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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暗箭

送何淑仪到何家后,车子朝容邸驶去。

车里。

“参谋。”李副官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说。”

“今天那个姑娘……”李副官斟酌了一下措辞,“是沈家绸缎铺的小姐。容家二房的婚服就是她家接的。”

容峻川没有说话。

赵副官顿了顿,继续说:“她叫沈未晚,是沈家幺女。她哥叫沈伯远,在西关也算有头有脸。她——”

“谁让你查的。”

李副官的嘴闭上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车子消失在黑夜里。

黑夜里有一双眼睛。

容峻川不知道的是,自从升为参谋长后,总有人要置他于死地。

婚服的绣样改了三回,二房太太终于点头了。

沈未晚每隔几天就要去容家公馆送半成品,核对细节,有时候还得当场改——凤凰翎羽的疏密、牡丹花瓣的风线、袖口云纹的走针方向,每一样都要太太看过才算数。

这让她有了出入容家公馆的正当理由。

那天沈未晚送完绣样,从后堂出来,打算走回廊直接出大门。

路过月亮门的时候,她听见花园那边有声音——不是寻常的鸟鸣或风声,是人声,低沉的,带着一种压迫感。

她偏头看了一眼。

花园的草坪上,五个农民跪在地上。

年纪都不小了,最老的一个头发全白了,跪在泥地里,膝盖发抖。他们面前站着四个穿军装的士兵,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对着跪着的人的后背。

一个士兵正在翻一本册子,念着名字。念到一个,那个农民就被推一把,推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泥地里。

“清查。”听到这个词,沈未晚一怔。

容伯衡麾下惯常的清查——说是搜捕“通共嫌疑”,实际上是敲山震虎,让乡下人知道谁在管这片地。

她听沈伯远说过,西关外围的好几个村镇都被清过,农民被拉到城里跪着示众,跪完了放回去,但腿已经跪坏了。

她站在月亮门边上,看着那一幕。

春桃在后头拉她的袖子:“小姐,别看,快走吧……”

沈未晚没有走。

她走进了花园。

“你们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

五个跪着的农民抬起头,最老的那个看着她,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是惊恐。他不希望有人替他出头,因为他知道出头的人会怎样。

四个士兵转过头来。领头的是个黑脸膛的班长,嘴角叼着烟,枪挎在腰间,一只手搭在枪柄上。

“沈小姐?”他认出了她——容家二房的绣样供货商,也是容庭深的未婚妻,偶尔出入公馆,他见过,“清查公务,您别掺和。”

“清查公务?”沈未晚站定,高跟鞋踩在草坪上,鞋跟陷进泥里,她没在意,“这几个老人犯了什么法?你们把他们拉到这里跪着,有手续吗?有批文吗?”

班长笑了一声:“批文?容长官的令就是批文。沈小姐,您是做绣样的,不是做法的,回去吧。”

沈未晚的目光扫过那五个跪着的人,落在最老的那个身上——他的膝盖在抖,泥水从裤脚渗上来,浑浊的,脏的,“谁的令?就能把人拉来跪着?这是什么法?”

班长不笑了。

“沈小姐,”他的声音低了半截,“我再说一遍,这是公务。您要是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沈未晚没有退。

她的脊背挺直,下巴微扬,银镯贴在左手腕上,没有转——她不紧张,她是真的生气了。她从小在西关长大,见过欺负人的,但没见过把人拉到洋楼花园里跪着示众的。这不是执法,是羞辱。

“你们不客气又能怎样?”她说,“我一个绣样供货商,无权无势,你拿枪对着我?对着五个种地的老人?你们南粤军就是这样的?”

班长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把手从枪柄上移开,往前走了一步——不是要动手,是要逼她退。他的身形比沈未晚高出一个头,军装,枪,气势,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你不需要跟一个女人废话。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沈未晚的手臂。

不是士兵的手。

是容峻川的手。

他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冷冷的,扫过班长,扫过跪着的农民,然后落在沈未晚身上。

他的手攥着她的手臂,力道大,不是拉,是拽。他把她从士兵面前拽开了,拽了三步,拽到月亮门的另一侧,背对着花园,面对着她。

“你想死。”

他压低了声音,两个字,没有尾音。

沈未晚抬头看着他。

他的脸离她很近——比那条巷子里还近。

他的中山装领口系到顶,扣子严丝合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但她不怕他。

“你想死?”她反问,“你管我想不想死?欺负弱小农民算什么英雄好汉?”

听到这句话,容峻川明显愣了一下。

容峻川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攥着她的手臂,食指的位置刚好压在她的袖口上——旧疤隔着布料,硌着她的皮肤。他没有摩挲,但他的手指在收紧,收紧,又松开。

松开的时候,他的手从她的手臂上移开了,像是被什么烫到了。

就在这几秒。

跪在旁边离容峻川最近的一位稍微年轻点的农民站了起来,掏出隐藏已久的手枪,快步上前,大喊一句:“容峻川!”

就在此时,沈未晚反应过来了!

枪口正对着容峻川,她想都没想,直接扑倒了容峻川。

容峻川也反应过来了,一个翻身,将沈未晚压在身下,怕子弹扫射到沈未晚。

不到一秒,子弹连续扫射到了刚刚他们站着的身后的玻璃窗。

就在农民朝躺在地上的容峻川开第二枪的时候,农民被士兵们的抢横扫了几枪,倒在了血泊中。

沈未晚躺在地上,被容峻川搂在怀里压着,她全身在瑟瑟发抖。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枪声,离自己如此近。

可是刚才自己却有勇气挡在容峻川的前面。

这时容家上下听到了枪声,都非常着急,吓得直哆嗦。

“都发生什么事了?”

大家面面相觑,知道枪声是从后院传来的。

“你真的想死吗?”

想起刚刚的一幕,容峻川心有余悸。

没想到这个笨女人居然还敢挡在自己前面。

他看着她那吓坏的样子,心里微微一怔。

他的心在刚才就差点快跳了出来。

两个人的心跳声都快蹦了出来,沈未晚用力一把将容峻川推开。

“小姐!”吓得脸色青白的春桃过来扶住了沈未晚。

容伯衡和容庭深也随着枪声赶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于是刚刚的班长上前将有人要刺杀容峻川的事情在他耳边一五一十地上报。

“你们先下去。”

容伯衡让班长将这些人带走。

本来这些人就不该放在这里处置和质问的,只是因为刚好是在前街抓住的,于是班长就带回了容家。

“你没事吧?”

等人都散去,容伯衡对容峻川说道。

“没事。”容峻川一脸镇定,跟刚才判若两人。

“最近出入要多注意。”

容伯衡也知道,这关键时期,整治这些反抗自己的人还需要一段时间。

“未晚!你怎么流血了?”

这时容庭深发现沈未晚的手腕在滴血。

容峻川往沈未晚看去,只见那血一滴滴地将她白色的衣袖给染红了。

他眉头紧皱着。

“小姐!你怎么了?”

春桃也看到了。

“我没事。”

沈未晚忍住疼痛,就是刚刚将容峻川扑到的时候,自己不小心弄到了假山石头。

“快,我去帮你包扎。”

容庭深着急地上前跟春桃一起搀扶着沈未晚,向前厅走去。

“你这也受伤了,庭深学过医,你也去包扎一下吧?”

容伯衡看到容峻川铁青的脸色,才发现他后背有血迹。

“不用。”

容峻川说完就走了。

在房间里,他脱下衣服,照着镜子,才发现自己刚才被沈未晚扑倒的时候,后背被摩擦到了,破了皮,出了血。

他轻轻地拿起棉签,蘸上消毒水,往伤口涂。

一阵疼痛感,让他想起了刚才,沈未晚,为了自己不顾生命危险,在枪口下帮自己逃脱。

她又救了一次自己。