侧那截箭锋仍在日光下泛着血光。
方才元善见侧身开弓，肘臂稳得没有半分游移。长箭贯穿鹿颈，余势犹足。
高洋将果仁送进嘴里，慢慢嚼碎。
若论臂力，自己逊他一筹。书法文章，更比不上。
他又摸出一颗栗子，拇指抵住裂口一掰，硬壳便应手而开。
一名仆役捧着热茶走近，见他面前散了许多碎壳，便将碟子挪到他手边。高洋朝那人笑笑，低头去抠果仁上的薄皮，栗子在指间转了几回，仍没剥干净。
＊
猎骑陆续追入密林，高湛却沿水泽向北，穿过一片齐人高的芦苇。风从漳水方向吹来，大片芦花翻涌如雪，湿草间忽然响起一阵扑翅声。
他抽箭搭弦，两只大雁已从泽畔惊起，一前一后，贴着水面斜飞向东。弓梢随着雁影移过苇顶，粼粼水光映上灰白的腹羽，两道身影重叠的刹那，高湛松开了弦。
箭锋穿过前雁胸腹，又斜贯后雁颈下，乱羽在半空蓬起，双雁接连折落，压倒了一片枯苇。
高湛收弓勒马，侧耳听了片刻。远处的人声与犬吠已经淡去，身旁只有风过芦苇的簌响。他这才下马拨开枯草，拔出长箭，将一只灰雁系在鞍侧，另一只掷入苇丛深处。
他重新上马，才出水泽，便遇见高澄带着一队人迎面而来。
“步落稽，你去了这么久，怎么只得一只？”高澄瞧见他鞍侧的灰雁，歪头笑道。
“能得一只，已是侥幸。”
“是么？孤平日问你三句，你才肯答一句。”高澄的目光掠过他的箭囊，“带这么多箭出来，背了一路，也真难为你。”
高湛低头掸去袖上的苇絮，面露愧色：“臣弟技不如人，让王兄见笑了。”
高澄仍盯着他：“旁人都说你长得像孤，偏这性子半点不像。嘴上不肯说，手上又不会射，整日闷着做什么？再不好好练，你这箭术怕要跟你的嘴一样，只能射点不会动的东西。”
他说罢催马而去，马蹄踏碎浅水中的天光，溅起的水珠扑上高湛衣摆，洇出几点深痕。
高湛垂手握着缰绳，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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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秋阳渐暖，猎苑南侧的击鞠场上聚满了人。两座朱红球门遥遥相对，场边彩旗迎风招展，侍从牵来换过的骏马，宗室子弟们各自束紧臂鞲，扣好蹀躞。晨间的猎获堆在远处毡席旁，炉火正旺，炙肉的香气一阵阵飘进场中。
高澄接过鞠杖，转手扔给高洋：“二弟，今日陛下都肯上场，你守着那袋破栗子还没吃够？”
高洋手忙脚乱地接住，冲他傻笑：“臣弟不会打，大哥饶了我吧。”
“呵，那便替孤看衣裳。”
高澄解下玄色披风，也抛进他怀里：“若丢了、脏了，就拿你的皮来赔。横竖颜色也一样。”
高洋抱住披风，连连点头，待高澄另取一杖，翻身上马，才低头将衣料叠好，把鞠杖横在膝上。
场中，元善见与高演系红绦，高澄、高湛系蓝绦，其余宗室子弟各随一方，纵马分列两端。崔季舒立在场边，见众人就位，便朝执锣的侍从示意。
铜锣震响，木球抛入场中，众骑随之奔出。
高演抢先截住来球，坐骑尚未转正，杖头已将球斜送向左。元善见从众骑间疾驰而出，俯身迎球挥杖，木球贴着草尖飞过数丈，直入朱门。
场边喝彩声骤起，崔季舒扬起红旗。
高澄勒住白马，隔着纷乱的蹄音冲高演笑道：“延安，你这球送得真好，谁是你哥？”
高演拨马回转，笑着应道：“咱们各凭本事，大哥抢回去就是。”
“那你看好了！”
木球再次抛入场中，白马抢先冲出。高澄俯身探杖，将球从两骑之间拨过，催马越过一人，玄色衣摆猎猎飞扬。
元善见从侧面逼来，与他并辔争驰，高澄赶在他落杖前翻腕拨球，将那点赭红送向外侧，偏头笑道：“陛下，快些吧。”
那笑声穿过风与蹄音，元善见有一瞬恍惚，回过神时，白马已抢出数步。他握紧鞠杖，随即催马追上。
场上蹄声密集如雨，翻起的草屑扑上众人衣襟。木球在交错的杖影间几度易手，高澄的身影才没入众骑，转眼又从另一侧驰出，连唤人的声音都带着笑。
高湛随在侧后，拨马挡住一名追来的红绦骑士，高澄便趁隙夺过木球，斜送到他马前。高湛俯身出杖，杖头却擦着球沿掠过，高演紧跟着从后方赶来，将球截走。
“步落稽！”高澄勒马回头，“你没睡醒？”
高湛稳住坐骑，拂去眉间的草屑：“王兄，臣弟技不如人，下回别跟臣弟一队就是。”
“真服了。”
高澄嗤了一声，拨马追球。高湛握稳鞠杖跟了上去，唇角却一直没压住。
场边，高洋将披风往膝上拢了拢，又剥开一颗栗子，碎壳全落在玄色缎面上。
场中尘烟翻卷，马蹄如雷，高澄爽朗的笑声被秋风一阵阵送来。
高洋起身抖去披风上的栗壳，也跟着咧开嘴，在明亮的秋光里，像极了一个等啃羊腿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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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城外秋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